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血迹一直留在沈听晚眼前。
姜鸢坐下后没遮掩，袖口滑上去，手腕内侧那抹鲜红就露在外面。沈听晚的视线几次落过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是谁的血？
姜鸢像没察觉，歪着头冲她笑，语气里还留着十五年前那种黏糊糊的依赖。
“姐姐不高兴见到我吗？”
沈听晚抬眼看她。
那张脸已经长开，下颌线条利落，眉眼间的稚气褪了干净，只剩那双黑眼睛还和从前一样，望过来时专注得过了头。
“你手腕上的血。”沈听晚没接她的话，声音压得很低。
姜鸢低头看了眼，像这才发现，随手拉下袖口盖住。
“蹭到的，不是我的。”
“谁的？”
“一个不重要的人。”姜鸢抬起头，笑容没变，“姐姐不用担心，已经处理好了。”
听到“处理好了”，沈听晚心里咯噔一下。
宋妧总算缓过劲来，把掉在盘子里的虾夹到一边，清了清嗓子。
“那个……沈听晚，你们认识？”
“小时候的事。”沈听晚只回了一句。
宋妧张了张嘴，又瞧了姜鸢一眼。刚才还在说这人手段阴狠，半个灰色地带都让她搅动了，结果人就坐在对面，冲沈听晚笑得跟只小猫似的。
这反差也太大了。
“宋小姐，对吧？”姜鸢转头看向宋妧，笑容礼貌，面对她时却疏淡许多，“听晚姐姐的合伙人，我听说过。”
宋妧后背的汗毛竖了一下。
姜鸢看过来时，表面上没什么攻击性，她的本能却催着她别乱动。
“是，是我。”宋妧干笑一声，“姜……姜总好。”
“叫我姜鸢就行。”姜鸢收回视线，又看向沈听晚，语气软下来，“姐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沈听晚没被这句话哄住。
“小鸢，这些年你去哪儿了？”
姜鸢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慢慢放下。
“到处跑，做点小生意。”
“什么生意？”
“餐饮连锁，姐姐应该见过，叫‘白兔’。A城有十二家分店，都是我的。”
圈子里的人把她和白兔背后的势力统称“白兔会”，姜鸢从不解释，也不否认。
沈听晚当然清楚白兔。这个品牌两年内从无到有，铺开了整个A城，圈子里没少议论它的扩张速度。
“我说的不是生意。”沈听晚看着她，“你十岁那年从我家走了，一个字都没留。我妈找了好几年，托了不少人打听，始终没有你的消息。我长大后也试过，电话是空号，地址查不到。”
姜鸢垂下眼睫，手指绕着杯沿转了一圈。
“那时候有些事情必须处理，走得急，没来得及跟姐姐说。”
“什么事？”
“说了姐姐会担心。”
“我现在更担心。”
姜鸢的手指停住。她抬起眼，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底下藏着别的东西，很快又收了起来。
“姐姐。”她轻声喊，语气里透着委屈，“我好不容易回来了，你别审我了，好不好？”
沈听晚被这声“姐姐”堵得没了脾气。
换了别人，她总能找到突破口。可面前是小鸢。她读得懂所有人的心，偏偏到了这个人面前，那份本事像被什么堵住了。不是看不出来，是不敢往深了看。
服务生过来问要不要加菜。
姜鸢接过菜单，翻了两页，报出一串菜名。语速不快，每一道都是沈听晚爱吃的口味：少油少辣，甜品要巧克力底，但不能太甜。
沈听晚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吃什么？”
“猜的。”姜鸢把菜单合上，递回去，弯着眼睛看她，“姐姐的口味从小就没变过。”
沈听晚默了两秒，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十五年没见面，你怎么知道我的口味有没有变？这个问题卡在喉咙里。看着姜鸢弯眼笑着，她还是没问出口。不是不想问，是怕答案比问题更让人不安。
这个疑问沉进心底，等着日后被什么事重新翻出来。
“今晚这顿我请。”姜鸢侧头吩咐服务生，“这层所有桌的单都挂我账上。”
宋妧呛了一口茶。
“姜鸢，这整层少说二十桌，观澜阁的人均消费……”
“没关系。”姜鸢没看她，视线落在沈听晚身上，“姐姐难得出来吃饭，开心就好。”
沈听晚皱眉。
“不用这样。”
“又不是为别人花的。”姜鸢说得理所当然，“我赚的钱不花在姐姐身上，花在谁身上？”
这话自然得像件天经地义的事。
宋妧在对面拼命给沈听晚使眼色，那副表情翻译过来，大概就是：这人怕不是你失散多年的冤种妹妹吧。
沈听晚没理她，把话题拉了回来。
“你手腕上的血到底怎么回事？别拿蹭到的糊弄我。”
姜鸢叹了口气，像小孩子被家长识破谎话后的无奈。
“姐姐，真的是蹭到的。来之前处理了一点工作上的事，对方不太配合。”
“不配合你就让人流血？”
“我没动手。”姜鸢朝身后看了一眼。
阿寺站在两步外，面无表情。
沈听晚想起他指关节上的擦伤，还有没擦干净的暗色痕迹，心往下沉了沉。
“小鸢。”
“嗯？”
“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姜鸢安静了几秒，伸手覆上沈听晚搭在桌面的手背，指尖微凉。
“做让姐姐过好日子的事。”
沈听晚想抽手，最后却没动。
那只手和十五年前一样凉。
菜陆续上桌。姜鸢把每道菜转到沈听晚面前，自己几乎不动筷子，只笑眯眯地看她吃。偶尔夹一筷子，也是沈听晚没碰过的菜，先尝一口，再放进她的盘子里。
宋妧全程看得发怔，筷子举在半空，忘了放下。
吃到一半，姜鸢的手机震了。她看了眼屏幕，脸上的笑收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原样。
“我接个电话。”
她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沈听晚本没在意，起身去洗手间时，经过窗边，姜鸢最后一句话刚好落进耳朵里。
“腿留着，人送到老地方。”
语气平平，像在说今晚的天气。
挂了电话，姜鸢转回来，又恢复那副乖巧模样，坐回沈听晚身边。
“姐姐，甜品要不要现在上？”
沈听晚看着她，忽然觉得姜鸢判若两人。在她面前，姜鸢永远干净温柔；转过身后是什么模样，她不敢猜。
临走时，姜鸢起身整了整大衣，侧过身。
“对了，姐姐。”
她凑到沈听晚耳边，声音又轻又软，夹着一点笑。
“我在你家对面买了房子，已经搬进来了。我们又是邻居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沈听晚脊背绷直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儿？”
“我说了，我回来做生意。”姜鸢直起身，退后半步，笑容无辜，“做生意要先做调研的嘛。”
阿寺上前一步，替她拉开椅子。姜鸢朝沈听晚挥了挥手，转身走了。白色大衣的下摆扫过桌角，雪松味随之飘来。
走出好几步，她又回头。
“晚安，听晚姐姐。”
沈听晚坐在原位，半晌没动。
姜鸢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电梯口，宋妧一把抓住沈听晚的胳膊。
“沈听晚！你给我老实交代，你跟姜鸢到底什么关系！”
“小时候在我家住过几年。”
“就这样？”
“就这样。”
“那她对你也太……”宋妧咽了口口水，斟酌着措辞，“太不正常了吧？你没发现吗？那个眼神，那个语气，还有买对面房子这种操作——沈听晚，正常人不会这样的。”
沈听晚端起凉了的茶，没说话。
她当然发现了。
回去的路上，沈听晚一直在想姜鸢说的那句“做让姐姐过好日子的事”，还有电话里那句冷淡到骨子里的“腿留着”。这两句话出自同一个人，中间只隔了三分钟。
进了家门，她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走廊对面，姜鸢家的门缝底下透着一线光。灯一直亮着，像是出门时就没有关。
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几秒，关上门，拉上窗帘。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宋妧发来的消息。
沈听晚拿起来，屏幕上的字让她拿杯子的手停住了。
“我之前就听圈里人提过姜鸢，今晚拉了个做财经号的朋友帮忙查，越查越吓人——三年内吞并了七家公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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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乖，叫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