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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永夜

第五十三世,我是个醒来发现自己有六条腿的人。

当我换了一个身体,我还是我吗?

一、六足

我睁开眼的时候,四周是纯粹的黑暗。

那不是关灯后的那种黑——关灯后的黑里还残留着光影的记忆,窗帘的缝隙、闹钟的指示灯;而这里的黑是实心的,像被浸在墨里,像从未有过光这个东西。

我试图抬手。

抬不起来,或者说,抬起来了,但不是手的感觉。我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动,好几条,又细又硬,关节弯折的方式完全不对。我数了数——六条,我有六条腿。

这一定是梦。

我做过更荒唐的梦。在梦里我飞过,在梦里我被人追过,六条腿算什么。我闭上眼睛——或者说,我以为自己闭上了眼睛,因为我不确定这具身体上有没有眼皮——等待梦醒。

没有醒。

泥土的气味钻进我的感官,不是“闻到”——我没有鼻子,至少不是人类的鼻子。气味是透过头顶那两根触角钻进来的,直接进入某种比鼻子更原始的感受器。湿的,腥的,带着腐烂植物的甜。

我想尖叫。

我发出了一种细微的、尖锐的摩擦声,像两片指甲互相刮。那不是我的声音。

这一定是梦,我反复告诉自己,梦会醒的。

我等了很久,久到我开始数自己的呼吸——这具身体的呼吸方式也不对,不是用嘴和鼻子,而是身体两侧的小孔在一张一合。久到我感到饥饿,一种尖锐的、烧灼的饥饿,从身体深处涌上来。

我没有醒。

二、初掘

我花了很久才接受自己能动。

不是接受“我变成了什么”——那个我还拒绝接受;我只是接受了——在梦醒之前,我得用这具身体活下去。

我用六条腿摸索着爬行,泥土比我想象的松软,在身体周围形成一个刚好容身的缝隙。前肢比其他腿更粗壮,末端有钩爪,挖起土来意外地顺手。我挖了几下,前方的土塌下来,露出一条更宽的通道。

通道尽头有什么东西,不是动物,是植物——一条粗壮的、湿润的根,横在那里。我的身体在碰到它的瞬间产生了一种本能的反应:饥饿加剧了,口器—— 我终于确认了脸上那个坚硬的、管状的东西就是口器——不由自主地向前伸。

我扎了进去。

汁液涌进来,甜的,微凉的,带着泥土和木头的味道。不是人类食物的味道,但我的身体接受了它。饥饿平息了,一种迟钝的满足感蔓延开来。

我拔出管,靠在根上,开始思考。

我是谁?

这个问题的答案曾经很清楚:我记得我的名字,记得童年,记得大学宿舍的气味,记得母亲在厨房的灯光下炒菜时微微前倾的背影;我记得光——阳光、灯光、烛光、手机屏幕的蓝光;我记得颜色,红是血的颜色,蓝是天空的颜色,绿是春天的颜色。我记得所有这些。

所以我还是我,我只是……被困在了一个奇怪的身体里,一个奇怪的地方。这是一个梦,或者某种类似梦的状态,等它结束,我就会回到床上,回到我的生活里。

但如果这不是梦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我感到一阵恐惧——不是对黑暗的恐惧,不是对六条腿的恐惧,而是对“也许我永远回不去了”的恐惧。

我把它压下去,不想。

三、世界

我在地下遇到了别的。

这具身体的眼睛在黑暗中毫无用处,是头顶的触角捕捉到了什么——一种化学信号,一阵微弱的震动,然后是一根触角的触碰。我的大脑本能地将这些碎片拼成一个类似“看见”的图景。

我看见了它们,在通道里,不止一个。

它们和我一样——六条腿,坚硬的外壳,管状的口器,生活在泥土和树根之间。它们不说话,至少不是用声音说话。它们用触角交流——两根短而粗的触角,在黑暗中微微颤动,碰一碰,贴一贴,传递信息。

我花了很久才学会这种语言,不是学会“说”,而是学会“懂”。触角的触碰里带着温度、力度、节奏,像一种触觉的摩尔斯电码。慢慢地,我开始分辨出一些规律:慢碰像是问候,快碰带着警告的意味,轻轻贴碰似乎能安抚对方。

我不确定自己理解得对不对——也许它们只是在碰撞,在拥挤,在争夺同一根甜根;也许“语言”只是我强加给它们的幻象。但我只能这样理解,这是我在这个黑暗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秩序。

它们告诉我——或者说,我从与它们的触碰中理解到——这里就是世界。

世界是泥土,世界是树根,世界是黑暗的、湿润的、无边无际的。饿了就扎进根里,困了就蜷进缝隙,长大了就蜕皮,没有别的,从来没有别的。

“上面呢?” 我用触角问。我花了很久才组织出这个问题,因为它们的语言里没有“上面”这个词。我用了“硬处的方向”——越往上土越硬,越干,越紧,它们知道那个方向。

它们的触角僵住了。

“硬处之外是什么?”我又问。

没有回答,不是拒绝回答,是无法回答。

也许它们从“上面”下来过,但上面的记忆,从未进入过它们的语言,它们的语言里没有上面。没有语言,就没有概念;没有概念,就没有认知。它们不是忘了上面,是从来没有“知道”过上面。这就像问一个人:你记得你出生的那一刻吗?生物学上你经历了,但认知上你无法触及。

硬处就是边界,边界之外什么都没有——不是“没有东西”,而是“没有”。就像问一个人,宇宙大爆炸之前是什么?——时间本身都不存在,“之前”没有意义。

我试图告诉它们光。

这是我做过的最徒劳的事。我怎么向一个从未见过光的存在描述光?我说“亮”——它们不懂亮,因为没有暗就没有亮,而它们的世界里没有暗,只有“在”。我说“温暖”——它们知道温度,树根深处不冷,这是它们唯一理解的暖,但那不是光的暖。我说“颜色”——它们没有颜色的概念,因为颜色是光的产物,没有光就没有颜色。

我用尽了触角能表达的一切,它们只是困惑地碰了碰我,然后走开了。

有一个年纪稍大的——它的壳更硬,表面更粗糙,行动更慢——临走前用触角碰了碰我的头。那触碰的意思我读懂了:你病了。

我病了吗?

也许,也许记得光就是一种病,在一个没有光的世界里,记得光的人就是疯子。

但有一个念头,比这个病更冷。

语言是存在的边界。它们的语言不切割这个世界,这语言里没有“上面”,没有“光”,甚至没有“昨天”、“明天”,只有永恒的“此刻”。

一个不切割的世界,不是一个残缺的世界,而是一个未分化的世界。

而当我用它们的语言思考,我也正在进入这个未分化的世界。

四、蜕

我开始蜕皮了。

第一次,我的背在发痒,沿中线裂开。我本能地挣扎,想逃——我以为自己被什么东西攻击了。但腿还卡在旧壳里,新身体只出来了一半,那种半脱半连的状态,像被活活剥皮。

可这不是最后一次。每隔一段时间——我无法计量时间,只能用饥饿的次数来估算——背就会再次发痒,壳就会再次裂开。每一次,身体都更大一些,外壳更硬一些。

每蜕一次皮,我就更清楚一件事:这不是梦。

梦不会持续这么久,梦不会让你一次又一次地蜕皮,不会让你记住每一条树根的位置,不会让泥土的触感每次都不同——细的、粗的、湿的、干的。如果这是梦,它太细致了,细致到每一粒土都有重量。

但我仍然拒绝接受“我不是人”。

我是人。我记得母亲炒菜时锅铲碰撞的声音,记得秋天傍晚风里的桂花香,记得台灯下书页的颜色。这具身体只是一具外壳,像一件穿错了的衣服,等我脱下来——

我看了看自己刚蜕完皮的新壳,更硬了,更大了,背上有两道浅浅的隆起,像什么东西在里面发育。

脱不下来的。

我把这个念头也压下去。

在地下的日子里,我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回忆。

回忆光——我害怕忘记光,如果忘记了光,我还拿什么来区分我和它们?

所以我反复回忆。回忆清晨的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线;回忆夏天正午的太阳晒在皮肤上,热得发疼但又痛快;回忆台灯下看书的夜晚,暖黄色的光把书页照得柔软;回忆电影院里,银幕亮起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有光。

但回忆在褪色。

不是内容在褪色——我还记得那些场景。是质感在褪色——阳光的“暖”变成了一个概念,而不是一种感受;金色的“金”变成了一个词,而不是一种颜色。

回忆需要材料,我手头只剩地下——湿的土、凉的根、硬的壳。我用这些东西重塑光,塑得越多,它越像一个赝品。

然后我开始怀疑:光真的存在过吗?

也许我从来就不是人,只是一只特别会幻想的六足,幻想出了一个叫“人”的身份,也幻想出了一个叫“光”的东西——就像一只困在深井里的生物,把头顶的一小片亮当成了整个天空。因为黑暗待久了,所以把任何一点微弱的光都放大成太阳。

我的“光”,会不会只是黑暗的另一种形态?

五、菌

我把这个疑问按下去,按不灭。

它像一粒埋在身体里的孢子,在每一次吸食汁液的间隙里,在每一次蜕皮后的虚弱中,轻轻地顶一下。我不知道它会长出什么来。

直到有一天,我在一条偏僻的通道里,触角先碰到了它。

我意识到,我一直在等它,或者,它一直在等我。

它趴在通道的拐角处,壳摸起来很旧,很厚,像所有年老的个体一样。

它的头上长着东西。

不是触角,是从头顶的缝隙里钻出来的,细长的、像花茎一样的东西。我用触角顺着它往上探——硬的,表面粗糙,呈棒状,顶端膨大,毛茸茸的。

那东西从它的脑袋里长出来,穿过它曾经用来思考的那个地方——它像天线,又像一只永远地举起来的手。

“它被吃了。”一只路过的说。它的触角只是扫了一下那个方向,就不再碰了——像避,这种事它碰过太多。

“一种菌。孢子落在它身上,在壳上发芽;菌丝从缝里钻进去,在它里面长;吃它的内脏,吃它的肉,从里面把它掏空;最后从头上长出来。你探到的这个,是菌的花。”

“它还活着?”

“活着,但已经不是它了,菌在替它活着。”

我感到一阵寒意,因为我想到了自己。

我的身体是蝉的,但里面住着一个人。那个人的意识、记忆、思维方式——是否也像这菌一样,正从里面一点一点吃掉这具蝉的身体?还是说,这具蝉的身体才是真正的宿主,从更里面一点一点吃掉那个住在里面的人?

谁在吃谁?

我转向它,它不知道我在这里,它谁都不知道了。

壳还完整,六条腿还牢牢地嵌在土里,菌已经接管了它的一切。

它活着,但“它”不在了。

这就是我最害怕的事:不是死亡,不是被什么东西咬碎拖走,是还在呼吸,还在爬,但“我”已经不在了。

我越来越不像那个回忆光的人了——我学会用触角思考;我开始在汁液入口时感到满足;我开始觉得那满足已经足够了。

也许我也会这样,不是变成尸体,是变成一个活着的、完整的、没有“我”的东西。

我能想到这个注定的结局——我活着,但“我”不在了。

我离开了那条通道,但没能离开那个画面。

我挖了很久,没有方向——不是向上,不是寻根,只是挖,像有什么在后面追我。

六、老的

我是在那次盲目的挖掘中,不小心挖到它那里的。

不是看到,是触角先感知到了它——一种缓慢的、不均匀的震动,从脚下的泥土传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极费力地移动。我拨开一层松土,触角碰到了它的壳。

“老的”,我后来这样叫它。不是名字,是一个特征,像“疤眼”、“快的”一样。它就在那里,壳摸起来很旧,厚,脆,布满裂纹;触角断了一根,左侧第三条腿使不上力,拖在身后。它住在最深的地方,靠着最粗的那条主根——那是所有根里汁液最甜、温度最稳的位置。没有谁规定那里不能去,但年轻的都避开它,像避开一个正在熄灭的余烬。

它没有赶我走,它的触角碰了碰我,很慢,然后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一块地方。我扎进主根,汁液果然比别处的足。

后来我常去,那条通道好走,也遇不到别的个体。老的总是靠在主根旁,像一个和根长在一起的东西。它不问我为什么来,只是每次在我吸完汁液后,用触角碰一碰我,很轻,像是确认我还在。

有一次,它说:“你不一样。”

它的触角动作迟缓,但每个动作都精确,没有多余。别的个体的触角乱碰乱贴,像在泥土里胡乱摸索,它的触碰像在选词。

“哪里不一样?”

“你每次经过这里,头都是朝上的。”

我僵住了。在黑暗里,它怎么知道?

“我在这条通道里住了很久。”它说,“每一条根传来的震动我都数得清。你经过的时候,前足的挖掘声是向上的。别的虫挖通道,是为了找根;你挖通道,是为了找硬处。”

我没有否认。

“你见过硬处之外吗?”我问。

它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然后它说:“我年轻的时候,往硬处挖过。”

我的触角剧烈地颤抖起来。

“挖了很久,土越来越硬,越来越干,越来越紧,然后我碰到了一个东西。不是土——至少不像我挖过的那种土,是一层薄薄的、硬的东西,像一块埋在头顶的瓦片。我的前足戳了一下,它就裂了,然后——”

它停住了。

“然后什么?”

“然后有什么从裂口灌了进来。不是温度,不是震动,是一种……满,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的满。我的壳在疼,我的眼睛——这对没用的眼睛——在疼,不是受伤的疼,是装不下的疼。”

“那个东西太大了,我装不下。”

“那是光。”我说。

“也许。”它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害怕,我退了回来。土在身后塌了,把路封死了。”

“你后悔吗?”

它又沉默了。这一次,它的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我知道它在哭——虽然它不会流泪。那颤抖和人的哭泣在一切重要的方面都没有区别:都是身体在语言不够用的时候,自己开口说话。

“我活了很久。”它说,“吸过最甜的汁液,住过最稳的通道。但那个从裂口灌进来的东西,我永远不知道它是什么。”

它转向洞壁,不再说话。

我们在沉默中待了很久。

“老的,”我终于问,“我们是什么?”

“什么?”

“我们。我们这些,在地下爬的,吸树根的。我们是什么?”

它不懂这个问题。“我们就是我们。”

“不。我是说,在硬处之外,在有光的地方,他们怎么叫我们?”

它更不懂了,“他们?”

我没有再问,因为我自己也想不起来了。在我褪色的人类记忆里,有一个词,关于这种生物。它就在触角尖上——像一件你确定见过的东西,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你就是抓不住它。

我只记得一件事:它们会唱歌。在有光的地方,它们会到高处去,然后唱歌。

七、决意

我决定上去。

不是因为本能——虽然我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一股冲动,越来越强,像潮汐一样推着我往硬处的方向走;而是因为我要确认——确认光是否存在,确认我是否真的曾经是人,确认那个在触角尖上却抓不住的词到底是什么。

如果光不存在,那我就是六足——我作为人的一生,只是一个幻觉,死在上面和死在下面没有区别。

如果光存在——

如果光存在,我就赌赢了,哪怕上去之后立刻死掉,我也要看一眼,看一眼我记忆中的光是不是真的。

我去和老的告别。

“你会死的。”它说。

“也许。”

“上面没有汁液,没有缝隙,没有泥土。”

“我知道。”

“你不知道。”它的触角用力地压住我的,“你不知道上面有什么,你只是以为你知道。”

它说得对。我以为我知道——我有人类的记忆,但记忆在褪色,在变形,在变得越来越像一个梦。我不确定记忆里的世界是不是真的,我只知道,如果不上去,我永远不会知道。

我松开触角,转身,把前足插进头顶的土。

八、破土

挖掘比我想象的更痛苦。

越往上,土越干,越紧。前肢磨出了血——某种温热的、发黏的液体,在黑暗中看不见颜色,只能感觉到它从裂口里渗出来,能感觉到疼。触角被碎石划伤,呼吸越来越困难。每挖一下,身体就陷得更紧,两侧的呼吸孔被土壁压着,张不开,空气不是少了,是这具身体用得更快了。

上方的土越来越薄,压着壳的东西越来越轻,像有一只手在把覆盖物一点一点掀开。凉的空气从上面渗进来,带着地面上才有的、稀薄而陌生的气味。

我挖得更快了。

最后一层土薄得像纸,前肢捅穿它的时候,空气大量涌了进来——流动的、没有边界的空气,和地下凝滞的、潮湿的空气完全不同。上面的空气是活的——它在动,带着某种我无法辨认的气味,凉,像遥远的水。

我停下来,半个身体在土里,半个身体在外面。

头顶的世界是黑的,不是地下那种没有底的黑——这种黑上面有东西,有风声,有水汽,有遥远的、像水面一样微微发亮的膜。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的眼睛分不清,它们从未在空气里睁开过。

身体在退缩,不是“我”在退——是它。六条腿本能地往回缩,想钻回那个温暖的、黑暗的、安全的土里。

但我不退。

我把前足插在洞口,撑着,不让身体退回去。我第一次用“我”去对抗身体,而不是听它的话。这个瞬间比任何一次蜕皮都更清楚——如果“我”还存在于这具身体里的任何地方,那就是现在。

我想起老的,它差一点就出来了,然后退了回去,在黑暗中又活了那么多年,至死都不知道那满溢的东西后面是什么。

我不要那样。

我等了很久,等到那层发亮的膜慢慢变浅,变成灰色,再变成某种我无法命名的颜色。

然后,它来了。

老的说的那种“满”,从上面倾泻下来的、无处不在的满。不单是温度——温度只是其中一种。这感觉太大了,超出了触角能分辨的一切——不是靠震动,不是靠气味,是一种巨大的、持续的、饱胀的东西,直接打在壳上,像一种没有重量的压力。

曾经黑暗中无需使用的眼睛,此刻像被什么灼烧一样疼。那东西直接压在眼睛上,不讲道理,没有过渡。

光,我知道那是光。

眼睛从未看过任何东西,但身体认得它,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抖,就是它。

然后,我松开前足,迎着光,爬了出去。

九、光

光。

我之前所有关于光的记忆,加在一起,都不及这一刻的万分之一。

不是因为更强——虽然它确实强到无法承受,强到眼睛必须找到某种方式躲避。而是因为,这是真的。我记忆中的光只是一个词,一个概念,一个正在褪色的梦。而此刻,它是实体,是洪流,是世界本身。

我看到了天,蓝色的。我终于想起了“蓝”——它不是一个词,是这种颜色本身。这种广阔的、深邃的、无法穷尽的颜色,像一口倒过来的井,但没有底。天上有一个燃烧的圆盘。太阳,这个词也回来了。

我看到了树,不是地下那些黑暗的、纠缠的根,而是向上伸展的、巨大的、绿色的柱子。绿,我想起了绿,树叶在风中翻动,像无数只翻飞的翅膀。

我看到了花——红的,黄的,紫的,颜色在绿色中炸开。一只蝴蝶从面前飞过,不用爬,不用贴着泥土,就那样悬浮在空中,轻盈得像一个念头。

我低头,看到了——自己的前肢,深色的表面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粗壮的腿;坚硬的、有纹理的壳;管状的口器。

我是一只虫子。

这个念头曾经像一根刺,扎在深处。但现在,在光里,在这片爆炸的颜色里,它被晒软了。

我试图说话,我想说“我看到了”。

但发出来的,还是那种细微的摩擦声——像指甲刮过壳。我试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一样:用尽了力气,从身体里推出来的,只是那么一点几乎被光吞掉的声音。

然而整个树林都是声音——巨大的、持续的、尖锐的,从每一棵树上倾泻下来。它们是成虫,已经羽化,身体里有一个我还没有的器官,那个器官正在全功率地振动。

我听着,那是这具身体渴望发出的声音,但我还发不出,还差最后一步。

十、羽化

我爬上最近的一棵树。

身体比在地下时轻得多,六条腿抓着树皮,每一步都带着一种陌生的急切。我不知道该停在哪里,但腿自己知道,它们带着我一直向上,爬过一片片叶子投在树皮上的光斑,最后停在了树干的高处。

然后,身体不动了。

感觉从背部开始了。

和地下的每一次蜕皮一样——壳下先胀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往外顶,在等一条裂缝。但这一次又不同,四周没有土,没有黑暗;有的是风,是整个没有边界的世界。

我没有挣扎,这一次,我让身体做它要做的事。

背中线裂开了。

裂口从头部后方撕开,沿着背中线一路向下。旧壳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衣服,沿着那条裂缝向两侧撑开。新的身体从裂口中缓慢地、不间断地向外挤压。我感觉到空气——大量的空气——第一次直接触碰我的背。

新身体从旧壳中脱出的过程,不是“我”完成的,是身体自己完成的——背部拱起,腹部蠕动,借助后仰的动作,身体一寸一寸地从旧壳里挤出来。

然后,腹部的肌肉猛地一收,身体从后仰中折起,前足向上伸出去,抓住了旧壳,把整个身体完全拉了出来。此刻,六条腿牢牢抓住旧壳,伏在上面。

背上有东西在慢慢展开——先是两片大的,从褶皱中一点点铺开;在这两片下面,还有一对较小的,跟着一起展开,只是更窄,更不起眼。

翅膀。

这个词从深处浮上来,不是想起来的,是从背上浮上来的。那四片展开的东西就是翅膀,这具身体等了一辈子的东西。它在地下等了那么多年,就是为了此刻——为了把这些皱巴巴的膜,在光里展开。

阳光照在上面,它们是透明的,像凝固的水。光穿过它们,翅膀自身闪烁着一层极淡的虹彩,像油膜浮在水面上。

剩下的就是等待,等新身体变硬,等那四片翅膀完全晾干。

然后,我张开了它们。

我离开了树枝。

不是坠落,是一种全新的、身体自己知道的动作。翅膀向下拍,空气被推到身后,身体升了起来。我飞了。

不是爬,不是挪,是飞。离开了树皮,离开了所有曾经依附的东西。世界在下方展开,像一幅正在绘制的画。草地、花丛、一条闪光的小溪。溪水很清,我看到水面上有一个快速掠过的影子——一只金色的虫子,翅膀透明,在阳光里像一块会飞的宝石。

一只虫子。

我不再抗拒这个词了。

我落在一棵更高的树上,太阳照在背上,暖得发烫。然后,我第一次真正地叫了。

“滋——”

长长的一声,持续了很久,比我想象的久得多。它震动着树皮,震动着我的壳,震动着周围每一片叶子。

我停了一下,然后又叫了。这一次更响,更长。

整个树林都在叫。成千上万只蝉,在同一片光里,用尽全部的力气鸣叫。

它们叫“我在这里”,它们叫“我活着”,它们叫“光”。

我也在叫,叫声汇入那片巨大的、没有指挥的合唱。我分不清自己的声音和它们的声音,也许它们也分不清。在这一刻,所有的‘我’都溶解了,只剩下一种集体的、纯粹的、用尽全身力气的鸣叫。

我喊着,以一只蝉的身体,以一个曾经是人的记忆。

太阳在头顶,声音在空气中,世界在我下面。

我不再数自己的腿了。

十一、掌心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手指合拢,把我攥在掌心。

我拼命扇动翅膀,发出鸣叫,但那只手很稳。手指的温度透过壳传进来,暖的,人的温度,我曾经也是这个温度。

“妈妈快看!”一个孩子的声音,“好大一只——”

我听到了那个词,那个在地下怎么也想不起来的词。

“——蝉!”

我是一只蝉。从这只手的角度看,从整个世界的角度看,我就是一只蝉。

孩子把我举到眼前,他的瞳孔里映着我的影子——一只金色的、透明翅膀的、六条腿在空中乱蹬的蝉。

那就是我。

我想喊“我是人”,但发出来的只有“滋——”

孩子笑了,笑声很大,震得我的壳嗡嗡响。

我小时候,也这样捉过蝉。那个夏天,母亲指着一只正在羽化的若虫,说“看”。我伸手把它抓了下来。它在我手心里爬,六条腿,痒痒的。我问母亲“它会疼吗”,母亲说“不会,它没有痛觉”。

我信了。

那只蝉后来怎样了,我记不起来了——也许飞走了,也许没有。记忆和罪过一样,都是模糊的。

现在我知道了,它会疼。不是身体的疼,是恐惧落空之后剩下的那种疼——你被一个巨大的、无法沟通的存在握在手里,它不知道你是谁,你也无法告诉它你是谁。恐惧之后,就是这种疼。因为你知道,无论你做什么,都改变不了被当成一个“东西”的事实。

孩子看我的目光,与当年我看那只蝉的目光,是同一种目光,但角色已倒转。存在者是“主体”还是“客体”,不取决于它自己,而取决于它在另一个存在的目光中占据的位置。曾经我占据着观看者的位置,现在我被观看。曾经我担心的是,那只被我从树上拿下来的蝉,还能不能完成它的羽化;现在无人关心我会不会疼。

那一道深沟,我是一直到变成对岸,才看见的。

目光是一种权力。而我刚刚失去了它。

十二、人间

孩子把我带回家,和几片叶子一起放进一个透明的塑料盒子里,扎了几个透气孔。盒子放在窗台上。

我趴在树叶上,看着这个人类的家。

厨房里,妈妈在做饭。葱花爆香的味道和我记忆中母亲做饭的味道一模一样。在我还是人的时候,有过无数个这样的傍晚。

“妈妈,它吃什么呀?”

“蝉喝树汁,不过蝉不吃东西也能活好几天。”

“这东西能吃。”爸爸说,“炸着吃,香得很,高蛋白。”

“你敢!”孩子叫起来,“这是我的蝉!不许吃!”

爸爸笑了,没有再说。但我看到了他的眼神,那种看食物的眼神,不是恶意的——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在看一只蝉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能吃”。

在他眼里,我不是一个生命。

十三、盒中

接下来的两天,我在盒子里看着这个家庭的生活:孩子考砸了,被骂了一顿;爸爸和妈妈吵了一架,然后又和好了。这些都是人的生活,琐碎的,温暖的,真实的。

而我是一只蝉。

我还在吗?记得名字,记得母亲,记得光,但越来越习惯用蝉的方式思考了。也许那个住在我身体里的人,正在被蝉慢慢吃掉,就像那菌吃掉虫子一样,从里面,一点一点。

这比被人吃掉更可怕。被吃掉,至少还作为食物存在过;但如果连自己都忘记了你是谁,那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谁在等我?母亲等的,是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儿子,不是一只蝉。没有人等我。

不是消失,是从未存在。

第三天早上,孩子出门前又来看我。

“蝉蝉,我上学去了。你要乖乖的哦。”

他没有用手指戳盒子,他只是看了看我,然后走了。

门关上了,整个房子安静下来。

我听到了卧室里的声音。

“它两天没叫了。”妈妈说,“估计快死了。”

“趁还能动,炸了吧,再放就坏了。”

“孩子回来会闹的。”

“就说飞走了。”

沉默了一会儿。

“行吧。”妈妈说,“你弄,我看着恶心。”

然后爸爸走过来了。

十四、滚油

他打开盒子,伸手进来。我没有飞——不是不想飞,是飞不动了。他的手指捏住我的腹部,把我拎了出来。体温透过指尖传过来,暖的,人的体温——现在它从外面来。

厨房里,日光灯白得刺眼,锅台上放着一口铁锅,里面是油。我认识这些。我母亲做炸物的时候,也是这样准备的。我也曾经站在这个位置,锅台前,油锅旁,把美味下到油里。那时候我以为那是食物,现在我知道了,食物只是“被吃的存在”的别称。

而我,如今就是那即将下锅的美味。

爸爸打开火,油开始热了。我在他手里无力挣扎,看着那锅油。油面反射着日光灯的光,扭曲、变形,像一个正在融化的世界。

我想起我的母亲,也许她正在厨房做饭,她会习惯性地多放一碗米,然后想起来,儿子不会回来了,再把多的米倒回去。

这个念头比被吃更让我难受,被遗忘,才是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爸爸把我举到锅的上方,油很热,热浪从下面涌上来。

油面像一面深色的镜子,镜子里有一只蝉。

在那半秒钟里,我想起了很多——地下的黑暗;老的;光涌进来的那一刻,像洪水;天是蓝的;飞翔;成千上万只蝉汇在一起鸣叫。

还有那只蝉,手心里的痒,六条腿。

“它会疼吗?”

“不会。”

爸爸松开了手指。

我掉了下去。

十五、存在

油接触我的那一刻,世界变成了白色。不是光的白,是疼痛的白。从每一个细胞里炸开,将一切吞没——光、声音、记忆、思想,全被这白色的疼痛覆盖。

然后,白色褪去。

只有黑暗,无边无际的、没有底的黑暗。

我沉了下去。

在虚无里,最后一个念头浮了上来。

每一个存在都是孤独的。每一个存在都在发出信号,但没有另一个存在真正读懂过。接收者读到的,永远是信号,不是信号背后的那个存在。

而最后,所有的存在都会被遗忘。

但遗忘并不等于不存在。

存在的最终证据,是我曾经感知过光。我不是作为一道被吃掉的菜而存在的;我是作为那个在黑暗中向上挖了最后一寸土的意志而存在的。在那个身体想退、前足却插进了土里的瞬间,那个选择——不管它是人的选择,还是虫子的选择——就是存在过的、不可磨灭的烙印。

曾被光灼烧的眼睛,即使永远闭上,也曾经见过亮;曾在黑暗里向上挖掘的意志,即使最终坠入更深的黑暗,也曾经相信过光。

存在不以被记忆为条件;存在以曾经感知为确证。

因为真正的存在,不是被看见,而是看见;不是被记住,而是记住。

不要惧怕黑暗。

因为那是光的来处。

《知了》

已非人间子,

偏闻人语笑。

谁言知了苦,

知了已无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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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永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