流水线依旧在不知疲倦地运转，白色防尘服在传送线两侧连成一片。距离约定好的轮休还有两天，车间里所有人都在默默掐着日子，机器嗡嗡的轰鸣里，悄悄浮动着一点对休息日的盼头。
下午换班吃饭的间隙，车间里没那么紧绷。工友们一边扒拉食堂打来的饭菜，随口闲聊。斜对面两个女工凑在一起，算着这个月工时，念叨轮休那天打算傍晚去镇上夜市囤点东西，夜市天黑才热闹。还有几个年轻男生，商量着要不要组队去打台球，抱怨进厂之后天天站着，连出门的机会都少。
林允安端着餐盘，和宿舍两个女生坐一桌，听她们规划休息日。
“等休息那天，我打算一觉睡到中午，哪都不想去。”一个女生咬着筷子叹气，“天天站流水线，腿都不是自己的。傍晚外面太阳倒是弱了，但走一趟一身汗。允安，你休息准备干嘛？”
林允安捏着勺子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期待，语气尽量放得平常：“我跟别人约好了，傍晚去外面夜市走走。”
“谁啊？之前跟你搭流水线的那个男生？”女生挑眉打趣。
“嗯，陆时骁。”林允安轻轻应了一声，耳尖微微发热，没有多说。
短暂的用餐时间很快结束，所有人重新回到岗位，套上防尘面罩，流水线再次提速。剩下这两天上班，林允安表面照常干活，和身边工友说笑，手上递货、对位动作干脆利落。只是偶尔余光扫到不远处的陆时骁，心里会悄悄想起那次邀约，藏着一点连自己都不愿放大的期待。陆时骁依旧是那副阳光松弛的样子，干活稳当，有空会和旁边工友搭几句话，偶尔视线撞上，会朝她轻轻抬一下眼。
两天的流水线日子过得不快不慢，重复的工序、机器的噪音，一点点挨过去。转眼就到了轮休当天。
整条流水线彻底停转，厂区终于褪去整日不停的轰鸣。人声取代了马达的噪音。
林允安醒得不算晚。同宿舍两个女生早就醒了，一个蹲在门口洗衣服，泡沫顺着塑料盆边缘漫出来；另一个坐在床沿刷短视频，时不时小声跟洗衣服的人闲聊。
林允安白天在宿舍歇着，收拾收拾东西，补了会儿觉。等到下午五点多，日头慢慢下沉，燥热稍稍减退，她才挑了件干净的旧T恤换上，出门前简单梳了头发。
走出宿舍楼，路上随处可见休息的工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商量去超市采购生活用品；还有几个男生直接坐在花坛边上抽烟聊天，吐槽流水线站久了腿酸，抱怨食堂饭菜口味单一。不少人打算等天色暗一点再出门。
离厂区不远公交站台慢慢开始聚集人，大多都是准备傍晚外出的打工人。有结伴去剪头发的中年女工，背着大包打算寄东西回老家的年轻男孩，吵吵闹闹，烟火气很重。
陆时骁已经在约定位置等着。白T恤配黑色短裤，背着帆布包，姿态松弛。看见林允安走过来，他扬起熟悉的笑：“来得刚好，上一班车刚走，我们等下一趟。”
“嗯，好”林允安走到他身侧站定。
等车间隙，旁边两个同车间的女工站在不远处闲聊。一人愁着这个月加班不多，到手工资会少一截；另一人说宿舍蚊子太多，昨晚没睡好，打算等下到镇上买蚊香。她们说话声音不大，断断续续飘进两人耳朵里，陆时骁偶尔侧耳听两句，或转头和林允安低声闲聊。
公交车到站，车厢里塞了不少人。两人抓着扶手站在后半段。周围有人聊着夜市哪家炒粉分量足，哪家冰粉味道好，有人商量买些水果带回宿舍。二十多分钟车程，车子晃晃悠悠，抵达小吃街路口时，天色已经擦黑。
一踏进夜市，喧闹瞬间裹住周身。蓝色雨棚一排连着一排，一串串灯泡悬在摊位上方，暖光铺开。烤串滋滋冒油，铁锅翻炒的哐当声此起彼伏。来往行人络绎不绝，不只是工厂务工的人，附近镇上居民也带着小孩过来闲逛。不远处，一群年轻工人扎堆在炒粉摊前排队，高声说笑；另一边，几个女生围在饰品小摊，低头挑选几块钱的发圈。
两人并排慢慢往前走，节奏松弛，不必刻意找话题。林允安目光被炸土豆摊吸引，停下脚步。老板手脚麻利地装袋，撒上辣椒面与孜然。陆时骁站在一旁等候，林允安付完钱，扎起一块土豆递给他：“尝尝，闻着很香。”
陆时骁咬了一口，笑着点头。一路往前走，路过挂着各式小挂件的摊位，林允安看得认真，扫了眼价格，只是看看，没有伸手去拿。陆时骁看在眼里，没有多问。
路过烤串摊，陆时骁问她想吃什么，主动上前付钱。林允安连忙说之后要转给他，陆时骁摆摆手：“这次我约的你，我来。”林允安只好应下，悄悄记在心里。
人流时不时拥挤，路人匆匆擦肩而过。陆时骁不动声色稍微往林允安这边靠，隔开拥挤的人群，动作自然不刻意。林允安察觉到，脚步轻轻往内侧挪了一点。
夜市中段有一家冰粉小摊，空位相对多些。两人买了两碗冰粉，拉过塑料小板凳坐下。晚风带着夏夜的温热拂过来，叫卖声、食客闲谈声交织在一起。
“平时上班裹着防尘面罩，所有人都只露一双眼睛。像这样完整看见脸说话，还有点不习惯。”陆时骁搅动碗里的冰粉。
林允安弯起眼笑：“是啊，在车间认人全靠眼睛。之前一直脑补你长什么样。”话说出口，耳尖微微发热，低头舀冰粉。
陆时骁看向她，眼底带着笑意：“我也是。”
……
休息片刻，两人起身继续逛。一路走到夜市尾部，夜色更深，不少摊主已经开始收拾剩余食材。远处传来桌椅碰撞声，摊贩互相道别。
陆时骁看了眼手机：“时间不早，回厂区公交班次不多，晚了容易赶不上末班车。”
林允安点点头，跟着他往公交站台走。路上依旧不断有返程行人，不少人手里拎着打包好的小吃。
站台边已经等着几个刚逛完夜市的工人。晚风凉快不少。
“今天逛得很舒服。”林允安抬眼看向陆时骁。
“我也是。”陆时骁弯起眼睛，“下次有空，可以再出来走走。”
公交车缓缓驶来，车上坐着几个返程的打工人。林允安挥手道别，上车落座。车窗慢慢关上，陆时骁的身影在路边一点点向后退去，直至消失。
车子朝着厂区行驶，车厢里只有零星低语。林允安靠在座椅上，指尖捏着空小吃纸袋。夜市喧闹人声、食物香气还留在感官里，今晚这段松弛的相处，安安静静落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