泔三领着李青禾和小六在城中大街小巷穿梭，直到临近城门处，这一片所住之人盖是些做脏苦活的，道上路旁堆积各种杂物破烂，气味难闻。三人在一处有些年头的小院前停下，院墙坍塌破损，院中一览无余，井然有序摆放不少泔水桶。“吱呦”一声泔三推开院门，院中气味难闻，他指着其中一个颇大的泔水桶说道，“大人，我就是在这里头瞧见的。”说罢拿起桶盖，示意二人来看。
李青禾注意到泔水桶上写着吴府，哪个吴府？自己昨日去的那个吴府？他家的泔水有何问题？难道是吃食有问题？但自己昨日也吃了也不曾觉哪儿难受.....脑中闪过数个疑问，实在不解，却听到小六惊呼，“这是......！！”
“怎么了？”李青禾瞧着他的反应不对，忙探头去看，只一眼便毛骨悚然。各式食材汤水混杂的泔水中赫然出现一截格格不入的骨头，上面还有未褪尽的肉，观其形状有尺桡二骨及掌骨，像是人前臂的骨头，且这截人骨的主人年龄不大。最可怖的是，骨上残留的肉切口齐整。
李青禾倒吸一口凉气，问道，“小六哥，这是......人骨。”
小六重重咽了口唾沫，“我也瞧着像是。”
她转头问向泔三，“老伯，你是何时发现的？又是如何发现的？”
泔三至今仍心有余悸，不敢多看，抖着声答道，“今儿早间，我收完主顾们的泔水回来，卸下放在院中，便先去吃早饭。回来后想着收拾处置一下今儿收的泔水，打开这桶时只翻动几下，就看到......那玩意，越瞧越不对劲，把我吓坏了，当即跑去县衙报案。”
李青禾指着泔水桶上的字，“此泔水桶从吴府收来的？哪个吴府？”
“回大人，是吴员外家那个吴府，其他人家哪里用得上这么般大的泔水桶。”
这泔水桶确实比寻常人家的泔水桶大上许多，可怎会有人骨出现在泔水桶中？这泔水桶所容之物可皆是厨余，难不成......李青禾回忆昨日席间的种种荤菜，实在有些多，无法分辨，她面色有些苍白，胃内翻腾搅得她喉咙耸动，咬牙生生压制下去，但愿不是她所想的那样，不然可真是太糟糕了。
李青禾面色难看，小六不知她为何如此，只当她是被吓到了，朝泔三说道，“老伯，其他的泔水桶你都看过吗？会不会是有人趁你吃饭时故意投进来的？你这院墙如此破败，随意进出很是简单。”
泔三摇头，“应当不会吧。多数泔水桶我都已处置，并未发现有何异常，就剩这边几桶还未动。”
小六看向泔三所指位置，还余有五个泔水桶，点点头说道，“我晓得了，劳烦你将其余四桶都翻看一下，看看还有无异常，我去县衙喊人过来。苗苗，你就在此处守着。”
李青禾无力点头，“我晓得了，你去吧。”
泔三听到她们亦说是人骨，缩在一旁，离那些泔水桶远远的，生怕又翻出些其他。小声回道，“大人，我实在害怕，不敢再动了。”
小六有些无言，“只是让你翻看一下，这有啥可怕的。”
泔三不住摇头，死活不愿上前，李青禾拍拍小六，虽脸色仍是难看，还是说道，“无妨，你快快去喊人，我来翻找便是。”
小六欲言又止，李青禾冲他摇头，他只好说道，“那不如咱俩换一下，我来翻找，你去县衙喊人。”
李青禾腹中还有些翻腾，实在不想跑动，“不用，只是翻找下泔水而已，这种活又不是只得男子做，女子做不得。”
小六只好说道，“那我先去喊人。”说罢匆匆离开。
李青禾朝泔三说道，“老伯你别怕，家中可还有围腰护袖？可否借我一套。”
泔三立即去屋里取了一套围腰护袖过来，递给她，“昨儿刚洗干净的，看着有些脏，但只是些洗不掉的油污。”
李青禾接过，那套围腰护袖上确实染着不少洗不净化开的油渍汤渍，看着用过很久发白发旧，入手却干爽柔软，她笑笑往身上穿戴，“我晓得，多谢老伯。可否借笊篱一用？”
泔三取过来给她，“大人，给您。”
李青禾环顾四周，“我顺道帮你分拣了吧？左右都要全部翻一遍才能翻个透。”
泔三忙摆手，“这使不得使不得，哪能让大人替小的干这种事。”
李青禾吓他，“你既觉得我不能干这种事，不如老伯你来翻？”
泔三摆动的手一顿，悻悻放下，神色颇为尴尬，“大人，我...我...”
经这么一打岔，李青禾脸色恢复一二，抄起笊篱，“逗你呢。我来就行，你教我该如何分拣。此刻你都如此害怕，若等我们检查完离开你独自收拾不是更害怕。”
泔三红着一张老脸，虽经常年日晒雨淋，皮肤黝黑看不太出，但他觉得此时脸上如火烧，自己一活了几十年的男子，胆子还不如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娃娃，真叫人汗颜。泔三拖来一个空泔水桶，放在一旁，压下害怕，壮着胆子说道，“只需将残渣捞出，用笊篱稍沥干汤水后倒入此桶中即可，剩下的便是我老头子的事了。”
李青禾爽快应声，“如此简单有何做不得，正好舀出残渣更便于翻找。”
说罢动作起来，她是头一回干这种事，起先颇不熟练，但胜在力气足，一下一下舀起分出亦是利索，泔三在一旁配合她挑拣剩下的残渣，将可用的、不可用的，肉菜、素菜分出。除了吴府那桶泔水有异常之外，其余四桶再未发现异常。李青禾还顺带着检查了下早间泔三分离出的那些残渣，确实如他所说并无异物。
本欲着手将吴府的泔水桶翻找一遍，院口李昭安领着小六及其余人匆匆进来，来的路上小六已经简单同李昭安讲明情况，此刻李昭安踏入院中便问道，“如何？可有发现其它异常？”
李青禾举着笊篱草草行礼，回道，“回大人，暂未发现，眼下只剩这一桶还未检查。”她用笊篱敲敲身前满满当当的泔水桶，“这就是老伯报案发现的那桶。我正打算动手翻查，你们就来了。”
李昭安瞧李青禾身上不少脏污，站在一堆泔水渣中，气味也不好闻，可她脸上神色丝毫不见嫌弃，已然没个女儿家的模样了。索性让她弄完，“既然你已翻查得差不多，便将剩下这桶也弄完。这一桶得细致些捞。”
李青禾点头，“晓得。”脸上神色淡定自如，伸出笊篱率先舀向那截人骨，寻了处干净空地倒出，“这就是老伯发现的。”
王正心走近瞧，一眼便认出，“确是人骨，观其形状特点，极有可能是幼童的。”
李昭安神色严肃，沉沉点头，对着李青禾说道，“继续捞，看还有没有。”
李青禾手上飞快动作，舀起一笊篱，招呼王正心和王思雁，“两位请过来帮忙瞧着，我怕看漏。”待二人走近，李青禾颠动笊篱，里头的碎渣散开，将其伸近二人。王思雁从地上捡了根小木棍，在其中仔细翻动，一番翻看下后两人纷纷摇头。李青禾将笊篱中的残渣倒入一旁空桶，继续舀下一笊篱，一桶捞了个干净都再未出现过人骨或人身上的其他部件，期间王思雁发现一些碎骨挑拣出来，经她们二人辨认之下皆为鸡鸭骨或猪骨。便是说，那一大桶泔水里，只有靠近浅层处有一根人骨。
李昭安看着那截人骨沉吟，问道，“老伯，这桶泔水是从谁家收的？”
泔三还未作反应，李青禾抢先一步答道，“方才问过了，吴员外家吴府收的。”说罢敲敲泔水桶侧边上的字，“这儿也有标识写着。”
“竟然是吴府。”李昭安忽地想起什么，问道，“青禾，你昨日是不是去的吴府赴宴？”
说起这个，方平静不久的李青禾胃里又开始翻腾，拧着眉说，“是。我方才捞泔水的时候已瞧过里面的残渣，能与昨日吴府赏花宴上的菜品对上。”
李昭安问泔三，“老伯，你今日收泔水的路上可否碰到可疑之人靠近泔水车？”
泔三正分神瞧着另一处，闻言慌忙转头否定，声音带着害怕，“并未瞧见。去吴府收泔水时天才擦亮，路上行人都未见几个。正如大人所言，吴府昨日设宴，泔水甚多，光他一家就把车占满了，我是单独一车拉回来的，卸下后才去收的别家。去吴府时车也是一路到主人家外院后厨，路上应当不曾有人靠近。”
李青禾闻言沉思，那这截人骨要么出自吴府，要么与这泔三脱不了干系，可若是泔三所为，他又为何要去报官？且瞧他害怕的神情不似作伪，此事应当与他无关，问题还是出自那吴府。
李昭安点点头，“我晓得了。”偏头去瞧方才泔三分神所看方向，王正心和王思雁两人凑在一处，在那截人骨上不停触摸，而后又小声讨论，神情严肃。李昭安问道，“仵作可是有何发现？”
方才王思雁在他们说话间去寻了清水将那截人骨冲净，用一块干净的布包着细细端详，眉头皱得愈深，发现了不妥之处，走到日光下仔细分辨，又上手在骨头上摸，旁边的泔三看着她动作，心中惊涛四起，不由得叹道，这年头的女娃娃怎地一个比一个生猛。王思雁并未注意到那异样的目光，全然沉浸勘验那截人骨之中，待她意识到何处不妥之后，神色严峻，小声招呼王正心，说道，“爹，你来看。”
王正心依言走到她身旁，“何事？”
王思雁指着人骨上几处，沉声说道，“爹你看这截骨头上残留的肉以及细小的刮划痕，这人身上的肉是......被一片一片片下来的啊。”
王正心闻言眉头紧锁，仔细端详人骨，上手去摸，惊觉确如王思雁所说，难以置信道，“这痕迹确实是...被利刃片下来的，且观其余下之肉创口并无内卷，应是人死后或是断肢离体后一段时间片下的。”
“对，我瞧着也是这样。”
两人心中惊骇不已，忽听到李昭安问话，王正心看了泔三一眼，拿着人骨走到李昭安身旁，用只有他二人听到的声音将新发现告知于李昭安，李昭安满脸诧异，“当真？”
王正心一脸沉肃，“我同思雁都看过，一致做出如此判定。”
李昭安预感大事不妙，当即招呼其余人，“收队，先回县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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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