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晓之现在很苦恼,歪着头斜倚在一棵枯树旁,听着院中传来的一阵狗吠声。
他一路尾随马迎春和那小孩到这骆驼村,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此刻正在院中一针一线地绣着手上的小鞋,旁边那名小女孩正在给她穿针,这其乐融融地氛围,任谁不说一句温馨。
小女孩应该还在生病中,红扑扑的小脸上浸满了汗水,强忍着不让自己咳出声。
骆驼村是远离罗袖城西边靠近沙漠的一个小村庄,常年的沙尘暴席卷着这个小村庄。庄内人口不过短短十余人,年轻力壮的青年人都离开这里,剩下的只不过是这些老弱病残而已。
冉晓之叹了口气,既然已经答应那位神仙姐姐护这小孩,自己也绝不会食言,只好半夜去给这小女孩喂点退烧的药好了。
“玟玟,刚刚喝了药你觉得好些了吗?”马迎春担忧地看向小女孩。
女孩点了点头,勉强笑道:“婆婆,我好多了,看我穿的线还是又快又准。”
被叫做玟玟的女孩,小手一翻,一根白色的线就准确无误的插进针眼里。
“那你也回去休息休息,婆婆晚上做你爱喝的鸡蛋汤。”
“那我就回屋休息了,婆婆,你也别太累。”
玟玟转身便向一旁一间低矮的茅草房走去。
冉晓之就静静地看着这两人,他也不愿意插手,等官府的人来自然会护玟玟周全,自己何必再牵扯此事。
冉晓之在门外等了片刻,远远看到马迎春起身去厨房做饭时,他便顺着墙根轻车熟路地绕到女孩门前,从窗户翻了进去。
自以为做的天衣无缝的冉晓之,一回头便对上小女孩湿漉漉的眼睛,像是刚刚哭过一场。
玟玟正端坐在木窗旁的小桌子上,看着冉晓之蹑手蹑脚的翻进来,吃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回,小嘴微微张城鸡蛋大小。
冉晓之尴尬的挠了挠头“你还没睡啊,睡醒了这是?没事哥哥我就先走了,哥哥我走错门了,走错门了。”
“等一下。”一阵清脆的童声响起,女孩抬起红扑扑的小脸,拉住他的衣角。
“哥哥你就是一直跟着我们的人吧,马婆婆说有个人一直跟着我们。”
冉晓之一阵语塞,自己实在不太会应付小孩子,在家里自己就是老幺,更没和这么小的孩子相处过。
霎时间,两人陷入了某种僵局。
“哥哥,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弄来,请你离开我和马婆婆。”玟玟的神态一点都不像她这个年纪的小孩,反而带着一点自信和洋洋得意。
冉晓之收敛了脸上的局促,严肃道:“你一直都知道那马迎春不是好人?”
“知道,我不是她女儿,我是自愿被她买下的一个小孩而已。”
“你不应该在这里,买卖儿童本就是死罪,不论是买家还是卖家。”
一阵沉默之后,女孩开口道:“那你知道吗,如果不是婆婆买了我,我只会死得更快。”
玟玟松开手坐到那张小木床上,两只小手叠在一起,似是很为难,说道:“我不是她买回来的第一个女孩,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就在这个小院里就有过七个小孩。”
“那她们人呢?”
玟玟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也许被卖到大户人家为奴为婢吧,我也不清楚,这些马婆婆从来都没有说过。我因为染上风寒这才躲过,在这个院子里多呆了一段时间。我是被绣楼赶出来,扔在大街上,后面又成了乞丐,被人贩子拐卖,辗转几手,这才到了马婆婆这儿。说出来哥哥你可能不信,在马婆婆这里我才感觉自己被真实的接纳了,我是婆婆家庭里的一员,不是随便可以丢弃的工具。”
玟玟抬起头盯着冉晓之,说道:“我们每个人都是这么想的,要为婆婆创造最后的价值,来报答婆婆,就算再被卖也是自愿的。”
冉晓之口中的话噎了噎,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他该说什么呢,是譴責马迎春的无耻让这些孩子无条件依赖她还是怪这些小孩太单纯。
透心的寒意从脚底涌上来,他一开始只以为马迎春是哪里拐的孩子,现在反而是这孩子离不开马迎春。
冉晓之不怒反笑,“你为她创造价值,任由她把自己卖掉,你再继续过以前的日子吗?这算什么狗屁价值。你还是以前一样是个物件,只不过是自暴自弃没有思想的物件。”
许是觉得刚刚的话对一个小女孩来说太重了,又补充道:“喏,这是给你的药,比马迎春买的管用。我只是受人所托,来看顾你,你无虞我自然会离开。”
玟玟接过满满的药,愣住了,憋了半天蹦出几个字:“这么多药你是放在哪里的?”
冉晓之面不改色的说道“当然是我健硕的胸大肌上。”
......
“玟玟,出来摆桌子吃饭吧。”
“来了,婆婆,我可以带个朋友一起吃吗?”
“你哪个朋友啊,婆婆见过没有?”马迎春刚拿出两幅碗筷,听到玟玟说交了新朋友便觉得奇怪,这方圆十里没有一个和玟玟年龄相同的小孩儿,哪里来的朋友呢。
当玟玟领着冉晓之过来时,马迎春像炸了毛的猫“我说怎么一路上感觉有人在跟着我们,怎么又是你,现在又说是玟玟的朋友,你到底想干嘛。别看我老婆子现在这个样子,收拾你这个小子绰绰有余!”
冉晓之皮笑肉不笑,说道:“婆婆,我看咱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呀,最起码在孩子面前咱们还是斯文的好,斯文的好。”
马迎春听罢,看了眼身旁的玟玟,手中轮圆的板凳才放下。
“婆婆,哥哥不是坏人,还给我买了药,就放在我屋子里。”玟玟跑过去拉着马迎春的手撒娇道。
马迎春看向冉晓之的表情微微舒张,却还是没有放松警惕。
“婆婆怎么和你说的,遇上陌生人不要和他们说话,你怎么就是不听婆婆的话呢。”
“知道了婆婆,快吃饭吧,玟玟快饿死了。”
马迎春只好再拿着碗筷递给冉晓之。
“这是你的,拿好。”
三人就这样坐在小桌子上,吃着饭,简单的农家饭,一荤一素一汤。很明显家里并不富裕,所谓的荤菜只是有些许肉末星子。
冉晓之也不挑,端起碗里的饭大快朵颐地吃了起来,直到吃了三碗大米饭这才恋恋不舍的放下碗筷来,抬起头才对上二人震惊的表情。
“后生你也是厉害,寻常下地的农人也未必吃的了这么多,俺家的碗可都是大大碗。”
“将将吃了个七分饱,婆婆我要是敞开肚子吃,怕是你和玟玟的饭都要被我吃了哈哈哈哈哈哈。”少年爽朗的笑声,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响亮。
就连满脸警惕的马婆婆都借着高兴多喝了两樽自家酿的葡萄酒,不知道是喝醉了还是故意说给冉晓之听,在饭桌上看着玟玟缓缓说道。
“玟玟,再给我多倒几杯酒,这院子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马迎春托起酒杯,小口嘬了一下,发出满足的声音,随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后生你说的不错,玟玟是我从人贩子手里买的,她刚被我买回家的时候瘦的和个小猫崽子一样,我心疼她。我没日没夜的照顾她,这才缓过劲儿,留下一条命。”
又是一杯酒入腹,马迎春竟然捂着脸哭了起来,却没发出一丝声音,像是沉默的山一样,永远不会看到她流泪的样子。
“我有罪,我对不起那些孩子们。”马迎春扑通一声向着玟玟双膝跪地,泪流满面。
“玟玟,你会原谅我的对吗,婆婆不是故意的,婆婆也不想这样的。”
玟玟吓了一跳,忙扶着马迎春坐下,轻声哄道:“婆婆,不管您做什么,您都是我最爱的婆婆。”
旁边的冉晓之出声道:“所以那些小孩你最后都安排到哪去了?”
面如土色的马迎春闷闷地道:“有个太监找到我,说我只要听话给他找几个女孩儿进宫,就能帮我联系上我的女儿彩琴。我想着进宫也不是什么坏事儿,也就答应了,最近我心里总不安,揪心似得疼。宫里那些贵人们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我怕……”
“你女儿?”冉晓之把玩着手中的酒杯,抬眼看着马迎春。
“哦对,说到哪儿了,当时我还在城里的时候,彩琴是附近街巷数一数二的美人,模样娇俏可爱,人也勤快利索。就有邻居和我唠家常的时候说起她,都是赞不绝口。恰巧赶上宫里选宫女的时候,我就想着让彩琴去试试,也没报什么希望,就算彩琴没进宫,靠我和彩琴她爹也能让她丰衣足食。”
马迎春顿了顿,继续道:“一开始都正常,每月都往家里寄书信,从不落下。最近一年却是一封也没收到,我们家就这一个宝贝女儿,她爸开始花钱求人就为打听女儿的事。结果被一伙强盗盯上,趁他不注意,杀人劫财。我也去报了官,那些当官的只说让回去等消息,就在回家的路上,一个太监拦住我,我这才做起这种勾当。”
得知了事情的原委,冉晓之只觉得一阵唏嘘,那马迎春不是纯粹的恶人也不是完全的善人,只不过是随波逐流误入歧途的可怜人。
冉晓之站起身,告别了马迎春,临走时对那老妇人说道:“不久官府自会来人处理这件事,不管怎样,你已是触犯了律法。”顿了顿又道“令爱的事我会替你留意,若有消息我会及时告知你。”
告别两人,冉晓之独自走在回罗袖城的官道上。夜风袭袭,寒月晖晖,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少年脚步却坚定异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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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