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劲川在学校打群架。
这个消息从村头传到村尾,但是秋砚不知道。没人告诉他。他还是听赵子矜饭桌上随口一提。
那天难得一家人能坐一起,大家都是好兴致。
“也不知道劲川是被谁惹着了,平时这么冷静的人也跑去打架。”大家都很诧异。
秋砚还没来得及噎下嘴里的饭,就这么呆呆望着赵子矜。
谁打架?劲川哥?
碗和筷子被撂在桌上,他跳下椅子,拔腿就跑。
赵子矜急得在后面大喊:“小砚小砚——你去哪?”
“看劲川哥!”
秋任白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让他去吧,他和他劲川哥最要好了,”等赵子矜坐下来才又补了一句,“他不去韩劲川估计要被打惨了。”
一路鞋带开了好多次,但秋砚也顾不得这些。
劲川哥为什么打架?他受伤了吗?
刚刚下过雨,土路坑坑洼洼,等秋砚看到那里有个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于是摔了一大跤。
手擦破皮,衣服也全是泥巴,回去又要被赵子矜说了。
好不容易到了门口,他又不敢进去了。
里面有女人在哭,混着瓷碗碎裂的声音,还有韩山的怒骂声。
秋砚透过木门往里看,韩角站在院子里,韩劲川**着上身跪在地上,昏黄的灯光打在伤痕累累的背上。
他发了疯一样捶门,撕心裂肺地哭号:“劲川哥——”
韩角马上跑过来,打开门栓,放他进去。
秋砚瘸着腿磕磕绊绊地扑到韩劲川身上,抬头瞪着手持竹条的韩山,“你要打就打我!”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要打就打我……”
“秋砚,你起来,”马珍珍过来抱他,他就是不起。韩山叹口气,把竹条扔到地上,回屋去了。
韩劲川这才转身抱住他,搂在怀里。
“小砚,手怎么了?”他看到劲川哥眼里有泪花在闪。
他舍不得韩劲川哭,“来的时候摔了。现在不痛了。”
我看到你被打心里痛。
韩角一把把他抱起来,“回屋睡觉”,这是对韩角说的。他知道韩劲川要带他去自己屋里。
秋砚把头枕在韩劲川膝头,问他痛不痛。
“本来是痛的,但是你今天晚上来看我,就不痛了。”
秋砚又开始掉眼泪。
韩劲川把他放在凳子上,又去端了盆热水,拿了张帕子给他擦身子。
“一会拿碘伏给你擦擦。”
“嗯。”
他看着韩劲川很小心地给他擦手。
“你一会也帮我擦擦。”
“嗯。”
韩劲川把他安置进被子。
“以后这种事不要冲在前面知道吗?”
“不知道。”
韩劲川直起身子叹口气,把帕子扔回盆里,端着走了。
秋砚以为他生气了,就揣揣不安地在床上等着。等了好久也没等到他回来。
劲川哥是不是不要他了。
那天明月高悬,他一个人捏着被子的一角低声啜泣。被突然进门的韩劲川吓一跳。
“我去洗个澡我们小秋砚怎么又哭啦?舍不得我?”韩劲川故意逗他,但是秋砚高兴不起来。
“我,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韩劲川抽着鼻子笑了一声,“哥怎么会不要你,哥以后得把你拴裤腰带上。去哪都带着。”
月光洒在泛白的伤口上,秋砚感觉自己难过地无以复加。为什么受伤了还去洗澡。
褐色的棉签头点在身上,像在用薄薄的红糖水作画。
“哥你以后别打架了。”
韩劲川不说话。秋砚就带着哭腔恳求他:“哥你以后别打架了……”
温热的手摸摸秋砚脑袋,“哥以后不打架了。”
“哥以后不打架了。”
那天很累,秋砚很早就睡着了。一直到后面也没想起来问劲川哥为什么打架。
反正他已经答应自己以后不打架了。
春暖花开的日子,伤痛很快就恢复如初了。只有手上的小疤偶尔痒一下,提醒他一切都不是梦。
那天回去妈妈也没说他,当时韩角把洗干净的衣服拎在手上跟这位母亲道歉,赵子矜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文件下来,火箭发射基地开放参观了。小川到时候带弟弟一起来看吧,”又补一句,“应该挺好玩的。”
韩劲川不说话,秋砚就扯扯他的衣角,像在说“来呀来呀”。
“好。”
那天天气很好,他们望着发射塔,听赵子矜和秋任白讲火箭、讲卫星、讲他们做的事。
韩劲川听得很认真,问了一个问题,秋任白认真回答了他。
“以后我们小川也来当工程师吧。”
秋砚在旁边看着,看着爸妈和劲川哥在同一个画面里,特别满足。
回来的路上,赵子矜又给他们每人买了一根冰棍。韩角吃得满手都是,韩劲川只给秋砚擦扔给韩角一张纸,大人都笑得不行。
秋砚知道爸妈每年都有一段外出学习的时间,那种时候他只能一个人在家里。
但今年不巧——是他生日。
赵子矜买的那套哈利波特,是提前半个月寄到韩家的。
韩劲川去街上取快递那天,邮局的人还问了一句:“你家谁买这么多书?”
韩劲川说:“给我弟的。”说完自己愣了一下,秋砚什么时候成他弟了。但他也没改口,抱着箱子走回去,路上箱子很沉,他换了好几次手。
回到家,他把箱子塞进自己床底下,用一件旧外套盖住,免得上面落了灰。
韩角看见了,问“啥东西”,韩劲川说“不该你问的”。韩角翻了个白眼跑了。
那几天秋砚天天来韩家吃饭,吃完饭在院子里晃一圈,有时候趴在韩劲川床上翻他的课本。
韩劲川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心想,差点就让你翻到了。
生日那天,秋砚一大早就来了。赵子矜和任秋白都不在,他一个人在家待不住。
韩劲川说“你跟我来”,把他领进自己屋里。
秋砚以为要帮他收拾东西,结果韩劲川蹲下去,从床底拖出一个纸箱。箱子打开,是全套哈利波特,七本,整整齐齐码在里面。
秋砚蹲在地上,手放在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舍不得拆。
“我妈买的?”
“嗯。寄到我家,让我今天给你。”
秋砚坐在房间木地板上拆礼物,韩劲川就也坐在地上看着他。
崭新的书页让他暂时忘记难过,金光闪闪的扉页让他激动万分。
“我们小砚喜欢看书。”
秋砚抬头思索好半天,才接了一句:“小砚喜欢你。”
韩劲川就不说话了。
还有一封信,是邮局直接送到家门口的。
赵子矜在信里写:
爸妈对不起你,明年一定陪你过。
宝贝生日快乐。
韩劲川摸摸他的头,秋砚红着眼睛说“没关系”。他都习惯了。
那天晚上韩劲川带他去游乐场,玩过山车、海盗船还有密室鬼屋。
秋砚吓得尖叫连连,韩劲川就把他抱起来狂奔。
然后两个人站在门口傻笑。
晚饭是一碗面,韩劲川说生日要吃长寿面,这样才能长寿,说完又把自己碗里的肉全夹给他。
秋砚一听不乐意了,“那你也要吃,不然我们怎么一起长寿!”
“祖宗我吃,我吃行了吧。”
最后的最后,韩劲川绕小路带他回家,草面萤萤一片——原来是漫山遍野的萤火虫。
韩劲川不知道从哪掏出个小蛋糕,“咔哒”点燃,“许个生日愿望。”
秋砚双手合十,虔诚闭眼。
他希望以后每个生日劲川哥都在身边。
“呼——”,蜡烛灭了。
“小砚,生日快乐。”
秋砚想自己已经快乐了。
后来赵子矜为了感谢韩家对他的照顾,请他们吃饭。
饭桌上任秋白给韩劲川倒酒,说”劲川,秋砚多亏你照顾。”
韩劲川说“应该的”。
赵子矜摸了摸秋砚的头,说“我们秋砚有福气”。
“我有劲川哥就有福气!”大人就哈哈大笑起来。
秋砚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劲川哥就是他的福气呀。
韩劲川弯腰低头跟他说话,“有你是哥的福气。”
那顿饭吃得热热闹闹,韩角闹,秋砚笑,韩劲川给秋砚夹菜。团团圆圆和和美美。
谁都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