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阳是被木屐声吵醒的。
凌晨四点。走廊里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不急不缓，节奏恒定。木屐踩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经过他的房门时没有停顿，继续往前，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榻榻米很硬，他睡得并不好。昨晚高木带他到房间后，他一夜没敢深睡，脑子里反复回放和宗介对峙的每一个细节。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闭眼，结果刚睡着就被吵醒了。
宋阳翻了个身，看了眼手机。四点零七分。
他竖起耳朵。走廊尽头传来极轻的开门声，然后是雨声，庭院方向的纸拉门被拉开了。再然后，是庭院里踩在湿石板上极轻的脚步声。他想起昨晚宗介是赤脚踩榻榻米的，所以那双木屐应该是出门时才穿的。
四点十分，木屐声消失。
宋阳又躺了十分钟，确认整个宅邸重新陷入寂静后，才坐起来。他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扫了一眼房间。昨晚他没来得及细看，现在借着晨光才看清：房间很大，陈设简单但考究。矮柜上放着一套全新的换洗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杯温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应该是刚放不久。他昨晚穿来的那套深灰色羊绒大衣和黑色高领毛衣不见了。
宋阳看了一眼那套衣服，没动。他赤脚走到窗边，侧身贴在纸拉门边缘，从缝隙里看了一眼庭院。石灯笼还亮着，雨已经停了。庭院里没有人。他又看了一眼，确认安全后，转身回到榻榻米边，从枕头底下摸出自己的手机。
这是他的习惯，不管在哪，手机永远贴身放。
他打开加密通讯软件，陈默的消息已经在等着了：
“你妹妹安全了。昨晚十一点左右被一辆黑色轿车送回你租的公寓。没有受伤，精神状态还行。我让人盯着，目前安全。”
宋阳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落回了胸腔里。霜月宗介没有骗他，他说“一句话就能让她回家”，确实是“一句话”的事。
他回了一个字：“谢。”
然后他打开另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他昨晚睡前紧急整理的“宅邸情报”。他用脑子记下了所有能记的细节：宅邸布局、走廊走向、房间数量、佣人活动规律、监控摄像头的位置。他注意到走廊拐角处有两个摄像头，都是最新型号的无线设备，但安装位置有盲区。他记住了盲区在哪。
做完这一切，他打开笔记本。
这台笔记本是他昨晚带进来的唯一私人物品。陈默的伪造身份资料里有一份“出差携带电子设备”的合理说明，所以进门时高木没有拦他。
宋阳打开电脑，连上宅邸的Wi-Fi，开始扫描网络环境。他花了两分钟确认了一件事：宅邸的网络没有做深度包检测。这对他来说是个好消息，意味着他可以在不触发任何警报的情况下，从宅邸内部连上暗网。
他打开了Lumen的加密邮箱。里面有三封未读消息。
第一封来自陈默，内容已经看过了。
第二封是一单新的黑客委托，出价六百万日元，要求入侵某家东京房地产公司的内部系统。宋阳看了一眼，暂时搁置。
第三封……他盯着发件人栏看了好几秒。
发件人：匿名。加密方式：他的专属密钥。
只有Lumen本人才知道这个密钥。这意味着发件人通过某种方式破解了Lumen的加密协议，或者……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掌握了Lumen的部分密钥信息。
宋阳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没有立刻打开邮件，而是先做了三件事：切换网络节点、清除本机所有可能被追踪的痕迹、确认笔记本的摄像头和麦克风处于物理断电状态。然后他才打开那封邮件。
邮件只有一行字：
“你在我身边。我知道。——B”
宋阳盯着那行字，后背发凉。
他知道。他知道什么？知道Lumen就在他身边？还是知道“陈阳”就是Lumen？还是只是某种试探？
他迅速分析了邮件的元数据。发送时间是昨晚十一点二十三分。那时候他刚被高木带到房间，刚确认小雨安全，刚打开笔记本不到十分钟。也就是说，这封邮件是在他连上宅邸Wi-Fi之后才发出来的。
有人在宅邸的网络里放了监控程序。他昨晚连上Wi-Fi的瞬间，就被捕捉到了。
宋阳深吸一口气。他没有慌张，反而冷静下来了。这封邮件说明两件事：第一，宗介确实在宅邸里布置了网络监控，但监控深度不够，没能直接确认他的身份。第二，宗介不确定，所以才发这封邮件来试探。如果他慌了，试图清除痕迹或者立刻断网，就等于承认了。
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关掉邮箱，正常地浏览了一会儿新闻，然后合上电脑。
“想诈我。”他低声说，嘴角微微勾起，“还早了三年。”
然后他打开手机，给陈默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查一件事。霜月宗介的宅邸网络是谁布的？我要知道所有细节。”
陈默秒回：“你要干什么？”
“给他留点礼物。”
宋阳放下手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他看了一眼矮柜上那套干净衣服，是一件浅灰色的和式浴衣，料子很好，摸上去柔软细腻。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上了。他自己的衣服被收走了，没得选。
他拉开纸拉门，走到走廊上。
宅邸的清晨很安静。木质走廊被擦得一尘不染，纸拉门上映着庭院里竹叶的影子。空气里有淡淡的线香气息，混着雨后泥土的清新。宋阳沿着走廊走了一圈，记住每一个拐角、每一扇门的朝向。经过一间半开的房间时，他瞥了一眼里面，是一间书房。墙上挂着霜月家的家纹，书架上摆着线装书和卷轴。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合着。他没有进去。
走廊尽头，他遇到了一个佣人。五十多岁的女性，穿着素色的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看到宋阳，微微躬身。
“陈先生，早餐已经准备好了。请跟我来。”
宋阳跟着她走到一间小广间。榻榻米上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摆着日式早餐：白饭、味噌汤、烤鱼、渍物、玉子烧。分量不大，但摆盘精致。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他吃了两口，然后放下筷子，问那个佣人：“大家长……每天几点回来？”
佣人低头：“大家长的事，我们不敢过问。”
宋阳没有再问。他安静地吃完早餐，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坐在榻榻米上，看着窗外的庭院。石灯笼已经熄了，晨光照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泛着微光。
上午十点，宋阳的笔记本屏幕亮了。
他正在浏览一份关于霜月财阀的公开财报。突然，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极小的提示：有人正在扫描他的设备。
宋阳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他没有切断连接，也没有关闭电脑。他只是打开了一个隐藏窗口，反向追踪那个扫描源。
扫描源来自宅邸网络内部。IP地址是书房那台笔记本电脑。
宋阳花了几秒确认了一件事：这台笔记本的操作系统、加密方式和扫描手法，和昨晚那封“我知道”的邮件用的是同一套工具。也就是说，宗介正在书房里，亲自扫描他。
宋阳盯着屏幕，脑子里飞速运转。宗介在扫描他的设备，说明他还在怀疑。但他没有直接闯进来搜查，说明他还没有证据。他在试探，在等宋阳露出破绽。
宋阳没有露出破绽。他反而做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
他打开了一个文本编辑器，新建了一个文件，在里面写了一段代码。这段代码不是攻击性的，也不是防御性的。它只是一个很简单的程序，运行后会弹出一个对话框，上面写着：
“扫描别人之前，先关掉自己的摄像头。”
然后他保存文件，把文件拖到桌面，重命名为一个很显眼的名字：“给B”。
做完这一切，他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前。他背对着电脑，看着庭院里的竹林，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弧度。
书房里。
霜月宗介坐在桌前，看着自己的笔记本屏幕。他刚完成对宋阳设备的第二轮扫描，结果依旧：什么都没发现。这个“陈阳”的笔记本干净得不像话，就像一间被人仔细打扫过的房间，连一粒灰尘都没有。
他正准备合上电脑，屏幕上突然弹出一个对话框。
“扫描别人之前，先关掉自己的摄像头。”
宗介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缓缓转头，看向笔记本的摄像头。摄像头旁边的指示灯，亮着。
他刚才用这台电脑扫描宋阳的时候，摄像头一直是开着的。
宗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和昨晚不同。昨晚是猎手闻到猎物气息时的笑。今天这个笑，是棋逢对手时的笑。
他没有关掉摄像头。他只是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
“有意思。”
然后他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前。庭院里，晨光正好。
他拿起手机，给高木发了一条消息：
“查一下那个‘陈阳’，有没有跟Lumen相关的任何记录。任何。”
高木秒回：“是。”
宗介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宋阳住的那间房的方向，纸拉门紧闭，看不见里面。但他知道，那个人现在一定坐在电脑前，正在清除痕迹，正在写代码，正在等他下一步的动作。
“陈阳。”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
“还是Lumen？”
他转身，走到刀架前，拿起那把漆黑的刀。刀出鞘半寸，寒光一闪。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刀收回鞘中。
“不管你是谁，”他说，声音很轻，“你都是我的。”
走廊另一头，宋阳坐在榻榻米上，合上电脑，靠在墙上，闭着眼。他嘴角的弧度也没有消失。
他听到了走廊尽头极轻的木屐声。宗介回来了。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等着那个男人来找他。
东京的夜晚还很长。而他们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那天晚上，宗介把他叫到了房间。
宋阳站在门口，看着和室里的陈设。榻榻米上铺着一床被褥，旁边是一排整整齐齐的黑色漆盒。宗介坐在窗边，穿着深绀色的浴衣，手里拿着一本书。他抬头看了宋阳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示意他进来。
宋阳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懂这个意思。他懂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住进来的第一天就懂。
他走进去，拉上门，站在榻榻米边缘。宗介放下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宋阳能闻到那股淡淡的沉香气息。宗介低头看着他，那双淬了寒光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很深。
“你知道‘消遣’是什么意思吗？”宗介问。
宋阳没有回答。
“你不知道。”宗介说，声音很平，“但你也没有问。你很聪明。”
他伸手，解开宋阳浴衣的腰带。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宋阳留出拒绝的时间。宋阳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但他没有动。宗介低头，吻了一下他的锁骨。宋阳的身体僵了一瞬。
“你可以说不。”宗介说，嘴唇贴在他的皮肤上。
宋阳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小雨。他想起父母的照片。他想起那个被多重加密的日本IP。他闭上眼，声音很轻。
“不用。”
宗介停了一秒。然后他抱起宋阳，放在榻榻米上。
那一夜很长。宋阳全程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身体是配合的，但他的眼睛一直睁着，看着天花板。宗介注意到了。但宗介没有停。
在某个时刻，宗介脱下了浴衣。宋阳在昏暗中看到了他的右半身——从右肩延伸到右腰，覆着一大片墨色的刺青。图案很复杂，他只看清了一部分：一只白狐的轮廓，盘踞在刀刃上。白狐的身体从右肩胛骨开始，尾巴缠绕着刀刃，刀刃从右腰斜向上延伸，穿过白狐的身体，最后收在锁骨下方。
宋阳的目光停在了白狐的眼睛上。
那只眼睛是空的。没有点睛。
他当时没有问。他只是记住了那只没有眼睛的白狐。宗介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但没有解释。
事后，宗介让佣人帮宋阳清理。宋阳回到自己房间，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他告诉自己：这是交易的一部分。为了妹妹，为了真相，他什么都能忍。
但他脑子里反复出现那只没有眼睛的白狐。
从那天之后，宗介没有每晚都叫他。有时候一连好几天，宗介只是让他坐在旁边看书，自己处理文件。宋阳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宗介对性的态度很奇怪。有时候他很强硬，不容拒绝。有时候他又很克制，好像在等什么。宋阳不知道他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