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燥热日复一日,一晃眼,林允安已经在冰淇淋加工厂干满整整一个星期。
七天的时间,足够让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彻底磨平所有生疏感。
一切都在沉默、重复、平淡的流水线日常里缓缓推进,直到这周工作日的上午,一场突如其来的机器故障,打破了连日的闭塞第六章短暂停工,初见眉眼
上午的工时刚过半,车间里原本平稳持续的机器嗡鸣忽然变调。
传送带先是轻微抖动两下,盒状冰淇淋在轨道上歪歪扭扭往前滑,紧接着“咔哒”一声闷响,整条流水线骤然停住。
原本不停歇的滚动瞬间静止,车间一下子少了大半噪音,只剩下远处其他工段机器的低鸣。
“停线了。”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组长快步从车间那头走过来,检查设备控制面板,随手挥了挥手:“传动故障,维修师傅过来要一阵子,大家可以轮流出去上个厕所,不要走远,随时准备复工。”
紧绷的节奏骤然松下来,工位上的工人们陆续停下手上动作,舒展僵硬的肩膀,三三两两摘帽、摘口罩,分批往车间外的洗手间走。一次性手套也顺势取下,紧绷了一上午的身体终于得以喘息。
林允安跟着身边两个室友一起起身。连续站了几个小时,脚后跟早就隐隐作痛,口罩闷得鼻翼发沉,正好趁这个空档出去透气。
她走到车间外的走廊,找了一处人不算拥挤的地方停下,抬手把连体防尘帽摘下来,又摘掉口罩。
积攒了一上午的闷热一下子散开,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软软贴在额头。她随手用手背蹭了蹭脸颊,脸上还留着一圈浅浅的口罩压痕。没有化妆,素净的脸完全暴露在走廊的自然光下。
五官算不上亮眼夺目,就是很普通的长相。眉眼柔和,唇色浅淡,皮肤干净,没有什么抓人眼球的特点,混在人群里很容易被忽略。唯独那双眼睛,依旧透亮,只是卸下了流水线工作时的专注紧绷,多了几分松弛的青涩。
她微微侧着身,和室友低声聊两句机器故障的事,语气轻松。
陆时骁原本站在另一侧,和相熟的男生靠着墙闲聊。
流水线突然停下,他也摘下了帽子口罩,正听同伴吐槽今天的货品速度太快。他随意抬眼,视线扫过走廊人群,一眼就看见了斜前方的林允安。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完整的脸。
在此之前,整整数日,他能看见的,只有白服帽子与口罩之间,那双干净灵动的眼眸。无数次余光相望,无数次无声递货、让位配合,他曾在脑海里悄悄想象过她的模样。他以为能拥有那样一双透亮眼睛的人,长相多半是明艳突出的。
可此刻看见真人,和想象全然不同。
没有惊艳的五官,没有夺目的容貌,简简单单,是很普通的一张脸。
但这份不加修饰的普通里,带着一股难得的干净。
少年连日来悬浮在心底,只依托于眼神与流水线默契而生的淡淡好感,在看见她眉眼的这一刻,稳稳落地。
不是那种猝不及防、震得人呼吸停滞的心动。是慢慢沉淀下来,安安稳稳落在心底的欢喜。
他看着她听室友说话时,眼尾轻轻弯起的样子。看着她抬手捋开额前碎发,指尖轻轻蹭过脸上压痕的小动作。白日里在工位上利落沉稳的那个女孩,此刻褪去工装的包裹,露出属于十八岁少女柔软青涩的一面。
流水线之上的默契、一次次无声的迁就、无数次短暂交错的余光,全部找到了对应的模样。
原来,就是她。
陆时骁站在原地,目光短暂停留在她身上,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打扰。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旁人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那层朦胧模糊的好感,彻底变得清晰具象。
他见过形形色色的同龄人,习惯热闹场里光鲜亮眼的人。可眼前林允安这份不加雕琢、朴素真实的干净,格外戳人。她普通,却不黯淡;安静,却藏着灵动。
短短几秒,陆时骁不动声色收回视线,重新转回和朋友的对话,只是心思已经分出去一小半。
林允安完全没有察觉到这道目光。她还在和室友小声抱怨站久了腿酸,简单歇了片刻,几人准备返回车间等候复工通知。
她不知道,就在这短短几分钟的停工间隙,在这条人来人往的走廊上,那个和她隔着传送带无声配合多日的男生,看见了她口罩之下完整的眉眼。
也不知道,这匆匆一眼,让他心底飘忽的好感,彻底落地成确定的喜欢。
没过多久,组长的声音从车间门口传来,维修完毕,准备复工。
人群陆续往车间里面走。林允安重新戴上口罩、套上帽子,白色防尘服再次将她大半张脸遮盖,只剩下那双眼睛露在外头,变回了陆时骁熟悉的模样。
所有人归位,机器重新启动,熟悉的嗡鸣再次填满车间。流水线缓缓转动,一盒盒冰淇淋继续平稳向前输送。
两人重回斜对角的工位,依旧隔着一条传送带。
只是陆时骁再看向那个方向的时候,脑海里会自动浮现走廊上那一张干净朴素的脸。
不再只是一双灵动的眼眸。
他知道口罩之下,是怎样柔和的眉眼,知道她笑起来眼尾会轻轻弯起,知道长时间戴口罩会在她脸上留下浅浅的红印。
这份心动不再是悬浮于想象之中。
它真实、安静,扎根在这个因为机器故障而短暂停下的上午,藏在白茫茫的流水线之间。
林允安依旧一无所知。她专注地把手头货品摆正贴标,偶尔习惯性余光往前一扫,看见的依旧是那熟悉的挺拔背影。心底那点浅浅悸动还在,依旧反复告诫自己不要多想。
她不知道,在刚才短暂停工的几分钟里,有一场无声的初见,悄悄发生。
传送带依旧来回往复,货品依旧源源不断。只是陆时骁心底,多了一份清晰确定的欢喜。
始于茫茫白服里的一眼眸光,落于这场意外停工里,短暂露出的、干净普通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