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山,月升东海,闲庭傍晚,佳人独坐。
杜轻言走进小院,翻出那日从藏卷楼偷出的档案,又联想到白天所见。
档案只是说,伊无尘早些年时在青楼有一个相好,后来这位女子被他赎出,也成为了他的妾室。
这女子被唤作牡丹,曾是当年的花魁,可谓一颦一笑间便可倾城。
但惋惜的是,从未有人知道她的姓名,年卷宗上对于她的死,都只是轻飘飘一句,感染恶疾。
而伊无尘至此都没有再纳过妻妾。
……所以,林夫人伊涟,是牡丹之女吗?
杜轻言合上纸卷。泛黄的纸上空空旷旷,记录着一代文书官员的懈怠,抑或是隐瞒。
隐瞒。
她突然想到自己还有一事,并未告诉过江有汜:几天前,谢知白已经来找过她了。
越王看见她的第一眼,叫的不是江莫愁,而是杜轻言。
暗蓝色的天边,一轮上弦月升起。今日的天空如此澄净,让杜轻言想起母亲探亲回来的那个晚上,她笑着跑向她。
“娘亲!……”
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
今夜睡不着的自然不止杜轻言一人。
在解落府另外一边的庭院里,一个白衣公子坐在屋顶上,手里拎着半壶新酿的酒,是他从膳房里偷出来的。
松霖不让他喝酒,说这是越王殿下的意思。是不是越王的意思他江有汜才不管,今夜他想喝,就偏要喝。
少年提起酒壶,酒水在空中洒下,落在了他的鼻梁上,嘴角边。
他抿了一口。……这酒,怎么是苦的啊?
定然是松霖那家伙掺了水!不过话说,他今年已经十九了,是时候给他撺掇撺掇,找一个贤惠的姑娘治治他。
江有汜放下酒壶,感觉脑袋有些沉重。
“怎么可能?”他忽然笑了笑,自言自语道,“杜轻言?我怎么可能喜欢她……”
他闭上双眼,白天和松霖的对话又浮现在脑海里。
“公子,你是不是喜欢莫娘啊?”
江有汜有片刻的失神。察觉到这个,他深呼了一口气,又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你在想什么,我不喜欢她。”
松霖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笑得有些狡黠:“公子,我就开个玩笑,你这么认真做什么?”
江有汜眉头一蹙:“那你以后记住了,别开这种玩笑。”
他和杜轻言,可是有交易的人呢。在利益交换面前,可从来没有对等的情感和绝对的信任。
晚风吹过少年耳廓,酒醉带来的热意又被凉气掩盖住,泛红的地方一点点变得苍白。
“说起来这个……”他揉了揉双眼,那刻灵台似乎十分清醒,“义父那天救了我们后,就再也没出现过,连府上都无人见过他踪影。杜轻言她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咔嗒一声,酒壶摔落在屋檐上,壶盖碎成几片,清酒从壶里溅出,激荡起一阵一阵涟漪。
翌日清晨,城北街上传来了搬移东西、装整新屋的声音。
有老妇人从门口路过,看到花信铺边新敲下来的木头和刚打通的墙,疑惑地朝里面问道:
“咦,莫娘,你们这是?”
杜轻言挽起衣袖,擦了擦额边的灰:
“余大娘,我们今日装修呢。”
“装修?等等,你们怎么还把和隔壁间的墙拆了啊!”
“对,刘氏扇坊被我们受盘了,从今往后,我们二家就是同一家了。”
杜轻言走到扇坊的新牌匾旁,和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一同拉住罩在上面的白布。
“三,二,一……”
白布滑落下来,一整面用楠木新刻的匾上“花信铺”三字分外醒目。
妇人看到那少女,支吾了几句,忽然道:“你不就是……刘大贵他女儿刘小微吗!你、你爹还欠我五十文钱呢,多久还啊?”
杜轻言正打算把少女护在身后,但刘小微却推开了她的手,三两步走到那妇人面前。
“钱,等我找师傅学好了手艺,自然会还;但余大娘,我记得你还欠俺家几石大米,又打算多久还呢?”
余大娘气不过地呸了一声:“你这丫头,这么多年了,咋脾气还没变?跟你那爹一模一样。”
“我爹咋样了?他虽然为人不怎么好,但也轮不到你在我师傅面前指指点点!”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作为师父的杜轻言连忙走到二人中间。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她温声道,“新开业就吵架,多不吉利。”
刘小微砸了砸嘴,没再多说了。
师父说过,她是个口齿伶俐的姑娘,也勤奋好学,哪里都好,就是脾气差了些。
她也知道师父是一片好心。之前她爹投机取巧卖假扇,自以为能瞒天过海,结果被师父当街戳破。一招不成反弄成拙,这下可好,他们刘家连祖传的扇坊都被迫关门扫地。
刘小微她娘走得早。失去了唯一的生活来源,等于失去希望。
转机发生在那个清晨,常年死寂的柴门口传来敲门声。她透过门缝悄悄看过去,是一个面容清丽的姐姐,约莫比她大不了几岁。
她爹在看见姐姐时的局促是肉眼可见的,但这姐姐似乎没什么芥蒂,语气一直温和如许。
姐姐说,希望能受盘她家扇坊。
姐姐说,她没什么要求,只是些许最近比较忙,希望他们能帮她看着铺子,维持生意,顺便盯着点可疑的人。
姐姐还问她,愿不愿意拜她为师。
错愕与惊喜之下,理智依然占据了少女主导。“为什么?”她问。
她永远忘不了姐姐那日的回答。
“我想立扇坊以传制扇之艺。小微,你也是女子。世道沉浮,女子如野草浮萍,唯立身以看家之长,一己之技,方有扶摇九天之力。”
那天,她似乎看见杜轻言眼角的泪光。
姐姐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好到她想一辈子希望她好。
她不想揣测姐姐的意图。
她只知道,这个好看的姐姐从今天起,就是她师父了。
师父把花信铺的钥匙交给了她。
“小微,我下午有事要离开,你照顾好这里生意,能做到么?”
她自信地扬起脑袋:“小微当然可以了。”
师父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发髻:“那我走了,明日见。”
她笑着冲师父招手:“嗯,师父,明日见!”
师父离开时,身边跟着一个白衣公子,她没有见过,好像也没听师父提起过。
他是谁呢?……总感觉,他和师父很般配呢。
刘小微用力摇起脑袋。不行不行,怎么能随意揣测师父呢?
算了,还是等师父下次回来,悄悄问问她吧。
杜轻言和江有汜在长陌上走远。
路人的扁担吱呀吱呀,初夏的光线有些晃眼,杜轻言抬起手,挡住了几缕日光。
“去聊月院么?”江有汜道。
杜轻言叹道:“明知故问。”
聊月院,燕京最大的青楼,也是牡丹曾经居住的地方。在被伊无尘赎出之前,她曾在这里当了六年的花魁。
但这些都是往事了。
一转眼,佳人陨落;又一转眼,两人已经来到聊月院的门前。
几步之外,便能看见二楼半开的窗子和里面的绰绰人影。丝竹声顺着长梯传来,空气里弥漫着熏香和脂粉味。
杜轻言看了看聊月院正门,又有几个纨绔公子走了进去,门口那迎客的老鸨脸都要笑烂了:“几位公子,里面请啊……”
杜轻言琢磨片刻,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搭,皱眉道:“……我这样能进去吗?”
她今日一身淡蓝色襦裙,俨然一副大家闺秀模样,若直接进去,也太——不合时宜了。
江有汜一指楼角一面敞开的窗户:“那走这里进,如何?”
“……又?”
也罢,翻便翻吧。
于是乎二人小心翼翼地绕到聊月院的斜后方,蹲身在窗下,再卡准一个时机,一翻而入!
“啊———!”
伴随着两人的落地声的,是一陌生女子的尖叫声。杜轻言还没来得及看清,她便又朝她扔来一个枕头,尖叫道:
“你们是谁!要、要干什么,我喊人了,来人啊!!”
杜轻言险险抓住那枕头,才不至于被砸中脸。
江有汜三两步走到女子面前,抄起一颗桌上的橘子,便往她嘴里塞去。
“别说话。”
那女子被堵住了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只能疯狂摇头。
杜轻言走了上前,帮她把额前垂落的头发又别回耳朵后面。
“别怕。”她轻声道,“我会救你出去。”
那女子懵懂地瞪大双眼。
只一刹那,杜轻言忽然伸手,在她后颈摁了一下。那女子缓缓闭上双眼,身体也瘫软下去。
“得罪了。”
杜轻言把她放在床上,取下她的外衣,又用丝被盖住她的身体。
少女解开衣带,脱下外衣,正抬头想说什么,却见将有汜主动转过了身。
她一面把新的衣服披在自己身上,一面解释道:“……我只换了外衣。”
江有汜却像没听到一样,依然没有转过头:
“换好了吗,走吧,找那老鸨去。”
杜轻言还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了一个“嗯”字。
二人并肩,往门口边走去。
聊月院里往来了许多宾客,有红衣少年头上簪花,有三品高官左拥右抱,也有冷面公子言笑不拘。
一众女子穿梭在走廊里,又消失在房门里。
又有人挤了过来,杜轻言后退几步,走到江有汜身后,低下头。
江有汜有些疑惑:“你走后面干什么?”
杜轻言顿了顿:“我没来过这里,想必公子……应该比我熟一点。”
江有汜差点呛了起来:“有没有这般可能……我也没来过。”
“那你刚才进来得如此熟稔?”
“……我之前路过,看见同窗这样翻过。”
“……”
沉默良久,杜轻言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公子会喜欢这些。”
江有汜又往前走了几步:“我倒也不是这种人。”
杜轻言确实未曾想到,像江有汜这种“纨绔”公子,居然不喜风月,连喝酒都要被义父管着。
此番鲜衣怒马少年郎,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几步间,二人已走到院门前,却不见那老鸨的身影。
杜轻言和江有汜交换一个眼神,走到一边的紫衣姑娘身前,简单行了个礼。
“姐姐,我想问问……嬷嬷去哪里了啊?”
紫衣姑娘看了她两眼:“嬷嬷……?你是新来的?有什么事情,找我就行了,嬷嬷现在不在。”
“这……”
江有汜忽然上前,打断了二人,语气带有几分愠怒:“让你们老鸨来就老鸨来,磨蹭些什么?你们这个娘子要反天了,没有管管么!!”
杜轻言见状,也不满地高声道:“明明是你不给我银两,现在又在这里作甚?去找嬷嬷评评理去!”
吵闹声惊动了路过的人,他们都停下手中动作,转过头来看起热闹。
“你来说说啊!”江有汜忽然揪住了那紫衣姑娘,“你来说说,是我对还是她对?她根本没把本公子服侍好……”
紫衣姑娘一把挣脱了他,咬牙切齿道:“行!嬷嬷在最顶楼的云清间,你俩去找她评理,别在这里闹事!”
江有汜拽过杜轻言衣袖,便往楼梯口走去:“走啊,找嬷嬷去!”
“去就去,谁怕谁!”
……
二人一路奔走到顶楼的暗角处,这才停下,喘起粗气,又不得已再放轻呼吸与脚步——云清间,就在隔壁。
“我们走吧。”江有汜道。
杜轻也配合地抓住他的手臂。
对了,他刚刚居然用的是“我们。”
轻轻拉开纱帘,门内传来了小声说话声。杜轻言停住脚步,松开江有汜,悄悄朝最里面的床榻上一望。
“啪嗒”,少女的脚步声因片刻失神而显得过分清晰。
杜轻言停住了。
她的思绪被堵在了不可置信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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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