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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苏玉琴的量刑

省高级人民法院在省城东边,一栋灰白色的方形大楼,门口立着几根粗壮的立柱,柱子之间拉着警戒线,线外站着几个穿制服的安保。楼顶的国徽在深秋的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边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台阶很宽,大理石铺面被无数双鞋底磨得发亮,透出底下深灰色的水泥纹路。楼前的广场上种着两排银杏,叶子黄了大半,被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在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金黄色的毯子。

苏晚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下面,抬头看了一眼楼顶的国徽。阳光从东边照过来,刺得她眯了眯眼。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深色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扎成了低马尾,没有化妆,嘴唇上只有一层薄薄的润唇膏。她的右手提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铁盒、笔记本和那本贺明的自白书。铜钥匙贴着心口,和保险单复印件、合同并排躺着。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法院的玻璃门。

审判庭在二楼。走廊很长,两侧是深棕色的木门,门框上钉着铜牌,写着不同的庭号。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皮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清脆回响。苏晚走到第二审判庭门口,推门进去。

庭内不大,旁听席上只坐了七八个人。陆征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风衣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是深灰色的薄毛衣。他看见苏晚进来,点了一下头。苏晚在他旁边坐下来。旁听席前排坐着方晴——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脸上没有表情,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攥着。她旁边还坐着一个中年女人,苏晚不认识,但眉眼间和方远有几分相似,大概是方远的妹妹方晴的姑姑。再往前,老赵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穿着便服,藏青色的夹克,灰白的寸头在灯光下泛着微光。他手里攥着一顶帽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审判席上坐着三个人。中间是审判长,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型方正,颧骨不高,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法官袍,领口露出白衬衫的硬领。他的目光平而稳,看人的时候不锐利,但有一种沉甸甸的重量。左右两侧各坐着一名审判员,一个年轻一些,一个年纪稍长,都穿着同样的法官袍,面前摊着卷宗。

书记员坐在审判席下方的一张小桌后面,面前摆着电脑和麦克风。她正在核对什么东西,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着。

审判庭的侧门开了。苏玉琴被一名女法警带进来。

她穿着一件干净的深灰色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平整地贴着脖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花白的发丝整齐地拢在耳后,那只带水钻的黑色发卡别在左鬓,在法庭顶灯的光线下偶尔闪一下。她的脸很白,颧骨上的皮肤绷着,眼窝里有阴影,但眼睛是亮的。她走路的步子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布鞋底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没有戴手铐。她走到被告席上站定,抬起头来,目光扫过旁听席,在苏晚脸上停了一拍。

那一拍里,苏晚看见姑妈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极轻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然后她的目光移开,落在审判长脸上。

审判长翻开面前的卷宗,开始宣读。他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水磨石地面上的石子,清清楚楚地弹起来。他念了苏玉琴的身份信息,念了起诉的罪名——保险诈骗罪。然后他问苏玉琴:“被告人,你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有无异议?”

苏玉琴站在被告席上,声音沙哑但平稳:“没有异议。我认罪。”

审判长点了一下头,继续往下走程序。公诉人站起来,陈述案情。他手里拿着一份材料,念了苏玉琴参与的那份假保险的具体情况——二十年前,被保险人苏玉琴,受益人苏建国,保费由贺明支付,苏玉琴在明知该保险为虚假的情况下签署了投保单。公诉人念完,又念了苏玉琴主动投案、如实供述的情节,以及她在郑建国、贺明案中提供的重大立功表现。

公诉人坐下之后,审判长问苏玉琴有没有最后陈述。

苏玉琴站在被告席上,双手搁在面前的台面上,手指微微张开。她沉默了两秒,目光从审判长脸上移开,扫过旁听席。她的目光在苏晚脸上停了一拍,又在老赵脸上停了一拍,最后收回来,落在面前的台面上。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没什么要说的。我签了那份假保险,我认罪。”她说。“二十年前,我签的时候,知道那是假的。但我没有报警,没有阻止。后来我哥死了,我什么都没做。我躲了二十年。”她的声音停了一下。法庭里很安静,只有书记员敲键盘的嗒嗒声和窗外银杏叶被风吹落的沙沙声。然后她继续说:“我哥——苏建国,他查了五年。他把所有证据都留下了。他让我保管一份,我藏了二十年。我没有勇气拿出来。直到我侄女来找我。”

她的目光又移到苏晚脸上。这一次,她看了好几秒。嘴角牵动了一下,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说:“我没什么要说的了。”

审判长点了一下头。他翻开判决书,开始宣读。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判决书很长,前面是案情陈述,后面是量刑依据。审判长念到“被告人苏玉琴主动投案,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系自首”的时候,旁听席上老赵的手指松开了帽子,攥着帽檐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念到“在郑建国、贺明保险诈骗、故意杀人案中提供关键证据,有重大立功表现”的时候,方晴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也松开了,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最后,审判长念出了判决结果:“被告人苏玉琴犯保险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

苏玉琴站在被告席上,身体没有动。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寸,下巴抬着,嘴唇抿着,嘴角的线条干净而利落。她的目光从审判长脸上移开,落在苏晚身上,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那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显,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弧度。

审判长问:“被告人,你是否上诉?”

苏玉琴说:“不上诉。”

法槌落下来,发出一声清脆的钝响,在审判庭的墙壁之间弹了一下,消散了。书记员宣布庭审结束。旁听席上的人陆续站起来。苏晚从座位上站起来,快步朝被告席走去。苏玉琴正被女法警带往侧门,准备离开审判庭。苏晚喊了一声:“姑妈。”

苏玉琴停住了。她转过身来,面对着苏晚。女法警松开了她的胳膊,退后一步,站在旁边等着。苏晚走到姑妈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苏玉琴看着苏晚,深褐色的眼睛在法庭顶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瞳孔缩得很小,眼白上浮着细密的血丝,但没有泪。她的嘴唇抿着,嘴角的线条松了,不再像之前那样绷成一条向下压的线。

“姑妈。”苏晚说。声音不高,但很稳。

苏玉琴看着她。沉默了两拍。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而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带着沉沉的重量。

“三年缓刑,不用坐牢。”她说。“但对我来说,这二十年的良心刑,今天才结束。”

苏晚伸出手。她把双手伸出去,环住了姑妈的肩膀。苏玉琴的身体僵了一下,极短暂的,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但随即就软了下来。她的肩膀在苏晚的臂弯里微微塌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什么撑了太久的东西,缩了一寸。她没有哭。但她的头靠在苏晚的肩膀上,额头抵着苏晚的锁骨,呼吸很浅,很慢,像是把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从胸腔里往外排。苏晚抱着她,手掌贴着姑妈的后背,感觉到那些骨头在微微地颤动。

过了一会儿,苏玉琴直起身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没有泪,但那个动作像是习惯。她看着苏晚,嘴角牵动了一下,一个极轻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然后她转过身,跟着女法警走向侧门。她的步子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布鞋底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苏晚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苏晚看见了她嘴角那个弧度比之前大了一些,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像一朵在深秋里慢慢收拢的花。

苏玉琴的身影消失在侧门后面。审判庭里空了。旁听席上的人走光了,老赵路过苏晚身边的时候,把手里的帽子重新戴到头上,朝她点了一下头,什么也没说。方晴走过来,在苏晚面前站了两秒,伸手在她手臂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也走了。陆征站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风衣搭在手臂上,等着她。

苏晚站在被告席前面,面前是那张空着的台面。台面上什么都没有,只留下一层薄薄的灰。她站了几秒,然后转身朝门口走。陆征跟在她旁边,两个人走出审判庭,沿着走廊下楼,推开法院的玻璃门。外面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照下来,银杏叶在风里打着旋儿飘落,铺在人行道上。苏晚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银杏叶子的苦味,有初冬的干冷,有远处食堂飘来的油烟味。她把帆布包抱在怀里,走下台阶,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回到青湖镇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苏晚把车停在姑妈家别墅门口,推开车门。湖面上的落日正在西沉,最后一弧金色的光从云层后面射出来,打在湖面上,把整片湖水烧成了一面铜镜。远处的山脊在暮色里显出清晰的轮廓,一层一层地叠着,最远的那一层几乎融进了天际的灰蓝色里。

苏晚推开铁栅栏门,穿过院子,进了客厅。客厅里没有人。姑妈大概还在从省城回来的路上。苏晚上了三楼,把帆布包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下楼,从后门出去,沿着湖岸往北走。她走到那段石堤旁边,拐上了湖岸边的小路。走了大约七八分钟,她站在了姑妈家别墅和沈墨家之间那片小水湾的岸边。

獬豸雕像在湖岸的尽头,立在一块方形的石基上。石基被湖水泡了很多年,长着一层墨绿色的苔藓,缝隙里嵌着干枯的贝壳和沙粒。雕像不大,蹲坐着,独角指向天空,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暗青色的铜光。它的蒙眼布还在,深褐色的布条横过兽首,在脑后系着一个结。苏晚走过去,站在雕像前面。石基很矮,雕像的头顶刚好到她的肩膀。她低头看着獬豸那张瘦长的脸,看着它微张的嘴里露出的细密牙齿,看着它脚下踩着的那个蜷缩的人形。人形面朝下,双臂抱头,被獬豸的前蹄压着,动弹不得。

苏晚伸出手,指腹搭在獬豸的独角上。铜面冰凉而光滑,被风雨磨得发亮。她想起父亲坐在书房里描摹这只角的画面,想起姑妈站在雕像旁边说“是看了太多,不想再被诱惑”的样子,想起方远蹲在教室黑板前面一笔一划写“法”字的样子。她收回手,站在雕像前面,看着湖面上最后一弧金光慢慢沉下去,暮色从水面上升起来,把一切都笼进了一层灰蓝色的薄纱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苏晚转过头去。苏玉琴站在小路的尽头,深灰色的外套外面套着一件旧风衣,头发被湖风吹得有些散乱。她的手里提着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她大概是刚从镇上回来,走到这里看见苏晚,就停了下来。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望着。苏玉琴的目光落在苏晚脸上,又落在獬豸雕像上,然后收回来,看着苏晚。她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很稳。

“晚晚,”她说,“你爸会为你骄傲的。”

苏晚看着她。暮色里姑妈的脸显得格外瘦削,颧骨上的皮肤绷着,眼窝深陷,但眼珠是亮的。她站在小路尽头,风衣的下摆在风里微微翻动,花白的头发被湖风吹得贴在脸侧。苏晚走过去,走到姑妈面前。她伸手接过姑妈手里的塑料袋,把橘子拿出来,一个放在雕像的石基上,一个自己拿着。苏玉琴看着她,嘴角牵动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朝别墅的方向走去。苏晚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湖岸的小路上,暮色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投在湖面上,随着水波微微颤动。

獬豸雕像立在石基上,独角指向天空,蒙眼布在最后一弧天光里泛着暗褐色的光。石基上的橘子慢慢滚到了边缘,停住了。湖面上的风从芦苇荡那边吹过来,把蒙眼布的一角掀起来又落下,掀起来又落下。风里有一股极淡的、从镇上飘来的烟火气,混着湖水的腥气和芦花的干涩,沉甸甸地压在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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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苏玉琴的量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