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是第二天中午赶回省城的。
方远的手术在早上八点开始,她守在手术室外面等到十点半,主刀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人已经送进了恢复室。她在恢复室外面隔着玻璃看了一眼方远,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几根管子,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陆征留在医院守着,她一个人打车去了火车站,买了最近一班回省城的票。高铁上她靠着椅背闭着眼,窗外的华北平原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一片一片地掠过,麦田和村庄和城市交替着,模糊成一条灰绿色的长带。她攥着手机,掌心里全是汗。老赵的电话是早上打来的,只说了一句话——“贺明要求见你。他说只跟你说。”
到了省城已经是下午了。苏晚从火车站直接打车去了省看守所。出租车在城郊的公路上跑着,两侧是灰色的厂房和空旷的荒地,远处有几根烟囱冒着白烟,在灰蓝色的天空下慢慢散开。看守所的铁灰色大门出现在路的尽头,门口的武警站得笔直,手里的枪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冷光。
苏晚在登记室报了名字,交了手机和铜钥匙,穿过那道铁灰色的门,沿着走廊往里走。走廊很长,两侧是水泥墙壁,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顶上的日光灯白晃晃地照着,把地面照得发白。她走到会见室门口,推门进去。
贺明坐在玻璃墙那一边。
他穿着统一的灰色囚服,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和脖子上一条青色的血管。他的头发比上次见时更短了,几乎贴着头皮,鬓角剃得干干净净,露出耳廓上那道浅疤。他的脸瘦了一圈,颧骨的线条更硬,下颌的弧度更利,眼窝深陷下去,眼珠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大也格外空。他的嘴唇干裂发白,嘴角抿着,没有笑。嘴角的弧度平着,眼角的鱼尾纹平着,整张脸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之后又拉平了,只剩下疲惫和一种很深很沉的倦怠。他的肩膀塌着,囚服的肩线往下垂,整个人坐在椅子上像一截被水泡软了又晒干的木头。
他看见苏晚进来,没有动。目光跟着她走到玻璃墙前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然后他拿起了电话。苏晚也拿起了电话。听筒贴在耳朵上,贺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经过线路的传输,音色被削去了棱角,变得扁平而干燥。
“郑建国倒了。”他说。声音不高,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声带像生了锈的弹簧。“我的保护伞没了。我知道我会判死刑。”
苏晚没有说话。她看着玻璃墙对面的贺明,看着他穿着灰色囚服的样子,看着他脸上那个终于被剥掉的笑容。他现在的脸和之前所有见面时的脸都不一样。没有弯弯的眼睛,没有画上去的鱼尾纹,没有恰到好处的悲恸或温和。他现在就坐在那里,一张疲惫的、干瘪的、认了命的脸。
贺明说:“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苏晚攥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了。
“你爸当年死的时候,”贺明说,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低到像是从玻璃墙底下渗过来的,“我本来可以救他。”
苏晚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盯着贺明的脸,看着他的嘴唇一张一合,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她的耳朵里。
“你爸掉进湖里之后,我站在船上。”贺明说。“他会游泳,他能游上来。他游到一半的时候,离船已经很近了,手伸出来就能抓住船舷。但郑建国的人在岸上。”
苏晚攥着听筒的手指在抖。
“他们手里有枪。”贺明说。“你爸游到一半,岸上开了两枪。第一枪打在水里,水花溅起来老高,你爸愣了一下。第二枪打在他肩上。”
苏晚的喉咙紧得发不出声音。她看着贺明,看着他在玻璃墙对面说着这些话,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嘴唇平着,眼角平着,像在念一份别人的报告。
“你爸不是淹死的。”贺明说。“肩上的伤把他力气卸了。他呛了几口水,沉下去了。捞上来的时候,法医的报告上写的是‘溺亡’。但真正要了他命的,是那颗子弹。”
苏晚闭上眼睛。她看见父亲在水里挣扎的画面,看见他游到船边,手伸出来够船舷,然后水面上溅起两团水花,第二枪打在他肩上。他的身体歪了,力气从那个血洞里往外流,手从船边滑下去,人往下沉。她看见郑建国站在岸上,手里拿着一把枪,枪口还在冒烟。她看见贺明站在船上,看着父亲沉下去,没有伸手。
“谁开的枪?”苏晚问。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涩得像砂纸。
贺明说:“郑建国。他亲自开的。那天晚上他就在岸上,躲在芦苇丛后面,一直看着。他本来不用开枪的——你爸已经呛水了,再有一分钟就会沉下去。但他开了。他说‘不留活口’。”
苏晚攥着听筒,手指的关节泛白。她的眼眶热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看着玻璃墙对面的贺明,看着他终于露出了一丝表情——嘴角往下压了压,法令纹挤在一起,眉心拧出了一道竖纹。那表情不像是愧疚,也不像是悲伤,更像是一种终于把一件藏了太久的重物从胸口卸下来之后的松脱。
“我告诉你这个,”贺明说,声音比之前更低了,“是因为我恨郑建国。他把我当工具,把我当狗。他以为他赢了。但他也输了。”
他从囚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纸条叠得很小,折了四折,边缘磨得起了毛。他把纸条从玻璃墙下面的缝隙里塞出来,手指在纸条边缘按了一下才松开。苏晚伸手接过去。纸条很轻,很薄,在她掌心里几乎没有重量。她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行字,笔画潦草而急促——“獬豸湖底,船屋下面,铁箱。2019,北京,录音。”
贺明说:“这是李建军和郑建国2019年在北京见面的录音。我藏在獬豸湖底的船屋下面。铁箱里还有一部手机,一个U盘,一本笔记本。笔记本是我写的,所有的事都在里面。你爸当年查到的,我写下来的,都在里面。”
苏晚把纸条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纸面被她的手汗洇湿了,字迹在掌纹的挤压下模糊了一小片,但每一个字她还记得。獬豸湖底,船屋下面,铁箱。她抬起头来,看着贺明。贺明坐在玻璃墙对面,囚服的领口敞着,瘦削的锁骨从皮肤下面凸出来,脖子上那条青色的血管一跳一跳的。他的脸还是那副疲惫而干瘪的样子,嘴角平着,眼角平着,但眼珠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很沉,像深水底下有一条鱼翻了个身。
苏晚把纸条折好,塞进衬衫口袋。纸面贴着那张保险单复印件,贴着那张合同,贴着赵磊的U盘,贴着沈墨的乐谱,贴着心口。六样东西。她站起来,把听筒放回架子上。贺明看着她,嘴唇动了两下,像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听筒从耳边拿下来,搁在玻璃墙下面的台面上。两个人隔着玻璃对望了一拍。贺明的眼珠在阴影里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苏晚转过身,走出了会见室。
走廊里的日光灯白晃晃地照着,把她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又长又淡。她攥着口袋里的那张纸条,指腹压着纸面上的字。獬豸湖底,船屋下面,铁箱。她走出看守所的大门,外面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照下来,灰蓝色的天空在头顶展开,几缕薄云浮在半空中,被风吹得慢慢移动。她站在台阶上,把纸条重新掏出来看了一遍。贺明的字。潦草而急促。獬豸湖底。船屋。铁箱。
她把纸条收好,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是陆征发来的——“方远醒了。情况稳定。”苏晚看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她拨了陆征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贺明说了什么?”陆征问。声音不高,但很稳。
苏晚站在看守所门口的台阶上,午后的阳光晒得她的脸发烫。她说:“我爸不是淹死的。郑建国开的枪。肩上中了一枪,失血过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沉默到苏晚以为信号断了。然后陆征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之前低了一度,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他说:“录音在哪?”
苏晚说:“獬豸湖底。船屋下面。铁箱。”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拍。然后陆征说:“我回来。我们一起去。”
苏晚攥着手机,站在台阶上,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又短又实。她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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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贺明的最后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