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世，我是个塑了四十年观音、却跪在观音像前求她度我的匠人。
昔有山乡塑匠，业泥塑四十载，所塑观音像三百余尊，眉目含慈，衣袂生风，远近信众见之，无不俯首礼拜，谓是“菩萨垂迹于泥胎”。
然塑匠自身，每成一尊圣像，必整衣焚香，长跪像前，叩首而言：
“弟子凡夫俗手，幸蒙垂佑，方得描摹圣容于万一。唯愿菩萨慈悲哀悯，度我凡躯，出离流转。”
岁岁年年，未尝有怠，只道菩萨是圣、自身是凡，相隔云泥，永难企及。
一日，有老僧杖锡过寺，见塑匠跪于泥像前虔祈，伫立良久，上前问曰：
“居士所拜者，是何人也？”
塑匠恭答：“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老僧复问：“菩萨在何处？”
塑匠举手指像：“在此金容之中。”
老僧抚掌笑曰：“此乃君亲手所抟之黄泥耳。黄泥本是山中无情之物，因君之手、运君之心，方成慈悲圣相。君既可以凡手塑圣相，何以反执自身为凡胎？”
塑匠闻言愕然，张口不能答。
四十年来，他日日塑圣、日日拜圣，却从未思及此事：若泥可因我之手、我之心而成观音，则此手此心，又焉能只是凡夫？
老僧见其默然，知机缘已至，遂取案上一团湿泥，指掌翻飞，须臾便捏成一瓦器，问：“居士观此，是凡是圣？”
塑匠曰：“凡器而已。”
老僧更不言语，随手将泥揉作一团，复问：“如今呢？”
塑匠曰：“复为凡泥。”
老僧颔首，将泥再塑，手随心动，须臾便成一尊观音像，眉目宛然，置于案上，复问：“如今呢？”
塑匠曰：“已是圣相。”
老僧徐徐曰：“同一团泥，前为瓦器，中为凡泥，今为观音。泥未曾增，泥未曾减，圣凡之相，岂在泥中？实因汝心取相有别耳。”
“汝谓观音在泥像之中，然泥像之成，乃汝心先有观音之慈悲，而后手随其行。既如此，观音之道，不居于泥胎，而存乎汝心。岂不明乎？”
老僧复追问曰：“汝手塑像之时，心中怀何等念？”
塑匠应声而对：“怀慈悲之念。”
“既怀慈悲之念，则此一念慈悲，非观音法性，更属何人？”
老僧声若洪钟，“汝修观音行，存与乐之心，便是观音之慈；行拔苦之事，便是观音之悲。口中称名，心中怀愿，脚下践行——此心与观音心，曾有二乎？此身与观音身，曾相隔乎？”
“‘心如工画师，能画诸世间。’汝塑观音四十载，塑的分明是自家本心。奈何日用而不自知，向外驰求，自认凡愚。譬如有人持摩尼宝珠而乞食于市，非宝珠无光，是人自蔽也。”
“‘诸佛解脱，当于何求？当于一切众生心行中求。’汝之慈悲手眼，即是自家宝藏，何为觅佛于外，甘居凡下？”
言讫，老僧飘然而去，衣袂过处，带起香灰一缕。
塑匠呆立原地，望着案上圣像，又望了望自己满是泥痕的双手。半晌，忽然抚掌大笑，泪落衣襟。四十载向外驰求，今日方知，所塑所求，原是一心。
自此，塑匠心中豁然，不将拜佛与修行判为两途。
每日清晨，仍至殿中，于观音圣像前恭敬合掌——然非为乞求福报，亦不妄自菲薄，唯以感念之心，返照自性之慈悲，念念不敢暂忘。步出殿门，遇路有饥者，便分食与之；见人有危难，便挺身助之；乡邻有纷争，便温言解之。凡所作务，皆从慈悲中流出，不复分别此是修行、此是俗务。
塑匠尝于灯下独坐，摩挲掌中泥迹，自思自忖：
“昔年只道观音在像中，今日方知观音在行中。像中观音，千百人礼拜；行中观音，无人能识。然则——”
塑匠举目望殿中圣像，灯影摇曳，观音眉目间，依稀是自家数十年慈悲心念所凝，不觉莞尔，心中豁然开朗：
“我是大圣自在之身，今且化作凡夫人，于俗众之中，度苦众生，令人不识。”
“我即观音，观音即我。修者当知。”
山野之间，人感其德，皆唤为“活观音”。
塑匠闻之，摇首道：
“我所行者，皆观音教我行；我所能者，皆观音本具。若无殿中圣像，日日提撕，我早迷于尘劳，焉知慈悲为何物？”
有客闻其名，远道而来，问曰：“老师傅，如今还拜观音么？”
塑匠正摩挲半成泥像，闻言抬首，指案上圣像，复指己心，笑而答曰：
“拜。从前是身拜心迷，如贫人数他宝，自无半钱分；如今心拜身亦行，如灯传灯，光光无尽。”
“泥像在殿，慈悲在心，指月之指虽异，所指之月本同，何曾分过？”
风过殿门，像上衣袂似动，与他垂首之轮廓，宛然同影。
《泥观音》
山中一掬本无心，
巧手抟成紫竹林。
莫道圣凡分两处，
悲心一念即观音。??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2章 凡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