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巴上的烂肉还在往外渗着血，翻卷的皮肉上，甚至还残留着一丝那道士留下的煌煌剑气，剐得骨头缝里一抽一抽地疼。
这疼是教训，也是坐标。
青照没在暗河入口多停。
她拖着那条血肉模糊的尾巴，肚皮死死贴着阴冷的岩壁，毫不犹豫地往外围游。
这片山，她待够了。
顺着水脉往外游，路过的是她最熟悉的那片烂泥塘和死林子。
青照放慢了速度。
冰绿的竖瞳扫过那些长满毒蕈的阴沟，扫过枯树根底下的鼠道，最后停在一个被水泡烂了半截的草窠前。
她在这儿，活生生熬过了初生以来的所有日子。
看着那片沤烂的腐叶，青照心里没有半点回头看故乡的矫情，只有刻在骨髓里，几乎能激起生理反胃的那股子恶心。
就是在那条烂沟里，她第一次卸开下颌骨，活生生咽下一只带毛的死耗子；
就是在那个草窠里，她为了躲过山猫的爪子，在冻僵的泥水里盘了三天三夜，连心跳都死死压住。
她太记得满嘴带血的骚臭是什么味了。
记得自己是怎么饿着、躲着、伏着、吞着，把脸埋在最脏的烂泥里，真就像个纯粹的畜生一样一点点扒着活下来的。
那段日子，她身上哪怕最硬的一片鳞，都是拿命在烂泥里滚出来的。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青照的下颌骨在冷硬的岩石上最后蹭了一下，刮掉沾上的一点腐泥。
走。
青色的蛇躯悄无声息地滑入水脉，但刚游出丈许，她却突然停了下来。
冰冷湍急的暗河水冲刷着她的鳞片，她没有立刻顺流而下，而是回过头，看向还缩在钟乳石后发抖的小青。
她没有嘶鸣催促，只是耐着性子，在原地盘住一截水流，任凭尾部伤口的血水被冲散。
直到小青试探着游过来，本能地将冰凉的小脑袋贴紧了她的下颌，青照才微微偏过头，用完好的前半截身躯将它挡在水流最缓的内侧，重新开路。
这不是随便带着个累赘，而是她已经习惯了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身边有这么个只会贴着她、等她、跟着她游的小东西。
暗河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水下旋涡。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青照和小青被湍急的暗流狠狠抛了出去，重重砸进一片宽阔无垠的水域中。
重见天日。
刺目的阳光穿透水面照下来，江水冰冷而深邃，瞬间冲散了身上浓重的血腥味。
青照在水底稳住身形，尾部那深可见骨的剑伤被江水一泡，疼得她浑身痉挛，连那层新生不久的青玉鳞片都隐隐泛起灰白。
她强忍着晕眩，将体内刚缓过来的一丝微弱水行灵气逼到尾部。
极寒的水汽凝结成一层薄薄的冰霜，强行封住了翻卷的血肉，暂时止住了血。
小青被水流冲得晕头转向，本能地想要缠上她寻求庇护。
看见青照尾巴上的血，它急得不知往哪靠，青照却提前一甩身子，将完好的中段递了过去。
感受着那条小蛇死死勒住自己的鳞片，青照没有驱赶，而是带着它一起缓缓抬起头，透过波光粼粼的水面，看向外面的世界。
视野豁然开朗。
两岸不再是压抑昏暗的深山老林，而是开阔的平原与高耸入云的奇峰。江面宽达数里，浩浩荡荡的江水奔流向东，气势磅礴。
就在她头顶上方十几丈的水面上，一艘长达三十多丈的巨大木制楼船正破浪而行，船侧的巨大水轮碾压着江水，发出如雷般的轰鸣。
楼船甲板上，隐隐能看到穿着锦绣衣衫的人影在走动。
这便是大山之外的人间。
但青照的竖瞳并未在楼船上多做停留，冰冷的目光死死盯住了更高的天空。
“咻——”
极高的云层之上，一道璀璨的青色流光划破天际，宛如一颗逆行的流星，瞬息百里，拖拽出的气浪将漫天云海生生犁出一条久久不散的白痕。
哪怕隔着几千丈的距离，青照依然能感觉到那股浩大、纯粹且锋芒毕露的灵气波动。
比起乱石坡那个靠符箓和锁山阵逞威的灰袍道士，这天上飞过的，才是真正的高门大能。
那道士一剑劈地数丈的底气，就是从这种广阔天地里夺来的！
那种力量不是靠外物借来的，而是实实在在融于骨血的大道法则！
青照藏在江底的淤泥与水草中，仰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流光，竖瞳里没有丝毫对未知的恐惧，反而燃起了一股毫不掩饰的野心与贪婪。
在山里，她只不过是从泥里熬出来的妖；乱石坡那破地方，连个新手村都算不上，充其量就是个臭水沟。留在那里，她永远只是一条稍微聪明点的爬虫。
这地图，她换对了。
接下来的十几天，青照带着小青一路顺江而下，绝不露头，饿了就在江底捕食些未开智的鱼虾。每次捕猎前，青照总会先探清周围水草里的动静，再示意小青跟上撕咬猎物。
随着水域越来越宽广，她敏锐地察觉到，天地间的气机变了。
那种属于荒山野岭的斑驳、狂躁的妖瘴之气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醇厚中正的灵气。
江水深处，甚至偶尔能看到一些体型庞大、鳞片泛着灵光的老鳖和巨鲤在水底吞吐水泡，但它们彼此之间极少厮杀，仿佛都守着某种无形的规矩。
这里的水族，是有管束的。
就在第十五天的清晨，前方的江流突然变得极其平缓，水面上甚至泛起了一层淡淡的乳白色灵雾。
青照从水底探出半个脑袋，蛇信在空气中轻轻一吐。
没有水腥气，只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与极品灵草混合的清气。
她抬眼望去，暗金色的眸子猛地一缩。
远处的地平线上，不再是寻常的苍翠山峦，而是一座宛如擎天玉柱般直插云霄的神山。
山体掩映在七彩霞光与茫茫云海之中，隐约可见极其宏伟的古老神庙群依山而建，飞檐斗角上流转着威严的金色瑞光。
半空中，不时有白鹤清啼，盘旋飞舞；
云层里，更有隐隐的钟磬之声顺着江风飘荡而来，空灵、浩荡，瞬间抚平了她心底残存的暴戾与杀意。
名山大川，神仙道场！
那股隔着百里水路压过来的威严，远非凡俗所能理解。
在这种天地伟力面前，那个灰袍道士引以为傲的锁山阵，怕是连神山脚下的一块护山阵砖都比不上。
这才是真正的高层世界。
青照拖着尚未痊愈的残躯，盘在江心的一块礁石上，望着那片紫气升腾的灵山胜境，冰冷的血液终于重新沸腾起来。
她必须想办法进去。
想学真本事，想脱去这身妖皮，就得敲开这种地方的门。
可谁会给她开这个门？
这茫茫江水与神仙道场之间，隔着的是一道天堑。
她这种从烂泥里爬出来的小蛇，连个正经的拜山路数都不懂，要怎样才能撞见她修行路上的第一位真正贵人？
但她不想认。
青照毫不犹豫地滑入水中，领着小青，毅然决然地朝着那片神山水域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