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雾,散不去的雾,罗芸迷失在苍茫的雾中,四周飘散起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
奇怪的是在这寒雾中却不觉寒冷,反而有一种久违的安全感,她已经在皇权党争中已经筋疲力尽,在梦中反而能喘息片刻。
她漫无目的的走着,明明不知道路的尽头是什么,在哪里,却有一种诡异的直觉,想这么一直走下去。
忽然一阵刺眼的白光包裹了她,“恭喜太子妃,贺喜太子妃,这是一位小郡主。”
“快拿来给我看看。”一阵虚弱的女声响起,一张无比熟悉的脸映入罗芸眼底,眼底满是泪水,鼻尖亲昵的蹭着宝宝娇嫩的皮肤。
一幕幕倒映,幼时她第一次拿剑,沉重的剑柄把自己手心磨的粗糙,向母后哭诉,母后训斥道“你当公主有这么好当吗,拿起剑来。”;
当她第一次在马背上被颠的七荤八素的时候,泪水打湿手上的缰绳,她的母后就站在旁边斜斜的看着她“知道你为什么会被颠吗,因为你太弱小,拉紧的缰绳太松。”;
当她第一次拉开弓弩的时候,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的母后,只得到淡淡的一句“你兄长要是没生病的话能做的更好。”
在内心极度的不平衡中,罗芸已经不会流泪了,反而更加争强好胜,颇有一股自我毁灭的倾向。
今天把哪位大人家千金绑了陪她喝酒,明天骑着马提着剑就闯进闹市中,让百姓人人避之不及。
其实罗芸心里清楚,自己还是当时那个哭泣的小女孩,在抱着膝盖哭泣。
“看看我啊,我现在已经不流泪了,我有在天天练剑,骑马是京中贵女骑得最好的,您看看我好吗。别光看着哥哥,我也是您的女儿啊…”
她想起来了,想起日日夜夜中母后陪伴的身影,想起自己受伤时母后微微蹙起的眉头,想起深夜中总传来窸窸窣窣给她盖被子的声音,想起那口微微焦苦的茶糕…
罗芸在梦中转醒,一只手臂横在眼前,身体微微发抖,偶尔传来几声呜咽声,然后声音越来越大开始放声大哭。长久以来的悲伤像是有了出口,一发不可收拾。
罗芸张开手掌上面有着长久练习弓箭留下大大小小的茧子,胳膊上是练剑时不小心划破的伤口,手掌攥成拳头,带动着手臂的肌肉。
正是这些伤口,才有了如今的她,才可以在混乱中保护自己的力量,而不是依附于别人真正属于她的力量。
当大哭变成低声啜泣,谢挽玥走进内室,站在罗芸的床侧。
少倾,罗芸坐起身看向谢挽玥“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我罗芸不是忘恩负义之辈,谢姑娘在宫中行走尽管提我的名字,没有人敢拦你。只是….”
谢挽玥疑惑想,怎么经历过这一遭,怎么还变得如此扭捏,开始提剑来刺我的小姑娘莫非改性了。
“我想求谢姑娘一件事。”
“殿下但讲无妨,只要小民力所能及定为公主办到”
“我知谢姑娘在调查我母后去世的案子,我心中其实有所怀疑,但我终究只是公主,并无实权助你。母后身边有位贴身丫鬟叫彩琴也是我的乳母,母后去世后,应该服侍在身侧的彩琴却一夜之间消失了。”
罗芸的眉头紧紧皱起,像是回忆起了不好的事。
“我派人去寻彩琴,希望从她口中得知母后的消息,结果却在雀阁发现了她的尸体。”
雀阁,名义上是监察百官的情报网络,其实只忠于皇帝的傀儡而已,帮他们解决些不适合出面的事,让皇权永远集中于一人,如今雀阁的主人正是太子。
谢挽玥心里咯噔一下,脑海里浮起那张笑容诡异的脸,线索千丝万缕却又毫无关系。
像是被人有意操纵,难道连自己的出现也在那人的意料之中,和谢长瑛的相遇,被安排住进春水阁,意外救下罗芸,以及天后的过去……如果这一切都是由太子一手安排。
谢挽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原本红润的脸变得惨白,嘴唇死死咬着,像是在忍受着什么痛苦一般。
“不对!天后的案子不对劲,快跑,不跑的话就会……就会……”
极度的恐惧让谢挽玥浑身发抖。
陆晓杏担忧的看着谢挽玥,在她的印象里这个凌云山修行的小师妹心性坚韧,从没有像现在这般慌乱,“小玥儿,你没事吧。”谢挽玥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谢挽玥稳了稳心神,如今已经骑虎难下了,既然是冲着她来的横竖都是死,她要为自己拼一条活路。
对罗芸道“多谢殿下告知我这些,已经足够了,我知道该怎么做。”
折腾了这么久,夜色渐浓,几人都已饿的前胸贴后背。
春水阁唯一的洒扫婢女如今因为被吓着,还在房间里晕着,谢挽玥便自告奋勇承担起今晚的晚饭。
好在春水阁后院的空地上种着些瓜果蔬菜,总够今晚饱餐一顿。
清油一两,葱花少许,切好洗净的小白菜下锅翻炒,不一会儿便炒好了一盘菜。
当谢挽玥端着炒好的菜和蒸好的米饭进房间时,罗芸已经摆好碗筷,端正的坐在桌前。
少女额前的碎发轻轻散开,一双哭红的杏眼更加惹人爱怜,五官虽算不上倾国倾城也算是小家碧玉,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疏离感。
许是长久的经过训练,皮肤并不白皙,反而添上了不一样的风采。
谢挽玥心中觉得好笑,自己尽然在和混世魔王在一起吃饭,反而还觉得她乖巧,如此可见人言可畏。
心中这样想着,手上却不停,给罗芸盛了满满一碗米饭直到再也塞不下才罢休。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月色透过雕花的小窗,洒在罗芸姣好的眉眼上。
少女的声音坚定“母后在的时候,罗袖国开通外贸经商,数不清的外乡人来到这里用黄金珠宝换取特产,我见过那个场面,说是万国来朝也不为过。
而如今呢,母后离世后,平时私交甚好的外邦都在觊觎罗袖国这块肥肉。
反观朝廷一直在争在斗,我那个病殃殃的太子哥哥变得更加古怪,我却被困在公主府中什么也做不了。”
罗芸鼻子一酸,“我觉得母后让我孜孜不倦的练习,就是为了这一天,就是为了今天我能扛起罗袖国,可是作为一个公主何其难。
大臣都不愿意将国家给一个女人,宁愿给一个无所事事的短命鬼。”
罗芸放下筷子转头看向窗外,明明是夏季,此刻却觉得寒冷。
“多谢,我该走了,你菜做的很好吃。”
随后便拿起被放在一旁的剑,离开了春水阁。朦胧的月色中,少女的身影单薄又孤寂,却像一团火狠狠刺在谢挽玥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