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乡下听见鸡鸣犬吠声,通常意味着新一天的开始,太阳没有完全升起时,山野间会笼罩一圈薄雾,远远看去朦胧一片,而山脚下的农舍会升起袅袅炊烟。
从山上捡回来的干草松针被点燃,丢进锅灶下引燃早已劈裂的柴木。火焰不断蹿腾,热度一直向外传递,暖乎乎的好不舒服,灶上的大锅里米粥在翻滚,年迈的老人手拿锅铲不断搅动,雾气似由远山延伸到小屋内,没了寒冽反倒多了些勾人的馋意。
“江老师,早。”
“早,醒了?刚好,起床下去吃饭吧。”
杯里的热牛奶还冒着热气,江卿清坐在落地玻璃窗前,刚才发散许久的万千思绪被迫回笼妥帖收起,她也没想到先醒的人是谢青梨。
“不用叫醒钱老师吗?”
“没事,离出发时间还有会儿,她定的闹钟会响。”
“您刚在想什么?好像很入神的样子。”
“归隐山林,感觉会很舒服。”
“那确实会让人感到期待。”
牛奶入口依旧香醇,江卿清看向腕表,计算吃药的最佳时机,再次抬头一眼就撞见谢青梨,此刻洗漱完换好衣服在镜前化妆,她今天穿的还是裙子。
白蕾丝连衣裙花纹繁琐,简约却不简单,长发被约束在脑后利落清爽,会让人觉得如同有蓬勃生命力般不断蔓延。
连江卿清都不得不承认,谢青梨这人当真是生得漂亮,她的美丽没有攻击性。不属于第一眼看会被惊艳的那种,可当你仔细望向她的眉眼,就会觉得这一切都是那么刚刚好,少一分失了韵味,多一分便会缭乱。
而也是这份刚刚好,拼凑起一个完完整整的谢青梨。
“江老师很喜欢走神啊。”
“嗯?”
“我这一身好看嘛?”
眼前的小姑娘向她发问,说罢还微微提起裙边原地转了一圈,似小朋友得意心爱的玩具般向江卿清展示裙子的美貌,望能讨得对方一点欢喜的夸赞。
“好看,锦衣衬佳人,很漂亮。”
“那是我漂亮,还是衣服漂亮呢?”
“它因你美得更胜一筹。”
“江老师这样的话说过许多遍吧?感觉十分得心应手。”
“你应该也没少听人夸自己。”
两人的交谈被急促的闹铃声打断,被子里的钱莱伸出一只手艰难把它关掉,顶着一头杂乱毛躁坐起身,伸懒腰时还不忘“埋怨”一番:
“你俩一大早在嘀咕些什么啊?”
“吐槽你,都收拾好了,就等你起床。”
“真是的,我快得很啦。”
过了一会,从桌上拿起未开封的矿泉水,准备吃药的江卿清听到身后传来钱莱含糊不清的呼唤:
“哦对…青梨…”
只见钱莱嘴里叼着皮筋,两只手在飞快的给自己编发型,熟练收尾后再牢牢系上蝴蝶结丝带。
“怎么啦?”
“我等会要去机场赶行程,你助演不是抽到麦冬嘛?这孩子怕生不爱说话,如果排练有不太顺利的地方,可以随时call我。”
“好哒,我明白啦。”
这个消息对江卿清来说,不算很意外,但还是有些不太放心的多问了一句:
“那你这次要走几天?”
“两天,就下周要播的那个明星娱乐赛,我去混个脸熟。”
“要不你把脸遮住吧,这样输的太惨也不丢人。”
“我的声音似乎比脸更有辨识度吧。”
楼下客厅的餐桌上,节目组贴心的准备了许多吃食,为了能照顾到每个人的口味,中式西式的都有在列。
此时双目无神感觉有些呆滞的麦冬,在机械性的咀嚼食物,身侧的斐酿拍拍她的肩疑惑的问:
“你怎么啦?大早上就这幅样子。”
“别管她啦,昨晚喝多了,人还没缓过来,就收到节目组的消息,这一轮谢导抽到她啦,紧张到脑子宕机了。”
回答斐酿问话的是刚洗完澡下楼的魏稚,身上的水汽和沐浴露的香味都没散掉。
而此刻麦冬大脑里的信息处理核似乎延迟度高到离谱,她如梦惊醒般问道:
“啊…你们聊什么呢?”
“算了,你先吃饭吧。”
“哦。”
坐在另一边的沈舒蔓静静听她们聊天,手里的银叉在意面里搅动,不算好吃的味道中规中矩,她对面的座位是空的。
旋转楼梯传来逗趣打闹的声响,钱莱和江卿清在前面聊天,谢青梨跟在她们身后慢慢走,似乎没办法加入其中。
在沈舒蔓身侧的陶溪起身,将加热过的牛奶放在谢青梨面前,言语里听不出情绪起伏:
“加了点蜂蜜,可以缓解宿醉。”
“好哒,谢谢学姐。”
“诶,青梨和陶老师是校友吗?”
刚落座的江卿清就听见钱莱的提问,扫视了一眼桌上没有想吃的东西,刚好她才吃下药,等会坐车胃里有太多东西也只会更不舒服,索性就没动筷等其他人吃完。
“对呀,但我跟学姐不是一个系的,她是表演系的,我是编导。”
“那你们在学校就认识了吗?”
“不是诶,我比学姐小两届,在学校没什么机会认识,是后来我工作需要,邀请到学姐帮忙才认识的。”
“那确实很巧了啊。”
调羹在白瓷碗装的小米粥里缓慢搅动,同那杯牛奶一起冒着热气。从始至终谢青梨只喝过一口奶,她想不明白甜腻到发苦的味道,怎么会解乏呢?
而坐在她对面,亲眼看自己恶作剧得逞的陶溪,嘴角勾起的弧度微不可查。
昨晚不计后果的彻夜狂欢,令今天大部分人都没有精神,大巴车启动后都在昏昏沉沉的补觉。这次的药量足够支撑江卿清维持清醒,她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如果身边坐的的人不是谢青梨就更好了。
着急赶行程的钱莱在吃完早餐后,就先行打车离开去机场。时鹤和栀白是诚心看热闹的性子,当然也没人想到谢青梨会坐在她旁边,更没想到此时陶溪正坐在她们身后闭目养神。
“江老师,加个微信吧。”
“嗯?理由呢?”
“我现在可是学员,你不能再拒绝我了。”
“那我如果就是不给呢?”
“那我…就…再想办法…”
“噗呲~”
被眼前人逗笑的江卿清,拿出手机调出二维码亮给她。谢青梨显然没想到她这么好说话,急忙掏出手机扫码,碎碎念里是忍不住的小雀跃:
“麻麻,我出息啦!我终于加上江老师的微信了。”
“说得怪心酸的。”
“江老师难道不知道,拒绝过我多少次吗?”
“我记这个做什么?”
“我记得,你让我伤心了七次。”
“哦?那你可能又要伤心一次了。”
“为什么?”
彼时窗外阳光明媚照在江卿清身上犹如柔光滤镜般,她手撑在窗户上依靠着身体,语气轻浮上扬在慵懒里听出些许魅惑的引诱,不过说出口的话,对谢青梨来说却是残酷的“打击”:
“我没通过你的申请。”
“江老师你真的好恶趣哦,戏弄我很有意思嘛?”
“嗯哼~有趣。”
“好叭,能搏美人一笑也是我的荣幸。”
“噗~你这样说话好油腻。”
谢青梨确实拿江卿清没办法,靠在椅背上,对那人两手一摊耸肩十分无奈道:
“没办法啦,江老师是远近闻名的难约啊。”
“干嘛就非得找我呢?”
“因为只有你最合适呀,无人可替。”
“好,可以。”
说完,好友申请的红标被江卿清点开,她的指尖落在通过两字上,一旁谢青梨的手机随即震动两下,那人疑惑的拿起,而后十分高兴的问:
“是我的诚心,终于打动到江老师了吗?”
“看你后面表现。”
“好耶!”
她们对话的声音不大,但身后的陶溪听得真切。比起被拒多次,这会才加上江卿清微信的谢青梨,更为心酸的应该是她这个分手后,被拉黑删除的人。
她垂目看向此刻是黑屏的手机屏幕,谢青梨只要表现得好,就可以得到江卿清的微信,以后还可以和对方合作。
可自己呢?
陶溪心里清楚,江卿清这人不可能吃回头草,而这么多年过去,她们之间也确实没有爱可言,留下的那些问题。
无非是,不甘,不解,不服气。
没有恨意吗?
这句问话是从心底跳出来的,此时她们路过一片树林,树荫下光影交织从她身上飞速掠过。车里的她沉默不语,内心的她哑口无言,总归是答不上来。
消停下来的谢青梨在手机上专心处理工作,而江卿清心里的思绪远没有她表面那么平静。多次拒绝谢青梨加微信这事是真的,毕竟没人想和自己的情敌扯上关系。
现在想起来,只会觉得当时的自己,被情感蒙蔽了双眼。一开始陶溪只是偶尔提到谢青梨这人,关于工作和拍摄的那些趣事里,总会有她的身影出现,再后来是工作室聚餐吃饭,陶溪可以清楚说出对方的爱好口味。
某天,陶溪突然说她要戒烟,江卿清觉得很奇怪,她们俩在不良嗜好这方面,从来没有约束过,但陶溪说要为身体着想,让她也跟着一起戒酒。
这个理由颇为正当,江卿清便陪她一起开始健康养生的生活。刚开始没什么感觉,随着工作压力增多,江卿清的情绪变得不可控,她知道这是戒酒的后遗症,但她没说。
在某一次已是凌晨时分,工作结束后的江卿清发现陶溪还没回家,接通的电话里传来麻将洗牌的嘈杂声,还有骰子摇晃撞击的声音混杂着对方模棱两可的回应:
“嗯,今天青梨和小远她们来找我玩,没注意看时间。你先睡吧,我今晚应该不回去了。”
“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
“不小心忘了,而且你工作的时候,也注意不到消息吧。”
“不是要健康养生吗?你还要跟他们熬通宵?”
牌桌上的人没给她们聊天的空隙,催促着陶溪快些出牌:
“快出啊!小溪!”
“等我回去再说吧。”
那晚威士忌的苦涩似乎还蔓延在舌尖,明明此刻在阳光之下,江卿清却觉得身上依旧没有丝毫暖意,那冰冷始终在心里萦绕,肆意凌虐她全身每一寸骨血,冻得她有点想发抖。
“这风吹得人舒服,但睡觉的话还是会感到冷的,盖上我的毛毯吧。”
羊绒的毯子摸起来十分柔软舒适,被谢青梨递到她面前。而那双眼眸在望向她时,没有丝毫负面情绪,好似她们之间当真是稀疏平常的问候。
“谢谢。”
接过毛毯没有犹豫地盖在身上,江卿清想不明白的问题有太多太多,可这并不妨碍她接受谢青梨的好意。
大多数问题都已经是过去式,无论谢青梨是喜欢陶溪,还是对自己别有用心,眼下其实都不太重要。
她与陶溪,或许是存在误会,但感情也确实被消耗殆尽了。
在她们刚分开的那段时间里,江卿清时常会在心里想,如果对方是做错了什么事,或许自己可以更加坦然的离开,可偏偏她就是什么都没做,只是不够爱自己。
在感情里,发现自己不被爱,是很沉重的打击。而让她被迫承认对方的爱不纯粹,甚至别有目的的时候,才是泯灭自我的重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