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晴日朗,越王府。
锦衣男人坐在竹亭的石桌边,端起一小盏茶水,闲敲棋子。在他对面是一个少女,素衣如雪青丝如墨。
男人缓缓抬起头:“说完了?”
少女颔首。
“既然你们已经找到了伊无尘,那你们打算怎么办呢?”
旁边站着的白衣公子听到这里,作了个揖。“义父,我们想找您帮个忙。”
谢知白一挥长袖,声音被吹散在风里:“可以,不过后面的事情,要靠你们自己了。”
他把最后一枚黑棋收回了瓷罐里。
“说吧,你们的计划是?”
聊月院的笙歌随炊烟升腾到空中,又飘进了夜淮城,和红杏赌坊热火朝天的叫嚣声融为了一体。
“老李啊,你到底买大还是买小?快下快下,要开了!”声音从赌坊二楼传来。
“唉,我……”
“快别磨叽了,大伙都等着呢!”
“……”
被唤作老李的男子最后像是终于鼓足了气,一拍桌子:“我押大,三两!”
“好嘞,三两。”那庄家说着,挽起袖口,持蛊左右晃动,最后“啪”一声把那蛊盒扣在了桌上。
“买定离手——”他一面拖长了语调,一面吧蛊盒慢慢掀开一条缝,低头瞄了一眼。
“哟,这位爷,你……”
老李三两步上前,抢过了他手里的蛊盒,自个儿翻开:“你又悄悄看什么看?快拿过来!”
在看清桌上的骰子之后,老李脸色一黑。
“你这蛊盒有问题!”
庄家不急不恼地把蛊盒收了起来:“这位爷,你是新来的吧?”
红杏赌坊也卖一些美酒,而墙角边便是酒客的位置。庄家话刚落下,那边一个女人就放下酒葫芦,抬起了头。她身型消瘦,脸上似乎打了许多粉,骨相有几分英气。
“切,是又怎么样?”老李不屑一顾,“早听说你们这地下城不吉,总是出事,现在看来还真是!”
“怎么说?”那庄家问。
老李看了他一眼:“别装了,我在京城都听说了,你们藏卷楼都要被抄家了,我看啊,下一个指不定就轮到你们赌坊!”
庄家一愣:“真有此事?”
旁边围着的人群里,果真有人附和:“我好像也听说了,说什么那楼主欺君犯上……”
“我也听到过。”
“这么一说我也有印象!”
“……”
墙边的女人扔下葫芦,站起身来:“老板,结账!”
藏卷楼边两座矮屋边,有两人蹲在屋檐下,恰好躲住檐角滴下的露水。
“他快来了吧?”杜轻言道。
江有汜仰头,看了看不远处的灯火:“老李这会儿应该已经放了信息,既然这样,他肯定也离这儿不远了。”
杜轻言听到这里,起身就要站起。
“小心。”
忽然一只手挡在了她头上。
杜轻言抬眸望了望,笑道:“江公子这是……?”
江有汜眉毛一挑:“杜小姐小心莫撞到头,别回去又担忧。”
“我怎会担忧?”
“万一我担忧呢?”
“……”
杜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伊无尘快到了,你和你义父那边的人说,一切按计划行动。”
江有汜倒是故意恭敬地作了个揖:“是,遵命,杜小姐——”
二人正谈笑间,一个黑影突然钻入了草丛。几个将士反应迅速,飞快跟着栽进去,把那人拉了出来。
“不准动!越王有旨!”
那人渐渐抬头,目光从面前的将士脸上移动到了墙角,最后停在了杜轻言脸上。
“果然……是你。”她道,“杜……轻……言!你真是该死……!”
“该死。”墙边的少女淡淡重复了一遍,又忽然提高了音调,“该死?我倒是更好奇,今日这里,应该死的、最后死的人,会是谁!”
话音未落,又有一群将士围了上来,为首的那个手持一卷文书,缓缓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藏卷楼主伊无尘,本应斩于七年之前,今欺君犯上,苟活至此,罪无可赦。
着即革去一切职衔,查封藏卷楼,所有藏书尽数充公,楼中一应人等悉数拿下,押解回京候审。有敢抗命者,格杀勿论!”
“伊涟”僵在了原地。“对,伊无尘该死,但是那是伊无尘!我、我是伊涟,伊无尘是我爹,我爹做的事情,和我真的没有关系!”
她声音在颤抖,就像那晚在河心一样,等待着神的最后一次怜悯。
杜轻言没有理会她。忽然,她用来摇晃起身体,竟然摆脱了身边几个将士的桎梏,往藏卷楼里逃去!
将士们见状就要转身追过去。
“等等。”杜轻言突然出声,“让他走。”
藏卷楼的门窗她早已让人锁好,任凭怎样,他都不可能逃出去。
“江姑娘,你就任由他在里面么?我们东西还没抄完呢!”有人道。
杜轻言一笑:“自然不是。剩下的交给我。”她转身,素白的衣袖飞起:“江公子,这里交给你了。”
我的家仇,自然由我亲自来报。
像你这样的人,只能死于我的剑下。
少女沿窗跳了进去,顺着暗道寸步前行。
空旷的走廊听不见回响,分明没有一点声音,但少女知道他在哪里。
“你是在找这个么?”她往前走进。
微弱的翻找声忽然停住了。杜轻言走到墙角,一拉粘在上面的长线,楼内的灯骤然亮起。
“伊涟”跪坐的身影暴露在她眼前。
“我说了,我不是他。”她露出一丝苦笑,面前还摆着一个金属制成的重箱,箱里放着许多折扇,不过都被翻得凌乱不堪,“我是伊涟。”
“你是不是以为,你拿到了这些扇子,然后逃走,就能躲过一劫?”少女压根没有理会他的解释,而是缓缓蹲下,从那箱里随意抽出一把,“没用的。”
“咔擦”一声,扇骨被折断在地上。“伊涟”一惊,往后挪了一大步。杜轻言却继续往前,一脚踩在了精致的扇面上。
“没用的。”她道,“都是假的。这些扇子是假的,你也是假的。”
“那真的呢?”
“真的扇子早被我的人搬走了。而真的伊无尘——”
杜轻言忽然凑近了她,用袖中罗扇挑起她的下颌,“马上就会死在我的眼前!”
伊涟,不对,现在应该叫伊无尘,双眼死死地盯着她。他被逼到没有退路,身后又是藏卷楼的深井,故不敢轻易动弹,只能咬牙切齿道:“杜轻言啊杜轻言,你还真是聪明——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杜轻言眼尾笑意消散了:“伊大人不妨听听小女的推测,对不对?”
伊氏无尘,原本是及第的进士,朝中文官,虽然不至于高官厚禄,但平日收入依然十分可观。
他是乡亲们口中一段佳话。
直到有一天,他辞官还乡,还带了个女人回来。
他们说,他疯了。
他和他们解释:“我要拯救苍生。”
一句话,换成了十里人家饭后的笑谈。他们说,伊家那小子,当官回来就疯了,说什么要弃笔从戎,还带了个风尘女子回来。
他们说,他疯了。
慢慢地他也觉得自己疯了。
他坐在屋檐上,开始思考自己究竟为了什么。
可笑!对啊,他是为了什么呢?他想得到世俗的认可,所以考取了功名,但是不久他发现,世俗认可根本满足不了他的野心。
于是,他丢下了笔,执起了剑。
他战场杀敌、铁马冰河入梦、卧听战场箫鼓,没有换来山河无恙,只换来一身伤痕,妻子的相思和世人的流语。
他就是个疯子。
“爹爹,你在那里看什么啊?”忽然有声音从屋下传来。伊无尘看过去,那是一个扎着双髻的小丫头,端着一碗洗脸的热水。
她叫伊涟,是他在这世上最爱之人。
“阿涟,你说,怎么知道自己选的路是否对呢?”他望着天上的月亮,轻声问道。
小丫头不屑地嗤了一声,声音稚气未脱:“爹爹,你是不是傻啊?坚持走下去,就是对的路啊。”
伊无尘的瞳孔骤然放大。
原来如此。
人总是在选择中太计较得失,从而做什么都小心翼翼,最后失去最初的勇气。
阿涟,那我就走下去吧,虽然不知道对不对。但是爹爹信你一次。
崇元二年,有叛军作乱于永临门,越王谢知白率其部下迎敌。事后,其又下令斩草除根,把当年同战的将领尽数杀光。
那几日,伊、林两族人无不披麻戴孝。
伊无尘的墓碑下没有他的遗体。
伊涟给他留了封信,讲述了她是如何买通狱卒,混入军营,最后易容成他的模样,把他从死囚里替换了出来。
伊无尘看完后,只是随手把信递给了下人:“烧了吧。”
夜淮城的墓地里埋了他最爱的人。
是深闺俏女,也是替父赴死的伊涟。
“我猜对了么?”杜轻言的声音把伊无尘从回忆中拉出,“伊无尘,你就这样用你女儿的身份,苟活了七年。”
伊无尘看着她,很久很久,突然丧心病狂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对啊,你说的都对啊,我恨他,我恨死他了……
“他、谢知白,就是一个懦夫、一个伪君子,他不是想要什么万缣图,想要什么天下吗?好啊!那我就抢先他一步,断了他的路,他不是想杀你吗?好啊,我替他杀,他要做什么事情,我都要抢先他一步——这才是我选择的路!!”
杜轻言的扇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刀尖划破他的脖子,血液顺着他的身体留下。
“你以为我会怜悯你吗?”她道,“你曾经是什么样的人,与我无关;你放火毁了我的家,毁了我的人生——只要你触及了我的利益,我就会把账一笔一划地还回来!”
她杜轻言,从来不是什么圣人。
有人被困在尘网里,被待燃的野草吞噬;有人冲出火海,却涅槃重生。
杜轻言拉下耳边的面具。少女的脸一点一点幻化,最后与另一个人重合。
刀尖插进了他的心脏。
濒死之际,伊无尘瞪大了双眼:“你,你到底是谁……?”
他看见了一个人。
这是他一生里最恨,也最畏惧的一个人。
他曾无数次想逃脱这个人的阴影,最后把自己活成了比他更另类的人。
杜轻言轻抚脸上的面具,压低了声音:
“我是谢知白啊。”
咔哒,扇刀掉在了地上。
伊无尘闭上了双眼。
少女随手把一边的烛台撞到地上。火焰从角落一点点蔓延,最后形成一片火海。
不过这次不会有人救火了。
竹有节,亦有骨;扇可断,亦可弑人。
她跑出了火海。
阿爹,阿娘,若玉,杜家。
不孝女,为你们报仇了。
杜轻言停在了藏卷楼门口。身后是熊熊烈火,数十步之外,有人一直在等她。
江有汜。
昔日风光万丈的少女如今一身灰烬,只有一双眼睛还明亮如许。
一步,又一步,她小步跑向了他。
他递给她一张手绢:“擦擦吧,你手脏了。”
她手上,是伊无尘的血。
她接过了它,擦了擦手。
“你……”江有汜正要说什么,忽然停下了。
少女抱住了他。
她手绕着他的脖子,头靠在他肩上。他双手僵在空中,不知是该回抱住她还是该放下。
他垂眸看了看她,忽然愣住:
“你怎么……哭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抱着他,好像就这样,便能回到江南烟雨的四月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