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安巷17号这栋老宅,今晚只亮了三盏灯。
客厅那盏,是老式的白炽灯,外头罩了一层米黄色的玻璃灯罩,灯光昏沉沉的,像一盆温吞吞的白水。另外两盏,是许飒拎过来的充电露营灯,LED光白惨惨的,往桌子上一放,整个客厅遭照得跟手术室样。
“你能不能把这两盏鬼灯关了?”夏灵眯起眼睛,手搭到眉骨上头挡光,“开个会又不是开刀做手术。”
“就是要开刀。”许飒把露营灯往桌子中间推了一把,光线直直打到令狐砚贴满资料的那面墙上,“你那个歪嘴笑的小幻术已经不够用了,这回要来真家伙。”
令狐砚这会儿正在往墙上贴最后一张纸——桥头老楼的平面草图,是许飒凭记忆画出来的,比例不算准,线条歪歪扭扭,但关键信息标得清清楚楚:六面铜镜的位置、香炉、深色大理石地面、下沉式中庭。苏禾坐到藤椅上头,膝头放一本旧书,书页里头夹了几片干银杏叶,她一边听,一边慢慢把叶子翻出来理顺序。
“所以哈,”夏灵盘腿坐到蒲团上,手捧一杯苏禾煮的茶,“我们现在对头的,是个专业班子。不是街上摆摊算命的老头,是资本养起的,有组织、有预算、还有KPI的玄学产业化团队。”
“你啥子都喜欢扯KPI,烦不烦?”许飒翻了个白眼。
“他们本来就有KPI。”令狐砚转过身,推了推眼镜,“鼎盛城市更新集团的年报写得明明白白,他们旧改项目的平均赚钱周期是十八个月。如果青槐项目年底之前必须清场,那这个项目的KPI考核节点,最迟明年一季度。他们的时间压力,比我们还要大。”
“那我们急啥子?等他们自己熬垮,不好吗?”
“他们遭熬垮之前,先就把老街这些商户逼垮了。”令狐砚拿起桌上的激光笔——也是他今天从单位带回来的,本来是做PPT演示用的,对着墙上那张他熬两天整理出来的证据图表按了一下,红色光点落到最左边的时间轴上。“你们看这条时间线。六家铺子生意出问题,全部都是上个月二十五号之后。桥头老楼开始装修,是上个月二十号。两个事情中间,刚好隔了五天。”
“五天?”许飒皱起眉头,“为啥子刚好是五天?”
苏禾的声音,从藤椅那边轻轻飘过来:“聚气成煞,拿铜镜当引子,最早显效要三天,稳定起效,就要五天。”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书里头写的。”
“啥子书?”
苏禾把膝头的旧书翻过来,露出封面。一本民国石印老书,封皮烂兮兮的,隐约看得到《阳宅气场纪要》几个字。书页发黄发脆,一翻动,细碎的纸灰就往下掉。
“我祖祖抄的。”苏禾说,“里头专门有一章讲‘镜煞’。铜镜属金,正对门窗,就是引煞的东西。六面镜子摆成阵,取的就是‘**困锁’的意思。”
屋子里头一下子安静了。令狐砚的激光笔停在半空,红点微微抖——不是手在抖,是他脑壳头在飞快盘算。换做平时,苏禾说的这些话,他马上就会归类成民间古籍迷信,礼貌地放到一边。但现在不行。许飒亲眼看到老楼里头那六面铜镜,自己亲眼看到六家铺子接连出事,也亲耳听过六个店主的诉苦。手头的数据,跟古籍写的完全对上了。
“苏禾,”他开口,语气小心翼翼,“你说的‘**困锁’,这个阵法到底有啥子效果?”
苏禾把银杏叶夹回书页,想了哈,说得慢悠悠的:“不是一下子把人打倒。是慢慢的,一点点把整条街的‘生气’吸起走。就像水池底下的塞子扯了——水不会一下流干,但水面一天比一天低,到最后,池子就空了。人待在里头,会越来越闷,越来越累,做啥子都不顺。但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科学上头有个差不多的概念。”令狐砚说,“叫‘环境应激源累积效应’。好几个低强度的负面环境因素一起持续作用,人的身体、心理会慢慢变差,但是很难找到单一的病根。”
夏灵把下巴搁到膝盖上,看看令狐砚,又看看苏禾,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们两个刚刚说的,是不是同一件事?”
“对头。”
“是。”令狐砚跟苏禾几乎同时答话。两个人对视一眼,苏禾先把目光移开,低头翻了一页书,哪怕这一页啥字都没得。
许飒抱起胳膊靠在墙上,目光在令狐砚和苏禾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嘴角微微翘了点,但她啥都没说。
“好了。”许飒拍了下手,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正事,“现在我们都搞清楚了:桥头那栋楼就是阵眼,六面铜镜就是武器,目标是整条老街的地脉气场,目的就是逼商户撑不住,低价把铺子脱手。问题来了——我们咋个反击?”
四个人都安静下来。
夏灵最先开口:“我可以用幻术把那六面铜镜遮到。让他们以为镜子在照东西,其实啥子都看不到。”
“没用。”许飒摇头,“你遮得到一天,遮不到一辈子。你一走,他们重新摆起就是。”
“那我就天天去守到。”
“你去个两三回,物业直接报警。你以为你是去咖啡店耍啊?”
苏禾放下书:“我可以做反向的守护结界。不去硬破那个阵,只护住六家铺子的气场,不遭吸走。但是——”她犹豫了一下,“范围太大了,我一个人做不下来。”
“需要啥条件?”
“要在六家铺子门口,各埋一件‘气引’。就是能够留住生气的物件,不用多贵重,但是要跟每家铺子有关系,老物件最好,平时经常用的那种。”
“这个交给我。”许飒马上接话,“老周头的旧怀表、豆腐陈的打卤勺、理发店老板娘的旧木梳、包子铺的老擀面杖、钥匙摊的旧锁芯、修鞋铺阿庆的旧鞋楦。我去开口要,他们都会给。”
令狐砚望着许飒。她说“我去要,他们都会给”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说要去买个菜。但他晓得这事情不容易。六家铺子,六样代表各店气质的老物件,每一样背后都有故事。不是跟老街的人熟到骨子里,没有花钱交换,别个根本不会随便给出来。许飒敢这么打包票,是因为她在这条街上长大二十多年。她心里那本人情账,一笔一笔都是长年累月攒下来的。
“要得。”令狐砚关掉激光笔,放到桌子上,“玄学这边的防御,就交给你们三个。我负责另外一条路子。”
“哪条路子?”
“法理这条路。”他走到书桌跟前,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对着所有人。上头是他熬两天写出来的调查报告,整整十二页,附带七个附件,有时间线图表、访谈记录摘要、鼎盛股权分析、桥头老楼装修现场照片,还有摘抄了《反不正当竞争法》《民法典》、历史文化街区保护条例的法律分析。
“鼎盛想靠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逼商户搬走,对吧?”令狐砚说,“那我就把他们这些歪路子,全部变成白纸黑字的证据。这份报告我打算做三件事。第一,走正规渠道交到区住建委、市场监管局。第二,同步发给媒体。第三——”
“你疯了?”许飒打断他,“你同事不是跟你说了,碰这个事情,要遭律师函糊一脸?”
“对头。所以第三件事,就是我要抢先出手。”
令狐砚从公文包抽出一张纸,放到桌面上。纸最顶上印着“律师函”三个字,正文写得简短,大意是:某单位职工令狐砚,在没有核实的情况下散播关于该集团的不实消息,涉嫌损害商业信誉,要求马上删除内容、公开道歉。
“这封律师函还没发出来。是我同事悄悄透的消息,他们已经在起草了。”令狐砚推了推眼镜,“这就说明一件事。”
“说明你麻烦大了。”夏灵说。
“不是。说明他们虚了。”令狐砚指着律师函草稿上头的日期,“这份函件开始写的那天,就是许飒混进老楼之后的第二天。他们慌了。一个营收几十亿的大集团,对一个研究员还没公开的报告这么紧张,只能说明我的调查,踩到他们的痛处了。”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依旧平静,但许飒留意到,他推眼镜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些——这就是他肾上腺素上来的样子。
“那你打算咋个办?”苏禾问。她的声音带点担忧,但她问的不是“你怕不怕”,而是“你打算咋个办”。这点差别,令狐砚听出来了。
“我要赶在他们寄出律师函之前,先把报告公开。不是发学术期刊,那个太慢。我用个人社交账号,发脱敏后的公开版本,完整版同时寄到市住建委、市场监管局的□□渠道。然后——”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等他们来告我。”
屋子里头静了整整五秒钟。老宅客厅的白炽灯突然闪了一下,光线暗了一瞬又亮起来,就像整条老街的气场,在这一刻打了个寒颤。夏灵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令狐砚面前。她比他矮大半个头,要仰起脸才看得到他眼睛。
“书呆子,”她声音轻轻的,“你晓得他们是真的敢起诉你撒?你不是政府工作人员,也不是记者,就只是个做调研的。没得编制保护,没得工会撑腰,单位的法务也帮不到你。所有事情,只有你一个人扛。”
“我晓得。”
“你房贷还剩好多年?”
“二十八年。”
“要是官司打输了,工作丢了,你拿啥子还房贷?”
令狐砚沉默了一下。“我不打算输。”
“哪个打官司都不想输。”夏灵的眼睛在昏黄灯光下亮得不正常,那种像猫在暗处反光的样子又来了,但这次不是调皮戏谑,是更沉的东西,“但万一你输了,我们到哪儿再找一个,会用SWOT分析法跟我们一起研究破风水阵的瓜娃子?”
令狐砚看着她。她说“瓜娃子”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眼睛一点都没笑。
“我会小心的。”他说。
“最好是。”夏灵往后退一步,双手揣进卫衣口袋,又变回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要是你遭单位开除了,我可以考虑雇你到半日闲洗杯子。不过看你这样子,动手能力肯定差,说不定连咖啡机都要遭你擦坏。”
“我动手能力确实不强。”
“看到嘛,没啥用处。”
许飒从墙边站直,走到桌子跟前,拿起那张律师函草稿看了一遍。然后她做了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掏出手机,对着律师函咔嚓拍照片。
“你干啥子?”令狐砚问。
“存档。”许飒连续拍了好几张,“活了这么久,还没亲眼见过律师函长啥样。以后写回忆录,这就是重要素材。”
“你写啥子回忆录?”
“《老街风云二十年》,第一卷就叫‘书呆子大战资本恶龙’。”
夏灵当场笑出声。苏禾嘴角也弯起来,把一片银杏叶夹进书页当书签。许飒两句话,把紧绷的气氛冲淡了一大半,但是每个人心头都清楚,刚刚聊到的律师函、官司、丢工作,不是玩笑。
令狐砚合上笔记本电脑,走到窗边。老宅窗户正对巷子,看得到老槐树巨大的树冠,夜色里头像一团墨绿的云。那只金眼睛的狸花猫今晚没蹲围墙,估计跑到别处巡逻去了。
“还有一件事。”他背对到三个人开口,“六家铺子的麻烦,不是全部。”
“啥意思?”
“鼎盛的目标是整条青槐老街,不是只搞这六家店。这六家,只是第一批‘样板’。一旦这六家垮了,其他商户就会恐慌,鼎盛就可以用最低的价钱,一家一家啃下来。所以我们不光要救这六家铺子,还要把鼎盛整个棋局打乱。”
许飒走到他旁边,靠到窗框上。“你有个更大的计划?”
“还不算完整。但是我大概晓得从哪里下手。”令狐砚转过身,面对三人,“鼎盛这个项目的算盘是这样的:低价收老街的铺面,翻新之后高价转租,或者等到旧改政策落地,直接拆了重修。这个算盘能打响,前提就是老街不能兴旺。”
“为啥子?”夏灵问。
“因为老街一旦热闹起来,商户就不会低价转让,产权也收不拢,旧改的成本直接翻几倍。所以鼎盛必须先把老街搞衰败。桥头那个阵法,就是用来制造这种‘集体衰败感’的。”他拿起激光笔,在墙上地图画了个圈,“但是反过来想——要是我们把老街搞得比现在还要闹热呢?”
“更闹热?”许飒皱起眉头。
“鼎盛最怕的不是我们破他的阵,是老街本身。熙熙攘攘的人流、红火的生意、热腾腾的市井烟火气——这些东西本身就是最强的‘反煞’。啥子铜镜金煞,在人来人往的夜市面前,全部都是废铁。”
苏禾眼睛一下子亮了。她翻开旧书,翻到某一页,轻声念:“阳宅以人气为生气,人烟稠密,则百煞不侵。”
“对头。”令狐砚点头,他又一次跟苏禾想到一块儿去,但是没有停顿,“所以我的想法是双线作战。你们负责拆阵眼、护住商户,我负责法理和舆论阻击。同时,我们要把这条街炒热,搞市集、办活动、展示老街文化,啥子都可以。把人引过来,把烟火气烧旺。”
夏灵从蒲团上一下蹦起来,一巴掌拍到桌子上:“这个我最拿手!”
“你擅长搞市集?”
“我擅长搞事情。”夏灵眼睛闪闪发光,跟平时捉弄人的样子不一样,就像小娃儿看到一个比恶作剧还要好玩的游戏,“许飒,你那个夜市摊主群还在不在?苏禾,你不是会做古法制香吗?书呆子,你又是做文化研究的。搞起!”
许飒和苏禾对视一眼,眼神里头有无奈,有纵容,还有一点点被点燃的兴奋。许飒叹了口气,掏出手机。
“老街夜市摊主群,九十七个人。三年没组织活动了,不晓得喊不喊得动。”
“喊得动。”苏禾说。她声音依旧轻轻的,但是说得笃定,“老街的人,平时散到各处,有事的时候,就会凑到一起。”
“你咋晓得?”
苏禾合上旧书,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老街的黑夜,灯光零零星星,大部分铺子都已经打烊。但是关起门的铺面后头,亮灯的窗户里头,好多人还没睡。修鞋的阿庆在给儿子补书包,理发店老板娘对着镜子,试着握紧剪刀;豆腐陈泡起明天要磨的黄豆;老周头坐在灯下,拆那块咋个都装不回去的怀表。
“书上写的。”苏禾说。顿了一下,她轻轻补了一句:“不是这本书。”
令狐砚望着她的侧影,忽然想起她在《纯粹理性批判》扉页写的铅笔字:世界比你想的大。确实大得很。大到他这个三十二岁的人文社科研究生,两个星期之前,还以为自己已经摸透了这个世界的边界。而此刻,他站在百年老宅的客厅,跟三个才认识三周的姑娘,策划一场对抗资本集团的跨次元反击。一边是幻术古法,一边是法律舆论;一边是百草灰、银杏叶,一边是SWOT分析、证据链。
他的实验记录本上头,还没有任何理论可以解释眼前这一切。但这一刻,他突然觉得,有没有理论解释,好像没得那么重要了。
“那就这么定了。”令狐砚关掉一盏露营灯,客厅暗了一半,暖黄灯光重新占了上风,“四方作战,各司其职。夏灵幻术侦察,苏禾守护结界,许飒动员商户,我负责法理和媒体。”
“四方?”夏灵歪起脑壳,“不是四个人吗?”
“你的幻术加上你的鬼点子算一方,侦察顺带做。”
“哼。”夏灵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四个人站在老宅客厅,头顶白炽灯吱呀响了一声,像是在附和。墙上贴满纸片,时间线、股权图、铜镜位置、律师函草稿、老街地图,灯光照得纸页发黄,像一幅正在画的、乱糟糟的壁画。
“对了。”许飒忽然开口,“我们要不要取个队名?”
“不要队名。”夏灵马上否决,“太瓜了。”
“青槐四侠?”
“许飒你敢再喊一次,我马上把你的手机壳变成粉色。”
“义行老街。”
三个人同时看向说话的苏禾。她站在窗前,月光从背后洒过来,给她轮廓镀上一层银边。怀里抱着那本旧书,表情有点拿不准,好像自己都不确定该不该开口。
“义行老街。”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轻得快要被老槐树沙沙的叶子声盖过去,“不义的事,在老街行不通。”
许飒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点头。夏灵歪到脑壳想了一瞬,抓起令狐砚放在老藤椅上的一个抱枕,往天花板一抛,接住,又抛上去:“行嘛,虽然有点正经,但是我可以正经三秒钟。”
令狐砚啥子都没说。他走到书桌跟前,翻开实验记录本,在“青槐老街异常现象观察日志”标题下面,添了一行字:
行动代号:义行老街。
然后合上本子,推了推眼镜。
窗外,那只暗金色眼睛的狸花猫不晓得啥时候回来了,蹲在围墙上,尾巴慢悠悠一甩一甩,眼睛半眯,像在打盹,又像在守夜。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老街的夜晚,比任何时候都安静,也暗流涌动。
【第一卷·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