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钦天监。
纪南枝昨夜虽然和周让定好，今天再去会会那位户部侍郎，但真到了清晨；她却一点要去硬刚朝廷大将的紧张感都没有，正如她之前所说，办事讲究劳逸结合，精神长期紧绷容易折寿。
她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折寿吗？
此时的纪南枝正安稳地坐在值房的紫杉木桌前，慢条斯理地喝着陆慎刚端上来的红枣银耳羹。
陆慎手里还捏着厚厚一叠刚从外头送进来的日常杂务报告，在一旁欲言又止：自家这位监正大人真是越来越高深莫测了，叫他捉摸不透，过了半响，他还是没忍住开了口：“大人，您昨日不是说今天要早起出去继续查案吗？怎么这会儿还在喝茶？”
纪南枝吹了吹热汤，抬头看了他一眼：“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露了尾巴的人跑不了，再说了，咱们是去拜访朝廷一品正二品的大员，不得精神焕发的去见，好好表达一下我们的敬意”
陆慎小声嘀咕：“下官看您这分明是偷懒...”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周让正抱着刀靠在柱子上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眉头一皱、眼一睁，右手已经迅速握住了刀把。
片刻后，一名年轻的小官吏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手里还捧着个沉甸甸的锦缎木匣，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的灿烂：“哎哟，陆大人是您呀，纪大人可在？外头、外头有一位姓钱的茶商，非要见监正大人一面。”
陆慎皱眉道：“钦天监是什么地方？寻常商贾怎可到此随意喧哗？赶走赶走。”
“等等。”纪南枝放下瓷碗，来了兴致，“茶商？他来钦天监做什么？难道今年他家的茶叶收成怎么样还得看天象吉凶？”
小吏擦了擦汗，苦笑着解释：“大人有所不知啊，这位钱员外本是北城最大的茶叶商贩，最近刚买下一间老茶楼，准备挑选个黄道吉日重新开张；可京城里最近风言风语不断，说今年秋雨连绵、星象有异，他怕新店开业撞了霉头，特意备了厚礼，想请咱们钦天监的大人们帮忙挑个大吉大利的日子，顺便求幅镇宅的符箓。”
陆慎刚想再挥手让人把这桩荒唐事推掉，却见纪南枝摆了摆手。
“让他进来。”纪南枝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袖。
不一会儿，一个身材圆润、穿着一身员外服的中年大胖子被领了进来。那钱员外一进门低头就拜，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草民钱万金，叩见纪监正大人！给大人请安了！”
钱万金一边说着，一边极其隐晦地将带来的锦缎木匣往旁边一拉，里面隐隐透出几块金灿灿的元宝。
纪南枝瞥了一眼那木匣，面上不动声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钱员外免礼吧。无功不受禄，你这是做什么？”
钱万金搓手赔着笑脸道：“大人，草民今日在北城盘下了一间名为龙门的老茶楼，本想着好好经营，可最近京城里又不太平。坊间天天传什么星象有变、兵戈将起。草民胆子小，怕开业那天遇上什么凶事；听闻纪大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测算之精准满朝皆知，草民心意微末，希望大人能给指点个好日子，赐个平安。”
纪南枝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商人做派，忽然想起自己在现代做项目时，遇到的那些为了求一个好彩头而大肆烧香拜佛祈福的甲方爸爸们。
她放下茶盏，语气不紧不慢地问道：“钱员外这茶楼，平日里主要做谁的生意？”
钱万金愣了一下：“北城那地方鱼龙混杂，南来北往的客商、走镖的汉子、还有不少外地来的牙人商旅，都喜欢聚在茶馆里歇脚，草民这茶楼虽小，但胜在位置好，各色人等三教九流的都爱来。”
纪南枝眨了下眼睛，差点笑出声。
外地商旅、走镖汉子、牙人.......这不正是北城马匹交易和信息流动最密集的地方吗？
她原本正发愁该怎么自然地切入北城的地头蛇网络，现在方法就送上门来了，这几天自己运气怕不是好过了头，搞得她心中都有些不安了。
纪南枝脸上的神情由公事公办瞬间转为了高深莫测的微笑。她伸手在那个装满金元宝的木匣上放比划了一下，似是在估量里面的钱财有多少。
钱万金见状，心里顿时有了底，腰也弯得更低了：“大人，您看这日子？”
“日子嘛，不仅有而且不少呢。”纪南枝回，“不过，本官身为钦天监监正，替人择吉避凶，不能只看是天上的星象，这地上的人气也很重要。你那茶楼开业若想长久，光挑个饱含天地灵气的好日子可不够，还得有人气镇得住场子。”
钱万金一脸茫然：“您的意思是.......”
纪南枝笑了笑：“这样吧，本官最近正好在写一篇关于商贸与节气关系的民俗文章，对北城一带最近的市面情况很感兴趣；你既然是北城的地头蛇，对那块的商贾往来、人员流动应当了如指掌。你若能把近半个月来北城商街上那些奇奇怪怪的动静：比如谁家大批量购买什么、谁家频繁接触外地客商、或者有什么生面孔出没一五一十地跟本官唠清楚......”
她顿了顿，将那木匣轻轻往回推了推，“这择吉日的钱本官不仅分文不取，还可以亲自题一块紫气东来的匾额送你，怎么样。”
钱万金呆住了。他本以为这位年轻的女监正是个清高难搞的主儿，没想到对方如此清正廉洁不贪金银，还对打听市井八卦、商户杂事这么感兴趣。
能够跟钦天监监正搭上关系，还能白白得一块御前红人亲手题的匾额，这买卖简直赚大了！
钱万金连连拍胸脯保证：“大人放心！草民别的本事没有，但在北城混了二十多年，哪家店铺进多少货、谁家掌柜晚上跟什么人吃酒，谁家出了什么丑闻，草民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大人您想知道什么，草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纪南枝闻言靠回椅背，露出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好说好说，那钱员外慢走，我晚些就帮你挑选个黄道吉日。”
坐在一旁的陆慎和周让隔空互相对视了一眼，双双起身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