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砚这个人,有三样东西从来不离身:手机、钢笔、一本黑皮实验记录本。
这本黑皮本本不是外头买的洋气本子,是单位发的,封皮上印起白字——“城市文化研究院田野调查记录册”。
他用了一年半,前头四十八页写得满满当当:老城区方言消失的数据、菜市场摊位租金涨跌、旧城改造居民搬迁的统计分析,密密麻麻,全是他的专业活路。
第四十九页,是三天前新开的。
标题写得端端正正:青槐老街异常现象观察日志
底下就三条记录:
8月3号:咖啡勺自主旋转。地点:半日闲咖啡馆。本人目击,有录像。暂定:魔术(概率最高)。
8月4号:苏禾安神草袋。当晚连续睡够七小时,十二天以来头一回。暂不排除心理作用。
8月5号:住所遭人悄悄闯入。牙刷被换,留有留言。疑似夏灵所为,动机不明。
这会儿,令狐砚坐到半日闲靠窗的位置,黑皮本本摊在桌上,笔帽都还没取。
他对面坐的是夏灵,正拿吸管杵杯子头的冰块,杵得咔咔咔直响。
隔壁桌子坐到许飒,翘起二郎腿刷手机,短视频刷得哗哗翻页。
“所以哈,”夏灵把吸管含到嘴巴头,含含糊糊的说,“苏禾给你那个小布袋子,到底有用没得?”
“我连续两天睡得很安稳。”令狐砚老老实实回答,“但是目前,我还确定不到是不是它起的作用。”
“啥子叫确定不到作用?”
“就是我睡好了,跟那个袋子,有可能是因果关系,也有可能单纯是凑巧。要真正确认,必须做对照实验。”
夏灵把吸管一扯出来,像看外星人一样盯到他。
“你还想做实验?咋个实验?”
“很简单,接下来一周,单数天放袋子,双数天不放,记录入睡时间和睡眠时长,对比数据平均值——”
“打住!”夏灵抬手制止,“你再念你的论文,我马上让你这杯咖啡飘起来。”
令狐砚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自从上次勺子自己转圈过后,他在这家店喝咖啡,都要先盯三秒钟再下口。目前为止,还没再出怪事。
“你今天喊我过来,不是说有正事蛮?”他问。
“对。”夏灵放下杯子,身子往前一凑,压低声音。
她一下子正经得很,正经得让令狐砚都有点不习惯。
“老周头的事,许飒应该跟你摆过了哈?”
“摆了。他修了四十年钟表,最近接连坏了三块表。”
“哪里才三块哦。”许飒脑壳都没抬,插了一句,“昨天又烂一块,一块民国老怀表,交到他手上还走得好好的,一拆开直接装不回去了。老周头坐到店门口呆坐一下午,我路过的时候,感觉他整个人都蔫了一圈。”
夏灵眉头皱起。
她平时要么笑、要么准备笑,难得皱一次眉,那个样子,跟猫儿遭踩到尾巴一样。
“有人在背后搞鬼。”她说。
“啥子人?”
“我查了两天。”夏灵拿手指蘸到杯子外头的水珠,在桌子上画了个歪圈圈,“老街这一片,不止老周头一家倒霉。
卖豆腐的老陈,最近豆腐天天发酸,换了三批豆子都没用。
巷尾理发店的老板娘,手突然开始抖,剪不了头发,去医院检查,啥毛病都查不出来。
还有对面包子铺——”
“包子铺又咋了?”
“蒸出来的包子,皮全部是塌的。”夏灵一脸严肃,仿佛塌包子是天大的事。
令狐砚这下认真了。
一家出问题,可能是经营问题;两家,算巧合;三四家同时出事,而且全部集中在青槐老街——这就绝对不是凑巧了。
“你查到啥线索了?”
“一个外地来的风水先生。”夏灵说,“流动的,不开店、不挂牌,混到游客里头到处晃。我跟踪他几天,他只要去过哪家店,那家店三天之内必出问题。”
“他是咋做到的?”
“全是小动作。”夏灵说得轻描淡写,“花盆底下藏小镜子、镜面正对店铺。门框缝缝塞黑石头。水沟边插三炷燃过的香。全部都是不起眼的小东西,不专门找,根本发现不了。”
令狐砚听完,第一反应不是怕,是分析。
“小镜子改变光线、黑石头制造视觉压迫、残香制造隐患联想。说白了,都是心理暗示。”他推了推眼镜,“用心理学讲,这叫负面环境线索启动,专门影响店家心态和顾客心情。”
许飒放下手机,盯了他三秒,转头对夏灵说:“他硬是把人家布煞,翻译成心理学了?”
“对。”夏灵点头。
“人家搞玄学害人,他说人家是心理暗示?”
“对。”
“这人真的没救了。”许飒摇摇头,继续刷手机。
但夏灵反而笑了,眼睛弯得亮晶晶的:“也没错啊。只不过——你那个心理暗示,能把机械钟表搞坏蛮?钟表没得脑子,它又不会遭心理影响。”
令狐砚一下卡壳了。
这句话,直接戳穿了他所有的理论。
人心能被影响,心态能被打乱,但机械钟表,没得感知、没得情绪。
如果连钟表都能无缘无故坏掉,那就绝对不是心理学能解释的东西。
“现在解释不了,不代表永远解释不了。”他还是嘴硬了一句,只是语气明显虚了。
夏灵没再怼他,背起包包站起来:“走了。”
“去哪儿?”
“那个风水先生,今天下午要去老周钟表店。我约了他。”
“你约的他?”
“我的办法约的。”夏灵眨了下眼。
令狐砚花了半天才搞懂,夏灵说的“她的办法”到底是啥操作。
她没打电话、没发消息、没托人传话。
就是趁那个风水先生吃面、上厕所的空档,悄悄用葱花在他面碗里头摆了一行字:
下午三点,老周钟表店,不来后悔。
“葱花?”令狐砚表情裂开一点,“你用葱花传消息?”
“葱花咋了?绿色、干净、还不花网费。”
“他晓得是你?”
“不需要晓得。”夏灵笑得狡黠,“他只需要晓得——他遇到内行的了。”
下午三点,老周钟表店。
夏灵提前喊许飒把老周头支走了,借口是社区发鸡蛋。
“他真的不得提前跑回来?”令狐砚问。
“社区发鸡蛋,排队起码四十分钟。”许飒舀了一勺红豆沙,“老周头对鸡蛋的执念,比对你读康德还深,放心。”
街对面糖水铺里头,两个人隔到大玻璃,清清楚楚看得到钟表店的一举一动。
店里,夏灵一个人坐到柜台后头。
她把头发披下来,套了一件旧围裙,上头印起褪色的“老周钟表店”四个字。鼻梁上还架了一副老花镜,看起来活脱脱一个干了几十年的老匠人。
唯一出戏的是——她正拿擦钟表的绒布,擦自己的手机屏幕。
“她经常这样子装别人蛮?”令狐砚问。
“也不算装。”许飒想了下,“她这个人,天生就能融进环境。在咖啡店就是咖啡师,在钟表店就是修表师傅,在夜市就是摆摊小妹。不是演,是她真的能贴合那个地方。”
令狐砚回想了一下,确实。
咖啡馆慵懒的她、夜市调皮的她、安静随性的她,明明是一个人,却像好多副样子。
“来了。”
许飒突然压低声音。
巷口走来一个男人,四十岁上下,灰衬衣黑裤子,背个普通帆布包,长相普通得丢到人堆就找不到。
但他走路很怪——步子极慢,每一步都像在量地砖。
“你咋确定就是他?”令狐砚问。
“他身上有股味道。”许飒皱眉头,“不是臭味,是冷得刺骨的味道,像工地石灰加钢铁的寒气。”
令狐砚啥子都没闻出来,但他选择相信许飒。
男人推门走进钟表店。
店里挂满大大小小的钟,挂钟、座钟、怀表,密密麻麻,满屋子滴答滴答,像落不停的雨。
夏灵头都没抬,继续擦手机。
男人开口说话,夏灵抬抬眼镜,摆摆手,装听不到。
男人提高音量,她还是摆手。
就在男人不耐烦、往前跨一步的瞬间——
店里所有的钟,全部一下停了。
满屋子的滴答声,一秒归零,戛然而止。
空气瞬间凝固,安静得吓人。
紧接着——
所有钟表,秒针、分针、时针,全部开始倒转。
几十只钟一起反向走动,咔嗒咔嗒,听得人头皮发麻,像一屋子人在刮黑板。
那个男人脸色瞬间白了。
他慌了,手飞快伸进帆布包,摸出个东西,应该是小镜子或者黑石。
就在他东西刚拿出来的瞬间,夏灵终于抬头了。
她取下老花镜,慢悠悠站起来,盯到那个男人,轻轻笑了一下。
这一笑,完全不是平时调皮的笑。
很冷、很静、压得人喘不过气,一股子实打实的煞气。
她啥都没做,就只是笑。
但那个男人像遭烫到一样,手里的镜子“啪”地摔碎在地。
他连连后退,后背狠狠撞到墙上,震得一只挂钟直接掉下来,砸在他肩膀上。
他吓得怪叫一声,转身推门,连滚带爬地跑了。
全过程,不到三分钟。
男人一跑,店里所有钟表瞬间全部恢复正常。
滴答声再次响起,仿佛刚才诡异的一切,从来没发生过。
夏灵伸了个懒腰,又拿起绒布,慢悠悠擦手机。
“收工。”许飒把红豆沙吃完,起身,“走了。”
令狐砚坐在原地没动。
他手指下意识翻开那本黑皮记录本,笔帽取了,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
他不晓得该咋写。
愣了半天,他终于落笔。
8月6日,老周钟表店。夏灵与外来风水师对峙。
目击现象:店内三十至四十只不同年代、不同机芯钟表,同步停摆、同步倒转、同步恢复运行。概率极低,排除机械故障、人为装置、集体错觉。
最后一行,他写得格外沉重:
现象客观存在,原理解释待定。
这是他活了三十二年,第一次在严谨的实验记录里,承认自己解释不了。
许飒瞟到那行字,难得没笑他。
“可以哦书呆子,终于肯承认自己看到的东西了。”
“否认观测事实,不符合科学态度。”
“那你备忘录里头,要不要把夏灵从‘魔术师’改个分类?”
令狐砚沉默两秒,拿出手机改了备注:
待观察对象夏灵:能力类型待定,绝非魔术。
许飒看得笑起来:“你的唯物主义世界观,是不是裂缝了?”
令狐砚把本子合上,淡淡道:“只是新增观测数据,需要更新认知模型而已。”
“死鸭子嘴硬。”
两人走出糖水铺,夏灵刚好从钟表店出来。
围裙摘了、眼镜取了、头发扎回松散马尾,又是那个吊儿郎当、随性好玩的老街小姑娘。
她跑过来,一脸得意:“我刚才帅不帅?”
“帅啥子帅。”许飒吐槽,“你就笑了一下,人家直接吓起跑了,能不能来点正儿八经的场面?”
“打架那是凡人的打法。”夏灵扬下巴,“高手过招,一个眼神、一个气场就够了。”
“你刚才那个笑,到底啥意思?”
夏灵歪头想了下,轻描淡写的说:
“意思就是——这是我的地盘,不准乱搞。”
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天气很好。
但令狐砚看得出来,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底藏了一点认真,像围墙上那只狸花猫,守着自己的领地,温柔,但绝不退让。
“这个人还会不会再来?”令狐砚问。
“他不敢。”夏灵摇头,“但是他背后的人,要来了。”
“背后有人?”
“你以为一个小喽啰,有本事同时整垮老街四五家店?”夏灵抬头看灰蒙蒙的天,“他只是前头埋雷的小兵,真正主事的,还没露头。”
一阵晚风卷进巷子,头顶电线轻轻晃动,麻雀掠过老槐树。
令狐砚脑壳里头,突然想起苏禾写在书页边的那句小字:
世界比你想的大。
这一刻他终于懂了。
这不是文艺感慨,是实话实说。
“走了。”许飒拍他肩膀,“去苏禾那儿开个小结会。仗打完了,账要捋清楚。”
三个人并排走在青石板老街上。
夕阳从背后落下来,把三个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
夏灵的影子最短,马尾一跳一跳。
许飒的影子利落霸气,自带不好惹的气场。
令狐砚的影子最端正、最笔直,刻板又规整。
走着走着,三条影子慢慢交融、模糊,嵌进老街的青苔和石板缝里头。
头顶老式搪瓷路灯,“叮”的一声,准时亮起。
青槐老街的夜晚,真正开始了。
【第一卷·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