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弟子上手炼丹,是入门小半年之后的事了。
这半年里,沈砚就是打下手,添药、看火、记本子、给师兄们跑腿。日子过得也快,那点头一日进丹房时的不适应,渐渐就磨没了。人就是这样,再不惯的地方,住上些时日,也就惯了。沈砚学会了看火色,学会了认大半的药,学会了把本子记得像模像样。师兄们说他手脚还算利落,眼里有活,是个能在丹房待住的。
他自己倒没什么感觉,他只是惯了。每日里跟着众人一道熬,一道记,一道说些考评洞府的闲话,惯到几乎想不起来,自己当初是揣着“看着不好就下山”的念头上来的。
那点退路他没忘,只是暂时没用上,眼下也没什么非下山不可的理由。
入门半年,师父说,可以让新弟子试着独立炼一炉了。
炼的是最寻常的养气丹,丹方是现成的,火候也不刁,专给新弟子练手。一脉里几个同期的新弟子,分着炉子,各炼各的。这一回沈砚才头一次跟那几个人,真正凑到了一处:顾长风,陆停舟,林清秋,还有那个谢明昭。谢明昭虽分在别的师父名下,可那一晚几个新弟子凑在同一间丹房试炉,他也在。
炼丹是夜里炼的,养气丹要守一整夜的火,天亮才出。师父交代完,自去歇了,偌大一间丹房,只剩这几个新弟子,并几个轮值看顾的师兄。
那一晚,沈砚后来记了一辈子。
起初是好的。
几个新弟子头一回独立上手,都新鲜,都上心。顾长风手脚最快,药一样不落地配齐了,火也升得稳;谢明昭虽嘴上说这种养气丹炼着没意思、不过是练手的玩意儿,手底下却也不肯输人,配药看火,一丝不苟,他是要叫人看见,便是练手的玩意儿,他也炼得比旁人好;陆停舟不慌不忙,自己那炉理得井井有条,还有空替旁边手忙脚乱的同期搭把手;林清秋一如既往,守着她那一炉,旁的什么都不管,她那炉火,是几个人里头看得最仔细的。
沈砚呢,沈砚守着自己那炉,心里头紧。头一回独自炼丹,他生怕出错,眼睛盯着炉膛,手心里全是汗。半年的下手没白打,火色他认得,药他也配对了,一炉丹稳稳地烧着,渐渐有了成丹的样子。沈砚看着,心里那点紧,慢慢松下来些。
他想,原来炼丹也没那么难。
这念头一起,他就该知道要坏事。
坏事是从谢明昭那炉起的。
具体怎么起的,后来谁也说不清。谢明昭那炉火升得急了些,他要炼得快,炼得好看,火便催得猛。猛火之下,丹炉受不住。那炉子,正是顾长风嚷了半年的、炉壁太薄的那一批。
只听“嗤”的一声,谢明昭那炉先裂了道缝,缝里窜出火来。
裂炉这种事,丹房里本是常有的,单一炉裂了,泼水压住也就罢了。坏就坏在,几个新弟子的炉子挨得太近,师父交代过要离远些,可新弟子图说话方便,凑到了一处。谢明昭那炉一裂,火星溅到旁边,旁边那炉是个手生的同期看顾的,一慌,手忙脚乱地去扑,反把火势引大了。火窜上了药架。药架上摆着各样灵药,有几样是见火就炸的。
然后整间丹房就炸了。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炸,是“轰”的一连串闷响,一炉接一炉地裂,药架塌了半边,烟尘腾起来,呛得人睁不开眼。丹炉里的丹,半成不成的,全废了。半年的下手,几个新弟子头一回独立炼的丹,连同那一夜守的火,眨眼工夫,全成了一地狼藉。
烟尘里头,几个人的样子各不相同。
顾长风头一个跳起来,也顾不上扑火,先骂,骂的是炉子。
“我说什么来着!”他嗓门盖过满屋的乱响,“炉壁薄!我说了多少回了,炉壁薄!火一旺就裂!这种炉子也敢发给新弟子练手,炸了炉,回头又要算到我们头上,又要扣我们的本子!这他娘的凭什么!”
他越骂越响,从炉子骂到发炉子的,从发炉子的骂到这套规矩。满屋的烟,没人听他的,可他还是要骂,仿佛骂出来,这炉就不是白炸的。
谢明昭却是另一副样子,他脸都白了,这炉是从他那儿先裂的,他自己心里清楚。可他偏不肯认。他第一句话不是道歉,是:“谁让你们的炉子凑这么近的!要不是挨得近,火怎么会窜过来?”他指着那个手生的同期,“还有你,扑火都不会扑,越扑越大,是你把火引上药架的!”
那同期被他指着,张口结舌,一句辩解都说不出来。谢明昭便咬定了是别人拖累了他,他不能接受这炉是从自己手里炸的。一个注定要飞升的人,怎么会炼砸一炉连练手都算不上的养气丹呢?一定是别人的错。
陆停舟没说话,已经动起手来了。
他第一个抄起水,泼向火头,一边泼一边喊,调度着满屋慌乱的人:你去关风口,你去搬还没着的药,你们几个把炉子隔开。他声音不大,可乱中有这么一个拿主意的人,众人便有了主心骨,跟着他的话动。火势渐渐压住了。要不是他,这一夜烧的怕不止是几炉丹。
林清秋呢?
满屋乱成一团,火还没全灭,烟还呛着,林清秋却已经蹲回了她那炉跟前。她那炉也炸了,跟别人的一样废了,可她不像别人那样懊恼,也不像顾长风那样骂,更没顾上躲,她蹲在那儿,从怀里摸出她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本子,借着火光,飞快地记。
记的是炸炉的经过。哪一炉先裂,火怎么窜的,几时窜上药架,哪几样药见火炸了,她一条一条地记,记得又快又准,仿佛这不是一场灾祸,而是一次难得的、看清了平日看不清之事的机会。
后来沈砚常想起林清秋蹲在火光里记本子的样子。满屋的人都在懊恼、推诿、救火,只有她,在那一团乱里,安安静静地想弄明白:这炉,到底是怎么炸的。
那沈砚呢?
满屋乱响里,沈砚也蹲下了,可他不是去救火,也不是去记本子,更不是去骂谁。
他在废墟里头,扒拉那堆塌了的药架和炸裂的炉子,找一样东西。
他找的是他的月俸。
事情是这样的,沈砚那点月俸,是宗门按月发给弟子的补贴,几块灵石,不多,却是他半年来攒下的全部家当。他没处搁,前几日图省事,用块布包了,掖在自己那炉边上的案角底下。这会儿炉炸架塌,那案角埋在了一堆瓦砾里。沈砚头一个念头,不是丹废了可惜,不是火势可怕,而是:我那点灵石别给烧了埋了。
于是他蹲在废墟里,旁人救火的救火,骂街的骂街,他一个人,闷头扒拉那堆瓦砾,找他那个布包。
找了半天,到底找着了。布包烧焦了个角,灵石倒还在。沈砚把灵石攥在手心里,长长松了口气,那一刻,他比谁都踏实。
这事后来传出去,成了新弟子里头一桩笑谈。说丹房炸了,别人救火的救火,记数据的记数据,就沈砚那小子,蹲废墟里找钱,说起来都笑。
沈砚自己也跟着笑,他从不辩解。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那时为什么先去找那点灵石,那是他下山仅有的盘缠。炼丹炼砸了不要紧,丹房炸了也不要紧,他横竖是个有退路的人,可退路是要本钱的,盘缠没了,路就断了。他那时还紧紧攥着自己的退路,攥得比谁都紧。
火灭了,天也快亮了。
师父被惊动,赶来了,一看这满屋的狼藉,脸都黑了。新弟子头一回独立炼丹,炼出这么一场来,是要担责的。师父没多骂,只问:怎么炸的,谁的炉子先裂的,火怎么上的药架,一桩一桩,要问清楚,要写进文书,要报上去。这一炸,几炉药钱,几样烧了的灵材,都要折算,都要有人认下,记到考评里去。
问到“哪一炉先裂的”,屋里静了一下。
谢明昭低着头,不吭声。顾长风张了张嘴,看了谢明昭一眼,到底没把那句“是他那炉先裂的”说出口,倒不是替谢明昭遮掩,是顾长风觉得,追究谁那炉先裂,没意思,真正该追究的是那批薄炉子。可这话他刚嚷了半宿,没一个人听。
就在这时,林清秋开口了。
她把那本子递上去,“这一炉先裂的,”她指着本子上记的,声气平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火是从这一炉窜到药架的,中间隔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要是炉子离得再远些,或者风口早些关了,烧不到这个地步。”
她记的不是谁的错,她记的是怎么炸的。
师父接过本子,看了一遍,神色缓了缓。这本子记得清楚,照着它,文书好写,责任也分得明白,多大的过,落到谁头上,有据可依,不必扯皮。师父看了林清秋一眼,那一眼里头,头一回有了点旁的东西。
沈砚只记得,谢明昭那一晚的脸白得吓人,记得顾长风骂了半宿没一个人听,记得陆停舟一身的水和灰累得靠墙坐着,记得林清秋递本子时那平平的声气。也记得他自己,攥着那个烧焦了角的布包,里头几块灵石,硌着手心。
天亮透了,丹房里的乱也算理出了个头绪。
师父问完话,写文书去了。新弟子们各自收拾那一地的狼藉,扫炉灰,理药架,谁也没什么精神。头一回独立炼丹,炼出这么一场来,是把人炼蔫了。
沈砚蹲在自己那塌了的炉子边上,慢慢扒拉。灵石找着了,他便不急了,一块一块地,把还能用的家什从瓦砾里捡出来。
捡着捡着,他抬起头。
满屋的人还没散。顾长风蹲在墙根,犹自愤愤,嘴里不知还在咒骂那批炉子还是那套规矩;谢明昭独自站在一边,脸还白着,谁也不看;陆停舟靠着墙坐着,一身的水和灰,累得睁不开眼,却还有人凑过去问他事,他便有气无力地应着;林清秋已经合上了本子,重新蹲回她那炉跟前,借着天光,仔细看那炸裂的炉壁,像是还想再看出点什么。
沈砚看着这几个人。
他那时跟他们还不算熟,同期入门,一道炼丹,一道炸了炉,论交情,也就这么点。可不知怎的,蹲在这一地狼藉里,他忽然觉得,这几个人,怎么这样不一样。同一炉炸了的丹,同一夜的火,落到这几个人身上,竟长出这么些个不同的样子来。一个骂,一个躲,一个收拾,一个还想弄明白,还有他自己,蹲在这儿捡他那点灵石。
他那时只觉得这有点意思,便没多想,低下头,接着捡他的东西。
那一炉先裂的,到底是谁,文书上是怎么写的,沈砚后来记不真切了。
他只记得,那是他头一回,跟这几个人,一道经了一桩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