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世，我是个等一个穿红裙子的姑娘来撞我、等了整整十二年的人。
二十出头那年，我在旧城的巷口遇着个摆卦摊的老人。
正是春末夏初，风卷着梧桐絮打脚边飘过。
我刚辞了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前路茫然，心里空得发慌。鬼使神差地蹲在卦摊前，没问前程，没问财运，只问姻缘——
未来三个月，我能遇到人生另一半吗？
我想知道，那个要陪我走一辈子的人，究竟长什么样子。
老人捏着我的左手看了半晌，又端详着我的面容，递给我三枚铜钱，让我摇了六次；每摇一次，铜钱落在盘中，几声清响。一次次摇落又拾起，像把往后漫长的岁月都轻轻敲了一遍。
他掐指算了算，抬眼慢悠悠地说：
“能遇到。三个月内，你会在街上被一个姑娘撞到。她穿一身正红的连衣裙，左眼角下有颗痣，左手心长着田字纹。她待你会很好，那身红，就是你们将来成亲的颜色。你们会一起走下去的。”
我那时年轻，把这话当了真。从第二天起，我每天都往人最多的街上去逛。步行街的人流里，老巷的树荫下，商场门口的台阶旁，哪里人多我就往哪凑。走路故意放慢脚步，目光扫过每一个穿红衣服的姑娘，连身边有人靠近都要绷紧肩膀，总等着那一下 “不小心的碰撞”。
第一个月，我满怀期待，风吹草动都以为是她；连身后有人靠近的动静，也要回头张望。
第二个月，脚步渐渐沉了，脚也磨出了泡，也见过不少穿红裙子的女孩，却没人朝我撞过来，连搭话的人都没有。
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我从街的这头走到那头，天彻底黑透，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蹲在台阶上笑自己傻：江湖术士随口一言，我居然信了整整三个月。
那天之后，我就把这事彻底放下了。
一晃就是十二年。
十二年里，我换了三份工作，搬了五次家，身边的朋友一个个成家立业，聚餐时的话题从游戏、球赛变成了房贷、奶粉和孩子的学区。
我还是一个人，说不上多焦虑，只是偶尔深夜下班，沿着街边慢慢走的时候，晚风灌进领口，心里会突然泛起一阵凉意，夹着说不清的寂寞。
城市的灯火亮得铺天盖地，把天上的星光遮得严严实实，抬头望的时候，总觉得心里缺了一块。
我早就不把当年巷口的那番话挂在心上，也不再特意往人多的地方去。日子按部就班地过，上班、下班、做饭、看书，性子被岁月磨得沉稳了，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心浮气躁、急于求成。
那是夏天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夜晚。我吃完饭出门散步，走了一阵，腿有些乏，便仰头望着天走神，忽然听见不远处有情侣说笑，女孩娇嗔地抱怨：
“你终于来了，我都等你......”
我正想着“等你什么”，还没听清后面的话，身后猛地冲过来一道人影，结结实实地撞在我的后背上。冲力实在太猛，我没站稳，往前踉跄了两步，重重趴在了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您没事吧？有没有摔疼？实在不好意思，我赶时间，跑得太快了......”
一连串急促的道歉声落在耳边，尾音里还带着喘。
我趴在地上，扭头看去，撞进眼里的，先是一身正红色的连衣裙，在暖黄的路灯下，亮得像一团温软的火。
紧接着是一张泛红的脸，眼睛圆圆的，亮亮的，神情里满是局促和歉意，额前碎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左眼角下方，一颗小小的黑痣，清清楚楚。
她连忙伸出左手来拉我，掌心摊开的那一刻，我浑身的血液仿佛都顿了一下。
左手心的纹路纵横交错，明明白白，是个 “田” 字。
那一秒，十二年前巷口的风、盘中铜钱的声响、老人慢悠悠的话音，全都冲破岁月的尘埃，清清楚楚地砸回我的脑海里。
我问的是三个月内能否遇到，卦象给出的却是一幅“相逢之象”：红裙、痣、田字纹、那一下碰撞——那是我们十二年后初次相遇的情景。
原来卦象的断语并非不准，只是应验的时间不在当时，而在遥远的十二年后。
从前我总以为，听见了“能遇见”，就该分毫不差地在九十天内应验。可卦象从来不是日历，又有几人能一眼读透呢？
常听人说“因缘和合”。一颗种子要发芽，得有土壤、雨露、阳光，还要等恰好的时节；少一样，芽就发不出来。人和人的相逢也一样，从来不是只靠“命中注定”四个字就够。“命中注定”至多是那颗种子，不能代替土壤、雨露和时节——要等彼此的心性沉淀下来，要等各自的人生走到能接住另一个人的阶段，要等所有机缘凑齐，那一下碰撞，才会真的发生。而这，需要岁月来酝酿。
二十多岁的我，心浮气躁，满脑子都是“快点遇见”。可即便遇见了，我又接得住吗？她会喜欢当时的我吗？
是这十二年光景，磨去了我的莽撞，也沉淀了我的浮躁，让我从那个急着要答案的青年，长成了能温柔接住一份感情的成年人。
这十二年不是空等，是缘分在等我们各自长大；也不是被动地等，而是在各自的日子里把心性修到能相认的程度。
她还在连声道歉，拉着我的手带着点凉。我借她的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着她笑了笑，说：
“没事，你也不是故意的。”
晚风从街的尽头吹过来，带着路边花店淡淡的花香。我看着眼前这张带着歉意的脸，忽然明白：
那些你以为落空的期许，那些你独自熬过去的孤单，那些你以为毫无意义的日常，也许正在悄悄为一场相逢铺路，也悄悄把你变成了能接住它的人。
这场相逢或许来得比你预想的晚很多，或许早就让你等得快要放弃。但若你已长成能接住它的人，那么晚一点，又有什么等不得呢？
所谓“等侣”，等的从来不只是侣，也是那个终于能与之相配的自己。
《非空》
落空非落空，
孤单非孤单。
日常铺成路，
引我到裙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