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阳光再次由落地窗外，慢慢攀爬进白色床单上时，第二天的录制也在紧张筹备。晚上的演出是所有学员的第一场新公演，下午三点开始是彩排时间。留给她们的时间已经进入紧迫的倒计时，被窝里的钱莱这会才悠悠转醒，昨晚睡得还可以。
等她洗漱完收拾利索，准备出门找人时，打开门就遭到一顿美颜暴击。江卿清今天穿的十分帅气阳光，上身是深色飞行夹克，内搭连帽灰卫衣，更别提被工装裤显得又细又长的腿了。
钱莱在内心盘算，这一套穿她身上恐怕得拖地，小矮子真是实名羡慕了啊。
“清清，你能把腿锯一节给我吗？”
“没睡醒就去喝点咖啡吧。”
“啊～人家也想要大长腿嘛！”
于是，沈舒蔓一打开门就看见这幅场景，钱莱抱着江卿清像在撒娇似的说些什么。
“沈老师，早啊！”
“早。”
入眼是深绿色系旗袍非常清新，垂落在小臂处是针织披肩，整体看起来就很淡雅端庄。先被惊艳到的是江卿清，而后是从身侧探出头的钱莱，用非常夸张的语气说：
“哇塞！沈老师，你今天穿的旗袍诶！好衬你诶！好好看哦！”
“谢谢。”
此时练习室里的学员们，都已经全部就位，根据分配的剧目组成新的团队。沈舒蔓的新人太多，又被分散在不同的剧目里，指导起来耗费好些精力。
而对比之下，江卿清就显得轻松太多，时鹤和栀白本身就有经验，选的剧目又非常贴合她们自身条件，所以不需要费太多关注。
但很奇怪，一直没看到陶溪的身影。她们工作室的小姑娘围成小圈在练习室排练，恰巧这会江卿清也没什么事做，便敲了敲练习室的门询问：
“你们排练的怎么样啦？”
“江老师，我们这有个反串，正在琢磨怎么更好去演绎。”
“反串啊，你们这有靠近女中音的姑娘吗？”
这次青氿文化在选剧目上稍显劣势，四个小姑娘虽然没被拆开，但全部被塞到同一个剧里，抱团对于个人的得分来说是非常不利的。
“没有，基本都是女高音。”
“那让我听一下，你们最低音可以压到什么位置吧？”
四个小姑娘轮番亮声后，江卿清只向最右边的小姑娘说：
“你来吧。”
“强行压声很毁嗓子，她没经验会失声的。”
身后的人显然不赞同江卿清的做法，陶溪从外面走进来，声音听起来哑的很，走路都有些虚浮。
“稍微降一点，不算强压。”
“我的人，不用你教。”
这话说的有些太过刻薄，让练习室里的学员们倍感压力，就在众人都觉得一场大战即将拉开序幕时。
江卿清倒是没所谓的起身，拍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离开时将手里的剧本递给陶溪，语气依旧淡然听不出情绪：
“OK，我确实不太懂，你们歌剧演员的发声习惯，陶老师请。”
说完，江卿清就径直离开练习室，此时钱莱刚好在和麦冬讲戏，招呼她一起过来教学。
“这一处是唱段，江老师更擅长，你听听她的意见。”
是很经典电视剧的《新白》，原男主就是女生反串，所以在演唱时没什么难度，更别说对本就是变声系的麦冬。
钱莱当然知道这个很简单，只是有别的原因。只见她用剧本遮住脸，特别小声的说：
“她五音不全！”
“那你们选这个？！”
“那总不能一直让她赢吧？”
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江卿清气的直接笑出来。她把本子摔在桌上，语气非常严厉的问：
“你们把比赛当成什么？小孩子过家家？”
“不是啊，我这是为了节目效果啊！咱们这说到底，也是个综艺啊。”
“所以呢，别人的辛苦筹备，变成你拱手相让？”
“那谁还没有短板啊？想要挑战一下又怎么样？”
见她坚持自己的观点，江卿清准备将身上麦克风关掉，好好理论一番。然而刚摸到按钮，就感受到微凉的触感，不知道何时赶来的沈舒蔓，指尖轻柔地搭在自己要关麦的手腕上，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语气里却有不容人反抗的坚定：
“让我来吧。”
接连两次被驱逐，江卿清的情绪难免有些烦躁，看向钱莱依旧是那副自己没错的模样，也懒得再说些什么直接离开这里。而沈舒蔓拿起被她丢在桌上的剧本，把魏稚也一起叫过来。
这一组，麦冬和魏稚是同一个剧目。一开始沈舒蔓是非常不愿意看到，她和麦冬撞在一起的，目前自己工作室的五位新人，只有魏稚稍微有点起色，到后期大概率那四个人里，也不会有人能超过她。
但麦冬五音不全这事，也是沈舒蔓没想到的。这也说得通，为什么节目组会安排青氿文化全员锁组在同一个剧目。麦冬和魏稚必须要跌下来一点，才能让青氿文化输的没有那么难看。
后面有唱段的剧目，只会逐渐减少，青氿文化在前期团队合作上不出彩，在后期劣势只会更加明显。这一场公演如果再不能有一个人杀出来，青氿文化估计就真要全程陪跑。
而她们抽到剧目的也是反串，江卿清从完成度上考虑，一定会要求有个人去压声，至少可以保证其他人的得分点不受影响。
但留给她们的时间太少，让没经验的新人去做强压，轻则公演时失声，重则声带受损，这是陶溪不愿意的。
这也是为什么，沈舒蔓会在听到工作人员说，陶溪和江卿清因为排练闹得不愉快，就急匆匆往这边赶过来。
刚才那一段必然会被剪到预告片里，如果江卿清再和钱莱吵起来，恐怕明天她就要被剪成为昔日旧爱再次撕破脸皮，和好友反目成仇的戏码。
说到底，这是部综艺，只要有足够的讨论度和娱乐性就够了。
以时鹤和栀白的实力，这里新人肯定是争不过她们。沈舒蔓也想不通，江卿清为什么要带两位已经出道几年的人来这。
但事已至此，当务之急是先应对晚上的公演，麦冬的五音不全，恐怕弥补不了，只能另辟蹊径。
而到了晚上公演开始前，江卿清的脸色还是一如既往的难看，反观钱莱则依旧笑嘻嘻的走到她身边，故作夸张的语气问道：
“怎么啦？江老师，是谁又惹你不高兴啦？”
可对方似乎不想理她，并没有说话。于是，钱莱努力踮起脚，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别生气了嘛～我知道你想把这个节目做好，我保证，后面都会让她们好好对待比赛的。拜托原谅我这次吧～”
刚说完，那边工作人员就过来催促她们上场。江卿清将手里的橙汁放在桌面，它的周身还有未消散的水汽。刚才在贩卖机的玻璃前，看它被身后的弹簧缓速向外推，随即跌落，重重下坠，她就全都想明白了。
陶溪不是冲动的人，不会突然无故怼她，而钱莱根本不在乎输赢，沈舒蔓也不是爱管闲事的性格。
能她们三个人都这么反常，只有一种可能，节目组私下的授意。虽说这部是竞技类真人秀，但比起看学员们比赛，网友更希望看见她和陶溪打起来，或者抱着亲一个都行。
成也是她，败也是她。
江卿清在想清楚的那一刻，就对这个节目的初衷也产生一瞬间的质疑。
她讨厌这个世界对女性的偏见，好像一群女人们聚在一起除了爱恨情仇，争吵打骂扯头花，玩心眼以外，没有别的事可以做。
她们的声音，理想与目标，在这些闹剧前，被人津津乐道时，都变得不值得一提。
麦冬的五音不全，果然在演出的时候被暴露无疑。但比起她的跑调，大部分的人关注点还在她满脸络腮胡的装扮，以及和魏稚互动时的娇羞把自己摔了个大跟头。
青氿文化这次的舞美，甚至涉及到一部分改编，最后个人得票最高的是，全英文输出的耶稣扮演者斐酿，居然可以把时鹤的风头都压下去。
这一期排名麦冬掉到非常靠后的位置，魏稚也受到影响，在中游徘徊不算危险。
而在这一轮时鹤和栀白毫无疑问地得到最佳剧目两人积分翻倍，当日个人得分最高的斐酿在抽完卡后，也选择暂不使用，这让众人更好奇卡牌的内容。
没人注意到，此时坐导师位上的钱莱在看向时鹤的总分后，脸色变得难看的瞬间，在场所有演员的积分，都还没有时鹤一半高。
陶溪强撑到录制结束，拖着虚弱的身体回房间，在她感觉已经睡的半梦半醒时，迷迷糊糊的听见有人在敲门。于是，她强撑起身子，步伐沉重的走向玄关，拉开门后第一眼看到的是居然是沈舒蔓：
“有何贵干？”
“吃药。”沈舒蔓依旧言简意赅，就给两个字。
“啊？”
见鬼了？她怎么好像看见，沈舒蔓在自己房间里忙活呢？
这会从床上睁开眼的陶溪，还在努力回想发生了什么。
“喝吧。”
“你为什么在这？”脑子里感觉乱成一团浆糊，根本无法串联起眼前所见场景的逻辑。
“你开门就晕倒在我身上了。”
沈舒蔓非常无辜的耸耸肩，仿佛只是路过遇到的好心人顺手救一把，陶溪感觉自己的脑子似乎更凌乱了一点。
“你应该能猜得到，这药不是我买的。”
等对方终于把药喝下去后，沈舒蔓才如释重负的将杯子洗干净放回原位，而后向外走时还不忘叮嘱她床头柜有一碗南瓜粥，有力气后记得吃点，最后连同叮嘱一起消失的是响起的关门声。
陶溪窝在床上等待药物起效的时间里，思绪感知变得逐渐清晰，转而才无奈苦笑起来，沈舒蔓怎么会突然来这呢？
想来无非，受人之托。
早在练习室的时候，江卿清就察觉到陶溪的不对劲，推测大概率是因为生理期，第一天疼痛难忍又不想吃药。两人当初刚在一起的时候，陶溪就因不喜欢吃止痛药，只想硬抗过去。
最严重的时候甚至痛到昏厥，把江卿清吓得够呛，大晚上慌忙将人送去急诊，她坐在病床前哭得稀里哗啦，好像陶溪活不过明天一样。
那是陶溪想起来最为后悔的事之一，所以她后来都会乖乖去吃药，而江卿清也会在她没什么胃口的时候，端一碗甜粥，哄着喂她喝几口。
就在那一晚，陶溪意识到，其实，止痛药真的没有爱人的眼泪苦。
感情上的别扭是成年人无法跨越的课题，比如现在江卿清手里拿着闪送小哥刚递来的止痛药和城北一家粥铺的外卖。在她纠结对方需不需要的时间里，正独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浑然没注意到身边什么多了一个人的身影。
“在想什么？”清冷的嗓音自耳边响起，很近，很熟悉。
“少打听。”江卿清回过神，垂眸敷衍一句，然而身侧的沈舒蔓闪至她面前，兀自截断她的去路，稍显强势的执着追随她的眼眸：
“还在生气？”
这样的别扭，同样横在她和沈舒蔓中间，但又不太一样。即使知道对方做的一切是为自己好，江卿清依旧会有些不爽。
而沈舒蔓今晚似乎心情还不错，伸手拉住江卿清的外套衣角，将拉链扣在手心摩挲把玩——这个动作她做得异常熟练，这是曾独属于江卿清的其心可鉴。她垂下眼帘后，又再次抬头看向她，似从前那般软了嗓音带些哄孩子的意味：
“别生我气，好不好？”
无人知晓，沈舒蔓的狡猾与躲懒都藏在这句话里，但江卿清很清楚她的意图，生硬的回答她：
“我没有。”
“嗯哼，你最好了。”
从这个视角看向沈舒蔓是俯视，两侧路灯本就不亮，她们又站在树荫下，甚至有点昏暗。而此刻沈舒蔓的眼睛在看向自己时，却是亮晶晶的似有期许。
下午上场前化妆师姐姐用木簪将她的长发盘起来，只留了一缕青丝散落在外，为的是更衬她的旗袍，所以当下说是风情万种也不为过。
江卿清脑子里的那些世俗**迫使自己，不自觉的靠近她时，猛然攥紧的手将装有止痛药的包装袋摩擦得很响。
这一声异动，将江卿清的理智拉回现实。她将拉链从对方手中抽回，而后将止痛药和粥一起递给她，自然而然的说：
“给陶溪的，你送去吧。”
说完，她就拔腿往反方向走去，也不管身后的沈舒蔓会是什么反应。
扔了也好，那就是没缘分。
于是，破天荒的陶溪一睁眼居然看见，沈舒蔓在忙着给自己烧水冲药。当然沈舒蔓自己也没想到，陶溪在开门后，居然直接晕倒在自己怀里了。
而在慌乱间，沈舒蔓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去看摄像头，这一段不会也要被放到预告片里吧？
此时，怀里的人如同烫手山芋一般，让她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办。随后沈舒蔓叹口气，认命般将人拖进房间，在将一切安顿好后，她居然在暗自庆幸今天没穿高跟鞋。
亲眼看着陶溪把药吃下去，沈舒蔓也终于圆满完成任务，好心将杯子归位后就功成身退。如果不是出门的时候左脚绊右脚，险些给自己摔飞出去，她或许真的就如自己想表现的那么冷静呢。
这边钱莱在看到沈舒蔓从陶溪的房间匆忙出来时，立刻拿出手机噼里啪啦的发消息：
“清清！劲爆大瓜啊！你绝对想不到！我刚看见了什么！”
“陶溪和沈舒蔓抱一起亲嘴了？”那边回复得很及时，让钱莱有一点意外，斟酌着犹豫一下：
“那倒也，没那么劲爆。”
“哦，那没意思。”
手机屏幕再度暗下来，录音室里的江卿清头戴耳机，坐在沙发椅里继续翻看手里的台词本，看不出来有什么情绪。而那边钱莱的消息还在继续弹出，一条一条的被持续向上顶：
“喂！我刚可是看见沈舒蔓从陶溪的房里，火急火燎的跑出来！她看起来真的好慌张诶！”
“诶，你说她俩有没有可能在暧昧啊？”
“你回我啊！咱们这可就四个导师诶！总不能两个都被陶溪谈过吧！”
“不是，她凭什么啊！”
或许是被消息轰炸得有些烦，又或者是因录音室里的空调温度不知被谁调高过，总之今晚发生的一切都让江卿清感觉不爽利。她终于将剧本丢向桌面，随意敲击几个字回复对方，反问道：
“那要是我谈过两位导师呢？”
“算你厉害呗！不过，你之前跟沈舒蔓不一直都是商业CP吗？爱上前同事有点过于禁忌了吧。”
“…是陶溪痛经，我让沈舒蔓去送药的。”江卿清懒得周旋，怕钱莱继续语出惊人，想要结束话题。
“让情敌去给前妻姐送药，你们的关系好～混～乱～哦～”钱莱贱嗖的语音回荡在录音室内，江卿清感觉太阳穴都在敲鼓，咚咚咚的一直响。
索性不再理这个人，江卿清起身去拿空调遥控器，想要降降温，等第一缕冷风迎面而来时，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刚要骂钱莱怎么没完没了，就瞧见最顶上的消息，只有短短四个字：
“幸不辱命。”
“呵。”江卿清轻笑一声，没有动弹，倚靠在桌边静静等这条消息隐匿于黑暗。沈舒蔓这人总爱玩点冷幽默，就会有一种淡淡的，神似薄荷糖的凉。
继而她又想起刚才树荫之下的场景，心底那一点杂乱的情绪，说不准是庆幸，还是嘲弄。
总归不是缺憾，毕竟她们之间没少有过这样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