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吃一些,这些都是你幼时最喜欢吃的。”
明德帝夹了一筷子玫瑰云片糕放进容绯舟的碗里,声音温和。一连叙话了一个多时辰,两人才顾上吃早膳,明德帝略吃了几口,就开始给容绯舟布菜。
“刺杀的事情,舟舟不必再管,不管查出来是谁,舅舅一定会给舟舟一个交代。”
容绯舟眨眨因哭泣而酸涩的双眼,乖乖点头,“舅舅召我回京究竟是何事?北桑才刚刚退兵,这时候回京,北桑恐生事端。”
“舟舟忘了?再过一个月,就是舟舟二十岁的生辰。桃李年华,舟舟该成家了!”明德帝眼含笑意,目光慈爱。
“成家?舅舅!北桑未定,何以成家?”
容绯舟放下筷子,眉心微微缩起,她现在哪有时间考虑嫁娶之事?
“舟舟,是时候了。”明德帝清俊的脸上闪过几丝晦暗,寒芒乍现。
“咳咳。”明德帝干咳两声,压住嗓子里绵延不绝的痒意,语调轻快。“舟舟刚回京,今夜住宫里如何?”
“舅舅,北桑一日不灭,我一日无意成家。”容绯舟摇头,“舅舅可是有让我联姻的打算?”
“舟舟觉得太子、老二和老四,哪一个合适继承朕的皇位?”明德帝不答反问。
容绯舟的心忽然悬起来,问这个问题舅舅是什么用意?“多年不见几位兄长,仅凭纸面消息,绯舟无法判断。”
“那就观察一段时间,舟舟,舅舅最先希望你平安喜乐。但一个人要想一辈子都顺遂,是要有条件的。”
明德帝轻笑一声,又给容绯舟夹了一角金丝烙饼,“好好用膳,舟舟现在有足够的时间去考量。”
膳后,容绯舟谢绝了明德帝常住宫中的安排,明德帝只好放弃这个天伦之乐的想法,转而安排黄文海带着容绯舟去侯府。
“侯爷,多年未见,您可要在宫中四处走走?”黄文海笑眯眯的在前方引路。
“黄公公。”容绯舟叫住黄文海,又止住话头。在北境,大家都是称她为将军,进京之后,京中只称她为侯爷。
“直接去侯府吧,我有些乏了。”容绯舟勉力一笑,神情确有几分倦意。
“轿辇时刻备着呢,您可要乘坐?”黄文海察觉到容绯舟并非客套,贴心的问。
“不必,咱们走快些就好。公公路上可与我说一说几位兄长,多年不见,绯舟好提前了解些许,以免见面出了差错。”
“侯爷想听什么?”
“公公随意就好。”
“既然如此,那便从太子殿下讲起。”黄文海步伐紧凑,声音压的稍低。
“太子殿下,不住东宫,而是和其他皇子一样,以皇子府的规制在宫外建府。”黄文海垂着头,面色从容。
不住东宫的储君还是储君吗?
“德妃娘娘一直属意南阳侯嫡女为太子妃,但太子殿下迟迟不愿意立妃,侧妃之位也是空悬”
“二殿下已立两位侧妃,在朝中颇有些份量。”
“淑贵妃打理后宫,倒是不曾听说对哪家的女儿青睐有加。”
容绯舟摩挲着手上的扳指,默不作声。皇子生母代理后宫,太子生母屈居妃位,怎么说都不寻常。
“四殿下,最喜诗书,不曾婚配,府中也无姬妾。不过据说四殿下和康王殿下私交甚笃,康王嫡女似乎心仪四殿下。”
“殿下生母徐嫔娘娘常年礼佛,已经很久不曾露面。”
容绯舟快速在脑海里将这些信息钩成一张网,她从前除了明德帝和太后的身体状况外,并不太关注京中的消息。
“五殿下呢?”
其他几位皇子年龄相仿,都比容绯舟年长两到三岁,只有这位五皇子,比容绯舟小了五岁,且一直像个透明的存在。
“五殿下,不得帝心,生母早亡。”
黄文海迈着紧凑的碎步,似有深意的回头说了这八个字。
不得帝心,生母早亡,看来这位殿下早已成为皇家的弃子,容绯舟转动扳指,不紧不慢的跟住黄文海的步伐。
“绯舟妹妹!留步。”
容绯舟顿住脚步,果然有人在等她。
容则在这里已经等了一刻钟,和二皇子容显稳住高台不同,他这个太子当的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见过太子殿下。”
黄文海作了个揖,安静的退到门外,给容则和容绯舟留出叙话的空间。
“容绯舟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容绯舟半垂着头,打量着这位不住东宫的储君。
平心而论,这位天潢贵胄气度不凡,样貌和昨夜赠药之人不分上下,堪称一句丰神俊朗。只是眼神并不清明。
容则抬手虚扶了一下,“绯舟妹妹何须多礼?你我兄妹一起长大,多年不见,为兄甚是牵挂。”
“若是今日无事,不如到我府上饮茶?近日新得了一样好茶,可谓极品。”
容则眼角含笑,端的是翩翩公子的温润雅致,“绯舟可唤我一句表哥,喊太子殿下也太过生分。”
容绯舟告了一礼,“还请太子哥哥见谅,绯舟回京途中路遇刺杀,受了点伤,此刻正需要回府调养。等身体好了,定然到太子哥哥府中讨一杯茶喝。”
“刺杀?荒唐,何人如此大胆?可要为兄派人去查?”
容则面上的震惊不似作伪,容绯舟可以断定下手刺杀的人不是他。
“太子哥哥不必担心,小伤无碍,舅舅已经派人去查了。”
容绯舟心下松缓些许,她不愿意凶手是皇家人,她不想明德帝为难。
“既如此,绯舟先行告退。”
容绯舟行了一礼,走出垂花门,黄文海一见她出来立刻跟在身后。
“殿下,这位明信侯似乎与众不同。最新传来的消息,她已经突破六段下境了,至于是中境还是上境,暂时探查不到。”
容绯舟走远后,跟在容则身后的小厮上前,低低的说道。
“武艺高强,边军在握。简在帝心,心思玲珑。”
“此等世间罕见的女子,如若不为我所用,只能杀之以除后患。”
容则眯起眼,“就是长相差了点,传言中的美姿仪言过其实。”
木一低着头并不敢接这句话,太子平日里最喜弱质芊芊,明信侯这般英姿飒爽的女子自然不是容则属意的类型。
“太子殿下向来平易近人,在朝中风评极佳。”
出了宫门,黄文海躬着的身子稍微挺直几分,“侯爷不必担心与皇子交往过密,这正是陛下所希望看到的。”
容绯舟点点头,她明白明德帝的意思。这是在等她站队,如果不出她所料,她选择哪位,哪位就会继承大宝。
可是,这不是她想要的,容绯舟对皇权实在没有兴趣。
皇权之下,是无休止的殚精竭虑,北境六年,容绯舟比谁都清楚盛名之下,有多少个夜晚她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如何才能打消舅舅这个念头?
只要是个明君,谁当皇帝容绯舟都无所谓。一旦北境安宁,容绯舟就将闭关冲击传说中的十段圣人。
比起追求皇权,容绯舟更想追求巅峰的武道。她今年十九岁,努力几十载春秋,她未尝不能触摸到十段的影子。
届时,天下武道,唯她容绯舟一人!此后浪迹天涯,四海为家,传道受业,岂不美哉?
“阿舟,你回来了。”
马车刚停,钟离奚就迎面而来,她一直在侯府门口守着。
“侯爷,那老奴就先回宫了,您要是想进宫,随时都可以。陛下这两年身子骨不大好,不过太医院一直在调理着,也无大碍,您且放宽心。”
不等容绯舟多问几句明德帝的身体,黄文海就笑眯眯的坐进了马车。容绯舟只好把这个事情记在心底,等下次入宫再细问。
“阿舟,好大的宅院!比我们在北境的将军府大多了,又大又富贵,不愧是京城!”钟离奚雀跃着,拉着容绯舟一起往府里走。
雕梁画栋,曲折连廊,假山流水,奇珍异草。
钟离奚一路惊叹着,她和容绯舟不同,容绯舟去飞鹤山之前过得是全天下最奢侈的日子,天家富贵于她不过是寻常。
而钟离奚自出生起就在飞鹤山,她是归南子捡来的弃婴。山中日月寻常,和商户房屋无异,这还是钟离奚第一次见到如此奢华的宅院。
“京中富贵,自然比北境好得多。”容绯舟轻笑着,任由钟离奚拉着她进进出出。
“如何?”
明德帝手中的朱笔悬空,头也不抬的问道。
“侯爷似乎对京中无意,想来诸位殿下和侯爷并不是好姻缘。”黄文海躬着身,语气谨慎,“出垂花门的时候遇到了太子殿下,殿下似乎等候多时。”
“只有太子?”
“只有殿下,其他几位不曾现身。但奴才到的时候,各家的礼都已经排到了街外。”
“府中一切都好?”
“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处处精心,按得是储君的建制。府中的人手,都是奴才一个个选的,都是聪明伶俐话少的。”
“让贵妃五日后设宴,三品以上各家嫡子嫡女都叫上。舟舟久不回京,让她认认人。”
明德帝在奏章上圈出几个红圈,又问,“住处都与从前一致?”
“完全一致,您给侯爷雕刻的小木鸟和从前一样,放在侯爷左边的床头。奴才都记着呢,半点不会差的。”
黄文海凑上前,轻轻磨着墨。
“您放宽心,侯爷虽然不住在宫里,但心里惦记着您呢!我只是随口一提您身子不爽利,侯爷就急的不得了。”
“您且瞧好吧,等侯爷下次见您,定然要问东问西好半天。”
“你这老鬼,咳咳。”明德帝放下朱笔,笑着咳嗽几声,“我只怕舟舟看不清,人一旦走上权势这条路,此生不能回头。”
“黄文海,你说朕是不是错了?也许朕应该等舟舟长大了自己选,而不是自作主张就给她铺出一条路?”
黄文海手上不停,“怎么会呢?您怎么会错呢?侯爷年纪还小,又远在边关。等侯爷在京中呆久了,就知道人手里的权力只能紧不能松。”
“侯爷以后会明白您的苦心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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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