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永安七年，秋。
多年以后，我站在凌云书院门前那方青石前，总还会想起这个秋天——想起沧浪书院落满台阶的槐叶，想起周济之掀开食盒时腾起的那缕糕香，想起自己点头应下“我同你去”时，那一声允诺有多轻。
彼时我并不知道，这一声“去”，会让我这一生，与一个叫谢凌霄的人，纠缠半世。
沧浪塾的书声早已散了。此地原是郡中老学，数十年前也曾弦诵不绝，只是近年守旧儒风拘于陈说，少年子弟另寻门路，生徒一年比一年稀。夫子们陆续辞别，偌大院落，余下我一人。我名顾澄之，在此授业三载，日日看着槐叶青了又黄，心里清楚，这旧塾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午后，周济之寻了过来。
他原是沧浪塾的斋长，为人温厚，素来体恤旁人。我尚在廊下出神，他已提着粗布食盒进来，轻轻搁在石桌上，也不急着开口，先掀开盒盖，让那缕糕香漫出来，才道：“澄之，有一事，想同你商量。”
“济之兄但说无妨。”
“城外荒滩，一众乡绅集资，打算新建一所书院，名叫凌云。”他望着我，眼里有罕见的亮，“主事的是白鹭学宫的谢凌霄——你应当听过此人。他在郡中颇有声名，倡新实学，不肯困在旧书卷的刻板规矩里。乡绅托我寻访同道前去讲学，我第一个，便想到了你。”
白鹭学宫的名头我自然知晓，是东南赫赫有名的学府，人才辈出，谢凌霄便是其中最受称道的一位。我只闻其名，从未相见。
“荒滩之上一无所有，要从头建起一座书院？”
“正是。”周济之眼里的热忱更盛，“地方偏远，行路艰难，往后还要下乡劝说乡民送子弟求学，辛苦是免不了的。只是凌云传的是实学，不死守旧章。本地陈耆那一辈老儒牢牢把持着学风，多少乡间聪慧孩童，求师无门。凌云若能站稳脚跟，是一桩好事。”
我默然片刻，指尖捏起一片枯黄槐叶。
留在此处，不过是守着日渐沉寂的旧塾，坐等书声散尽。凌云虽是一片荒滩，前路难料，却藏着一点新的期许。可我却先问了那句压在心头的话：
“谢凌霄，为人怎样？”
周济之似乎早料到我这一问，笑了一下：“世人都说他才学出众，性情平易，没有名士的倨傲。只是此番独担山长重任，听说他心中多有忐忑，唯恐辜负众人托付。”他顿了顿，看向远方，“你擅长打理课业，耐得繁杂琐事。若是愿意同往，我们一同开山立院；若是不愿，我绝不相强。”
我没有立刻答他。那日风大，槐叶一片片卷过青砖，沙沙地响。我忽然想，那个听说“心中多有忐忑”的谢凌霄，此刻大约也正独自坐在哪一间书斋里，为这座尚不存在的书院，辗转难安。
我竟有些想见见他。
“我同你去。”
周济之脸上笑意舒展，轻轻拍一拍我的肩：“甚好。明日一早动身，和谢凌霄同往南边乡邑寻访生徒，车马已分派好了。”他掀开食盒，里面一碟蒸糕尚有余温，是他亲手做的。他向来这样，再奔波忙碌，也记着给身边人备些吃食。
“先垫几口。往后入了凌云，这般安坐吃糕的清闲日子，怕是不多了。”
送走周济之，我独自立在槐树下。秋风卷着落叶，沙沙扫过青砖地面。
那时的我，尚不知道，明日同车的那个人，往后会与我一同伐木筑屋、共历风雨；更想不到，荒滩上一同埋下的初心，来日会在滚滚盛名之中，渐渐偏离原路。
只是有一点，我如今想来，仍觉温热——那日临别，我望着周济之远去的背影，心头忽然无端地浮起谢凌霄三个字，像一颗石子落进静水，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那时我只当是景仰一个名士的才名，多年之后才懂，那一点涟漪，原来是我的心，先一步替我作了决定。
暮色缓缓漫上来，盖住沧浪塾老旧的窗棂。
旧塾的书声快要沉寂，属于凌云书院的风尘，正要启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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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沧浪风寂，故人相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