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轻言提起烛灯,放到那人脸庞,好看清他的容貌。
这公子迎接上她的目光,倒是若无其事般一勾唇角,好似别有一番闲情。
他眉眼端正,白衣若雪,玉冠半斜,似笑非笑,恰似海棠谢时轻拢薄雪,淡淡留春。
生得如此轻薄纨绔,还真是京城人,杜轻言想。
白衣公子垂眼看了看抵在胸口的银色扇尖,轻笑道:
“如此小巧一扇,竟然有如此机关。难怪杜小姐白日不肯见我,原来……”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了下来。
“原来什么?”少女掌心加重了力度。那刀刃锋利,险些划破公子的中衣。
“我想说。”公子眉毛一挑,突然发力,反手握住了少女的扇柄,“我这里有杜小姐想要的东西。”
“什么?”少女警觉起来。
“有关令尊的事情,我可都知道哦。”公子从容道,“那些真相,杜小姐真的不好奇么?”
杜轻言微微一怔。家父的事情,她从未同人提起过,然而这公子却直接点出了这困扰她许久的心魔,莫非是真知道其当中玄机?
杜轻言思索片刻,放下了扇柄,长叹了一口气:“借一步说话。”
杜宅的第四层,是个架空的檀木阁台,摆着一些竹桌竹椅,以偶尔招待客人,或是晒竹晾色。
而此时,杜轻言和那位公子正坐在屋梁正下方的竹桌边,一低一高,面对而侃谈。
杜轻言端起青瓷茶杯,小抿了一口:“你的意思是,你此次前来,是想寻找‘万缣图’的下落?”
公子颔首:“不错。”
“嗤。你果然和他们都一样。”杜轻言讥俏地放下杯子。
从杜轻言记事起,杜家早已来过无数慕名拜访之人。他们不求扇不求利,不谈生意,只为求一见传说中的珍宝“万缣图”。
即便被母亲直言拒绝,他们也只是不屑离去。殊不知当年秦始皇一统天下付诸了怎样的努力,真以为凭一张地图就能江山易主,简直荒唐至极。
“我和他们不一样。”公子推开杯盏,一字一句反驳道,“前人求图,多为私欲。而杜小姐有所不知,在下求图并不为此,只为达义父之夙愿,报其育养之恩。”
“报恩?”杜轻言拍桌站起。
“报恩,难道就不算私欲了么?退一步说,就算你们真如愿得到此图,除了挑起战乱纷纷,还能干什么呢?你们倒是如愿了,那这些百姓、这些被战乱牵连的无辜之人,他们又该怎么办?为己欲而损世人之利,就是公子的处世准则吗!”
杜轻言一问接一问,公子显然被问住了,一时半会儿也不知如何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他虔诚站起,放缓了语气:
“请杜小姐放心,倘若能得到这图,在下承诺能不伤一民,不损一人之利,报义父之恩。”
杜轻言反问:“若我告诉你,这万缣图根本不存在呢?”
公子作揖的指尖一颤。
“生于杜氏十九载,虽常听人说起,但我从未亲眼见证过万缣图的真容。
“所以,我帮不了你。公子请回吧。”
杜轻言轻理衣褶,款款走到门边,做出了一个送客的手势。
那公子似乎本来还想再说什么,但自觉落下风,便也不再多语。
“原来如此,是在下冒犯了。”他深深鞠了个躬,“既然小姐话已至此,那在下也不便多多叨扰。”
他转头走向竹门,正欲离开。忽然,杜轻言像想到什么般,叫住了他:
“对了,还不知道公子——如何称呼?”
他没有回过头。
“在下姓江,名有汜。”
江有汜?杜轻言一手扶住太阳穴,这个名字为何如此熟悉?
江有汜,江有汜……
一股陌生又熟悉的记忆在她脑海里忽闪而过。
那是晴日,几个市井大娘在杜宅门下围炉煮茶,言笑晏晏,讨论家事国事。
是时杜轻言站在院里的染缸旁,一边调染新的色料,一边听她们讲话。
“诶,越王你们知道不?就是皇上表弟,京里边儿权势滔天那个,我听别人说,他想谋反……!”
三姨娘还没说完,就被宋阿妈捂住了嘴巴。
“瞎说什么呢!”宋阿妈把声音压得老低,“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你怕不怕!”
……
越王无妻无子,而年事已高,故在膝下收养一孤子。
这个孤子,就是江有汜。十二岁识越王为义父,十八岁科举一中探花,他的人生似乎拥有常人所奢求不到的光明前途。
然而此番,江有汜竟远涉苏州,求万缣图于她,是否是坐实了义父的谋反之罪?
想到这里,杜轻言回到了窗边。一个人影斜身上马,远远离去。
“若玉?”
小姑娘揉了揉惺忪睡眼,推开了杜轻言的房门。
“小姐?你怎么还没休息。不知小姐现在呼唤若玉,是什么事啊……”
“你是不是懂得一些轻功?”杜轻言问。
“回禀小姐,若玉略知一二。”
“看到那个人影了吗?”杜轻言指了指楼下策马而去的影子,“你去,跟着他,别走丢了。”
若玉小声问道:“小姐,若真跟到了什么,我该……”
“什么都别做。”杜轻言道,“看清他往哪儿去,见什么人,是不是真的走了。天亮前,我要知道你回来了。”
若玉点头,从袖里掏出了一把短剑:“若玉领命。”
一宿过去,无风亦无雨,深巷传来银铃与叫卖声,带着杏花的清香。
杜轻言并没有睡得很深,只是浅浅闭目养神,甚至还有几次差点被一点风吹草动惊醒。
若玉还没回来。
她起初有些担忧,但又思索,若玉这丫头看着文弱,其实习得一身好武功,闲杂人等又怎能敌得过她?
想到这里她梳妆打扮,下楼用膳,就像每一个清晨一样。
只不过这个清晨似乎过于安宁了。
没有劈竹声,没有磨石声,整个杜宅像被静音了一样。杜轻言下楼转了一圈,只觉前堂、院中甚至廊下都像被谁夜里筛过一样。
只有大院的染缸边多了一小片水渍,像有人匆忙洗过手。
杜轻言重新回到房里,推开虚掩的门扉。
果不其然是若玉回来了。
“怎么样?”她问。
“小姐,我跟到渡口,跟丢了……”若玉摇了摇头。
杜轻言叹了口气:“不怪你。”随后她看了若玉一眼,把一碗还没动过的羹粥推到了她面前:“先歇歇吧,你袖子打湿了。”
那若玉低头一看,袖口边果然沾上了几滴水渍。
“多谢小姐。大概是在渡口弄湿的吧。”她粲然一笑。
杜轻言也随着她笑了笑:“是么?”
就在此时,外头突然嚷嚷了起来。有铜盆砸在石阶上的声音,有人大声喊叫,脚步声由四面八方涌向后院。
“救命啊!走——水——啦,快救火啊!!”
杜轻言脸色一变,扔下茶盏。
“小姐,你要去哪儿?”
杜轻言没理会若玉的话语,而是径直走出了房间。
“怎么回事?”她拦住了一个慌乱的伙计。这伙计呼吸絮乱,手中端着一瓢井水,溢出来的水滴沿着边缘滴到地上。
“报告,小姐……不好了……后院走水了!”
“后院?”
杜轻言提起衣摆,往后院跑去,连平日最亲近的若玉都没有拦住她。
“小姐,你先别急,等等我啊……”这若玉大概也是从没见过自家小姐这般慌张模样,也只能紧跟在后面,呼吸一次比一次急促。
果然,爹爹说得对,这京城人见不得。
后院围了一圈一圈的人。红色火苗簇起,又如一盘散沙般撒开,最后窜上藏扇阁的飞檐,像无数条赤蛟绕梁而上。
浓烟滚滚,紧贴地面向四处翻涌,黑色的,沉重的,就像要把整个院子吞并。
“让开让开!水来了!”一个家丁拎着两大桶水,从后门外冲了进来。那水花溅了一路,前头的人来不及躲闪,被他撞了个趔趄。
整个后院都满是喊声、脚步声、铜盆铁碗碰撞声,还有水浇在热木头上“呲啦呲啦”的刺耳声音。火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通红,他们都表情专注,满头汗水,谁也顾不上谁,只管不停运水、救火。
杜轻言在火海前停下。热浪滚滚,火星从屋梁上掉下,被烧焦的牌匾上,“藏扇阁”三个大字分外醒目。
不好!
“小姐?你干什么啊小姐,你疯了!!”
杜轻言用力挣开了若玉的手,奋不顾身朝火海里冲去。
“你们愣着干什么!快、快拦住小姐啊!小姐疯了!”
几个老奴围了上来,想堵住杜轻言的去路,却被她推开。
“你们别拦我!”她脸上沾满了灰色的火烬,“快……救火……”
在杜轻言跑回藏扇楼时,唯一跟上来的,是若玉。
她太了解杜家这千金小姐了。小姐看起来秀气斯文,其实骨子里那股狠劲儿,若是真铁定决心做什么事情,一定没有人可以拦住她。
就如现在,她要去救杜家家传的旧扇。这是她的命根子,她的把柄,也是能证明杜家世世代代存在的唯一证据。
少女翻身钻入火海里,昔日的旧楼阁被烧得黑一片残一段,所有欢声笑语停留过的地方都宛如昨日。蛛网飘落,书架塌陷,落灰的窗台曾经也传来过她的咿呀耳语。
绕过石阶,往上走去,呛人的烟气钻进鼻腔,杜轻言不禁放低身子,用沾过水的衣袖牢牢捂住口鼻。
六楼,藏扇阁,杜家祖传的旧扇都在这里。
然而此时只剩一片荒败。
折断的扇骨,烧焦到以至无法辨认的扇面,磨钝的刀刃,七零八落地躺在冰冷地面上,仿佛在嘲笑一代传承的终止。
触目惊心。
杜轻言小心翼翼地走到了断扇面前,轻蹲下,拾起了一片碎纸烂料,凑到鼻尖闻了闻。
不对。
苏州杜家,一向对制扇的材料十分讲究,以玉竹为骨,蚕丝为面,再藏刃于竹柄,这样既典雅易于把玩,又可作为利器以备不时之需。
然而,桑蚕之丝,经烈火焚烧,理应当时烧羽毛之味。这里的留下的残扇,明明是草木灰味。
杜轻言几乎是下意识明白,这里毁扇为假象,而真正的扇子早已被调虎离山,暗自转移。
“小姐,你快出来吧,那里全是火苗,危险呀……”若玉不知何时已追到了门口,隔着一层火光,焦急劝道。
“出来?”杜轻言把假扇摔在地上,“若玉从来不会劝我离开。
“你不是若玉。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