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
官道上,密林间,一队黑衣骑兵纵马疾驰着,马蹄阵阵,惊起大片飞鸟。
“再往前三十里,有一个驿站,将军,今夜就在那儿歇脚如何?”
领队的女子放慢马速,由排头退到队伍中段高声询问。
这是一小队骑兵,约莫三十人,皆为女子。除了队伍中间被称作将军的女子腰上缠的是剑外,其余一水儿都是背的弓。
“全速冲过林中,今夜不停宿。”
“是!全速准备,冲!”
领队女子收到命令后,面上一凛,立刻提速至排头大声传达道。
“阿舟,今夜不停宿?已经奔袭三日了,这样下去人和马都会撑不住的!”
钟离奚皱着眉加速策马,心生忧虑。
“钟离军师,您就放心吧,我们可是将军的亲卫,区区策马三日算的了什么?”
落后钟离奚一个身位的女将大笑一声,气色红润,脸上丝毫不见疲惫。
钟离奚扯唇笑了笑,并不回头看,眼睛依旧紧盯着前方腰间缠剑被她唤作阿舟的女子。
“传令修整一刻钟!”
容绯舟按捺住心中的急切,勒住缰绳,心知钟离奚担心的不是别人,而是她。
一行人于是勒住马头,除去警戒的四人,其余人纷纷下马。或安抚马儿,或擦拭弓箭,看似站位凌乱实则牢牢护卫住中间两人。
“你的伤。”钟离奚跳下马,忍不住凑上前。
“无碍,你身体可还受的住?若是受不住,我给你留下一队人马,你晚点回京也无大碍。”
察觉到钟离奚的靠近,容绯舟冷肃的脸上微微缓和几分,按在腰间佩剑的左手也松下几分力道。
“我没事,我当然要同你一起,你的伤真的没问题吗?刚解毒两天就长途奔袭,阿舟,我实在放心不下。”
钟离奚紧蹙的眉心越发皱起,满脸都是担忧,声音却压得极低。
“没时间了,奚妹,我们只能加速,一旦慢下来,就有可能被北桑人追上。”
容绯舟目光沉静,她月前刚中了一箭,歹毒的北桑人在箭头淬了毒,她们费了半个多月才寻到解毒的药方。
“该死的北桑人,若不是陛下急召,此刻你还在北境修养,何至于如此奔波劳累?”
钟离奚恨恨的咬牙,她们明梁和北桑世代积怨,两国一直征战不休。
“无碍,舅舅如此急召,定是京中出了问题,不快马加鞭赶回去,我心难安。”
容绯舟扫视着前方的密林,握住佩剑的手紧了几分。
白天的密林怎会如此安静?
“红迟,你率轻骑一队带着军师先走,二队跟着我折返绕开林间。”
容绯舟翻身上马,仅凭北桑人绝无可能在此埋伏,一定有其他人在此地!
“阿舟,我。”钟离奚惊讶的看向密林,一瞬间就明白了容绯舟的意思,她心中有些懊恼的咬牙自责,深恨从前在飞鹤山时学武不精,关键时刻总要容绯舟操心。
“阿舟,你要小心,我在京中等你。”钟离奚明白此刻绝不是闲话拖后腿的时候,她顺从的跟着领队的红迟往南驰去。
队伍瞬间一分为二,容绯舟取下腰间佩剑,银色的剑锋在日光下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冰冷,“阁下何不出来相见?”
“刷刷刷!”
几乎是容绯舟话音刚落,密林中就闪现出数十道紫衣人,黑纱覆面,手持利剑。
紫衣人!容绯舟手上的力道陡然加重,是夜行阁的人!
夜行阁,一个臭名昭著但信誉极强的杀手组织,传言只要出的起价,不管什么任务都敢接,不管什么人都敢杀!
十二个紫衣杀手!十二个六段下境!
这是明晃晃要容绯舟死的意思!
时下习武者,根据战力,被划分成九段,一段又分为上中下三境。
寻常武者,终其一生五段已是顶峰。有武学根骨者,或可以突破到六段。
再往上者,皆是靠门派家学这种世家底蕴所供养出的。纵是如此,六段也已少有,七段更是江湖顶尖水平,八段则已凤毛麟角,九段几乎世所罕见!
至于传说中的十段圣人,往来古今,只有传闻,世间寻无一人!
好大的手笔,什么人能派出这样的人马来刺杀她容绯舟?
“将军,您先撤,我们断后。”红叶带着人团团把容绯舟护至身后,低声传语。红迟红叶两人是双生姐妹,论武功,护送钟离奚的妹妹红迟要更厉害一分。
“你们打不过他们,十二个六段下境,我们的人全上,也敌不过一个回合。”容绯舟声音冷静,她们的人,除了红叶是个五段上境,其余都是五段中境或者下境。
当然这里面不包括容绯舟,可她身上的毒刚解不久,饶是六段上境的水平,此刻能发挥出的至多也不过七分。
“将军放心,我们还可列生死阵,定能为您争取出时间。”
红叶双目赤红,除非她死,否则绝不会让人在她面前伤害到容绯舟。
“谈谈吧,阁下,若无一丝谈的可能,刚刚我们修整的时候,诸位已经动手了不是吗?”
容绯舟挥挥手,示意身边人退后,红叶扬着头想要说些什么,嘴唇蠕动一下后又沉默着退到了容绯舟的左侧站定。
“好一个明信侯!不愧是明信侯!”
为首的紫衣男子抚掌大笑,面露赞赏,这个刺杀任务他是真不想接,奈何他只是个杀手,在夜行阁内毫无话语权可言。
整个明梁上至六旬老人,下至三岁小童,谁人不知明信侯容绯舟?
明信侯容绯舟,十三岁临危受命,以女子之身披甲上阵,率万骑千里突袭北桑,大获全胜后,又镇守北境六年。
六年七战,逢战必胜,今岁年初,更是生生逼退北桑人后撤三百多里,连北桑的边城都被明梁军占领了!
如此巾帼英雄,家国栋梁,谁人能不叹服?
尽管他们只是个臭名昭著的杀手,但他们心中也是佩服的。
“容侯爷!容将军!我是个路边的狗臭角色,我算个什么东西?我来刺杀您?”
“可是我没办法,您今日不死,我和这些弟兄们就要死。”
“真是对不住,真的,您死以后,我一定给您立碑修坟,年年祭拜!”
“我呸,修你娘的坟!给你自己修,自己住吧!”红叶睚眦欲裂,忍不住上前破口大骂。
“将军,您先撤!我们一定能断后!”红叶仰头,面露祈求,其余人更紧密的围住容绯舟,她们已有必死守护的决心。
“既如此,那我想要提出一个请求,放了我的人,如何?”
“就当我容绯舟这么多年没白戍边,没白保家卫国。”
这是一场必败的战斗,六段和五段之间差得可不只是一个武段位!五段是个分水岭,六段打五段,十招之内必杀之。
这些人都是她容绯舟一个一个捡回来,又一个一个培养出来的,是如手足般的亲信,她怎么能让她们为自己断后?
紫衣人怔愣着,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自古只有下属为主子断后,从来也不曾见过主子要为下属谋一条生路的时候。
时间一时像是顿住了,林间飞出几只白鸟,容绯舟静静的矗立着,日光打在她的脸上,并不白皙的肌肤好似亮的晃眼。
“将军,怎可如此?”
“将军,不可!”
“属下宁愿一死!”
红叶拉出弓,死死盯着前方这一行紫衣人,恨不得生啖其肉,饮其血。
“容将军,既如此,那您就让她们先行吧。”紫衣人摆摆手,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容绯舟,多杀几个和少杀几个都不会有奖赏。
“红叶,带着你的袍泽姐妹们先走。”
容绯舟垂下头,语气不容置疑,眼底是一片是沉寂的海。红叶愣了一瞬,这样的眼神,上一次见到还是三年前她们兵退北桑的时候。
一样的平静,一样的笃定,一样的不容置疑。
“将军,您若有事,我们定杀光夜行阁,自刎于您身前。”
红叶收起弓,忍住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颤抖着带人上马往钟离奚的方向而去。
“容将军,现在只剩您一人了,对不住了。”
紫衣人拔出剑,心知容绯舟绝不会束手就擒,此番恶战是免不了的。不过十二对一,他们占尽了优势。
“请赐教。”
容绯舟轻轻按了一下中箭的左胸,那里正隐隐约约的泛着细密的疼痛。一对十二,六段下境对六段上境,她也想看看自己能不能扛得住?
几点寒光逼近,容绯舟闪身回撤,一个侧翻越过马儿,好生凌厉的剑意!
长剑撕裂空气,剑剑挥出残影,裹挟着赫赫的风声,银白轨迹纵横,容绯舟一对十二打得有来有往,竟然半点没落下风!
剑光明明灭灭,容绯舟的身影飘忽如同鬼魅一般,轻若流风,动如奔雷。招里藏招,式中套式,剑指东南则落点西北,千般变换。
怎会如此难缠?不是说只是一个六段下境吗?还是一个受伤的六段下境!
紫衣人头上冷汗涔涔,越战越是心惊。
“咻!”
激战中的紫衣人听到这一声短促的哨声,误以为是在召集援兵下意识的欺身上前,没想到援兵没来,反而是容绯舟的这匹马儿扬蹄跑开了。
什么意思?连马都安排它跑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迟缓了紫衣人的剑招。
“噗嗤!”
紫衣人缓缓低头,带着血的寒芒穿透了他的胸膛。是了,五段以上,不仅大段是天差地别,一段三境之间实力差距也亦然不小。
“你不是六段下境?”
紫衣人颤抖着声音,这和情报上的信息不一致,这等快剑快招,分明是六段上境,甚至已经逼近的七段下境的实力!
怎会如此?她才十九岁!十九岁的六段上境!这绝不可能!
“你故意的,故意让她们都走,不是怕自己打不过,是怕她们打不过我们!”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紫衣人睁大眼睛,再握不住手中的剑,他捂住伤口缓缓倒地。
一个接着一个,不过几招间,地上已经躺倒了一片的紫人。
暗红的血蜿蜒着,几只白鸟在人群上方盘旋了几圈,很快扑闪着翅膀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