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一，秋社日。
洛河畔的街道早已人流如潮，识趣的摊贩都早早给自己抢到了位置，准备晚间大卖一场，把握商机
而此时此刻，有一少女站在城门外，手持罗扇，等待故人。
她身着橙色内衫，淡绿襦裙，发梢间别了几个步摇与金钗，倒显得明媚动人。
昨晚，魏长缨好像同她说过今日的秋社夜市……但她究竟是何时同意的？她怎么没有一点印象？
杜轻言用力摇了摇头，不对，肯定是她喝多了。
等打更声响起，少女才忽然意识到，那人已经迟到了快一个时辰了。
正这么想着，有人在她身后吹了声口哨。
杜轻言转过身：“你怎么才到？”
江有汜若无其事地取下嘴角的竹叶：“今日差务有些多，来迟了些。”
“………嗯。”
江有汜冲她挥了挥手：“走，街上逛逛？”
杜轻言走上前，牵住了他的衣袖：“好啊。”
今日好不容易来到“千灯夜市”，自然要好生体验体验了。
沿街的摊铺绵延到路的尽头。走着，杜轻言在一座小摊前停下了来。
这是一个卖饰品的小摊，簪子、耳坠、玉镯，琳琅满目，不过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娘子，买饰品呢？”摊主大娘眉开眼笑地看着杜轻言，“这些东西啊，都是我铺上的人啊手工打的！娘子快看看看上哪个，让你相公给你买？”
说完，她特意瞧了瞧江有汜。
杜轻言本想说不用了，忽然眼前闪过什么明亮的东西。
她目光一滞。
在桌角摆了一个半透明的手镯。不同于其他镯子，这个玉镯成色光亮，只在内侧刻了极细的一圈花纹，岛显得有几分特别和素雅。
“你喜欢这个？”江有汜问。
杜轻言没有回答，思绪却已飘远。
她只是忽然想到了阿娘，想到了阿娘手间的玉镯，想到阿娘浣衣洗纱时素净的手。
耳畔突然传来江有汜的声音：“就要这个吧。”
那大娘爽快地拍手：“好嘞！”
再次反应过来时，江有汜已经拉起了她的手。
“这是……？”
见她有些发愣，他温和地解释道：“你不试试么？”
江有汜指了指手中的玉镯。
见少女没有反抗，他轻轻抓住她的手臂，缓缓将玉镯推到了她腕间。
杜轻言垂下手，玉镯撞过木车的架子，发出清脆的声音。
她拉下袖子，把玉镯遮住。
“你想猜灯谜么？我看那边倒是有挺多人的。”江有汜冒了一句。
她就像被什么力量牵扯般，忽然走上前，牵住了他的手。
做出这个决定时，杜轻言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江有汜的手心很温暖，恰巧把她指尖细茧包裹了住。
但她还是故作淡定：“好啊，我们去看看。”
她望了望江有汜，他瞬间反应过来，反扣住她的手背：“走。”
……
不知怎么，杜轻言总觉得，江有汜今日有些心不在焉。
长街两岸，木桩林立，而一排排灯笼便是用细线挂在上面。灯绳下，一盏又一盏灯笼整齐排列着，下面系的纸签随人的经过而飘荡。
少年少女走进了这片灯海。
江有汜在一盏灯笼前止住了脚步：“要不猜猜看？”
杜轻言挑眉：“猜对了，有什么奖励么？”
江有汜笑出了声：“杜小姐不愧是商氏之女，这种时候还考虑这些事。”
“所以有么？”
“还真有。”江有汜说着，摘下了那条纸签，“猜对了的话，可以去那边兑换一个糖画。”
杜轻言闻言，抢过江有汜手中的纸签。
“那走吧，我们过去。”
“你也真是心急。”他一摊手，无奈地笑了笑，但还是跟在了她后面。
“哟，两位，猜出来灯谜了么？”那边摊上，那摊主见到两人走来，便热络地问道。
杜轻言展开纸签：“我们看看。”
话音刚落，她便皱起眉头。
……怎么是这种东西？
见到她没答话，江有汜凑了过来：“怎么，答不出来么？我看看……”
杜轻言见状就要捂住他的嘴。
但可惜她还是晚了一步，因为少年已经念出了声：
“张生文章，莺莺模样……打一成语？”
听到这里，摊主低声笑了出来，打趣道：“怎么，娘子，你猜到了么？”
杜轻言觉得耳尖有些发烫。
江有汜一拍掌，故作顿悟状：“哎呦，这不就是‘郎才女貌’么！”
掌柜连忙喝彩：“哟，恭喜这位公子猜对了！看看快看看，这谜底选的，您们这二位不就恰是郎才女貌么？”
“……”
杜轻言不记得她是怎么离开那摊子的，只记得做糖画的老先生提起糖勺，在板子上笔走龙蛇。
“不知二位想画些什么啊？”
“那就要一把扇子吧。”江有汜这样回答。
扇子，扇子。
杜轻言低头，看了一眼手心，糖画她咬了几口，扇形的轮廓缺了一角，甜意在口中晕开。
少女抬起头：“那我们现在……”
等等，不对。
那人方才还在她面前，而现在她身前空无一人。
“江有汜？”没有回答。
少女猛然回过神，前面是来往的人流，哪里有江有汜的影子。
糟糕，他在哪里？少女拽紧衣袖，快步往回赶去。
奇怪，奇怪，她竟然也会有这么焦急的时候。
快一点，再快一点。
风刮过她耳畔。
少女停下脚步，心跳因为剧烈运动而有些不稳。
“江有汜？”她又喊道。
没有回答。
正在少女又准备往前跑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
她茫然回过头：“江有……汜？”
那人笑了笑：“是我啊。”
那人递给她一个纸袋，里面装着桂花糕，新做好的：“我去买桂花糕了，你刚才去哪里了？”
那人替她理起耳边鬓发：“你头发乱了。”
她忽然松了一口气。
是啊，她在想什么，那可是江有汜啊。
她抓住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
“走吧，我们去河畔放长明灯。”
河岸边，灯火阑珊，有各类画舫滑过两岸，卖花的老妪挑着扁担走过拱桥。
江有汜看着少女，忽然道：“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杜轻言点了点头：“嗯，走吧。”
二人并肩走到河畔。
入了秋，夜晚已经来得比往日早些。浓稠夜色下，秋风寂寂，泛黄的树叶从树梢落下。
沿河的石滩前，围了许多的人，推车的小贩不停叫卖：
“卖灯咯，卖灯咯……这位公子，你要不要买盏灯啊？”
“这是‘孔明灯’？”杜轻言走进石滩里，转头看向少年，问道。
江有汜回答：“是的。在我们燕京，素有夜晚放灯的习俗。而今天正好是秋社日，大家都说，在今夜河边放灯许愿，那愿望便会实现。”
少女笑了笑：“那我们也去点一个吧。”
江有汜还想说什么，便见少女走到了那小贩车前，递出几个铜钱，换来一个纸糊的灯罩。
她小步跑到他面前，头上步摇在风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话说这个……怎么放？”少女把灯罩展开，面露疑色。
江有汜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纸灯，指了指灯中间的蜡台：
“你看，这里点燃，灯便能飞到空中。”
他从兜里掏出火折子，火焰徐徐升腾，又随他动作过渡到了灯间的蜡烛上。
淡黄色的孔明灯在夜里熠熠生辉。
两人一起拿着它，走到了河畔。若有若无的温度透过纸糊的灯罩，传递到二人指尖。
“你想许什么愿望？”她问。
“你呢？”
她顿了顿：“这样吧，我说三二一，然后我们一起松手许愿。”
他笑了：“行，都听你的。”
少女闭上双眼，开始倒数：“三，二，一……”
一盏长明缓缓飘起，越来越高，最后扎入了深不见底的夜空，和无数盏明灯、无数个愿望、无数颗星辰融为了一体。
就像月光，绵延十里，照亮每一户平凡的人家。
杜轻言把双手放到了身前：“我们一人一句吧。”
河面倒影上江有汜微斜的玉冠：“好啊，那杜小姐，你先来吧。”
他们双手合十。
“共历生死。”
“共守山河。”
“永不背弃。”
白衣翩跹，青丝飞扬，信誓旦旦，蓦然回首。但千灯夜市不过才刚刚开始。
一直待灯火散了尽，两人携手走到夜市尽头。站在城门下，杜轻言忽然回首，看向了江有汜。
她似乎犹豫了片刻，才开口道：“对了，还有万缣图的事，我总觉得有些蹊跷……”
江有汜有些好笑道：“怎么杜小姐，你今夜约我出来，兜兜转转就是说这个啊？”
杜轻言看着他的眼睛，一愣：“也不是……”
“那是什么？”
对啊，那是什么？
是什么呢？
她竟然有些说不出口。
是……
是……？
他忽然凑近了她。
她闭上了眼睛。
一阵淡淡的熏香味钻入少女鼻腔，陌生又使人安宁。
她微微仰起头。
一个吻落在了她嘴边。
对啊，是喜欢。
是在废墟里升起的明月。
“咔哒。”
鲜红的液体从她腰前滴下。那里插着一把银白色的短刀，不过不深，因为她的手覆在他握刀的手上。
他的胸口前横着一把金钗。金钗尖扎进了他的锦衣里。
他抬起了头，吞回嘴角允的血：“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笑了：“你呢？”
是喜欢，是废墟里的冰霜。
是你说过，永不背弃。
永不，背弃。
七月的城门外，竟然落下了柳絮般的雪花。
【《轻缣罗扇记》第二卷完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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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