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里坡往南便是魔宫。
魔宫通体曜着暗沉沉的冷光,殿檐飞翘如蓄势的鹏鸟。每一道檐角都悬着一枚魂火铃,风过处,铃声清冽,似裹挟着三界亡魂的低吟。
珞桓风满身是伤,周身魔气紊乱,狼狈至极,屈辱与不甘涌上心头。
珞桓风面容清隽。常着一袭玄色劲装,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悍戾,利落、张扬。世人皆论其凶狠残暴,另有“摧花圣手”之称,六界女子皆谈之色变。
他蹙眉,愤恨道:“大哥可曾觉察,争战之时,南宫玦神色异样,时不时扶额蹙眉,偶有失神之相。”
“确有此事,他气息不稳,绝非全盛之态。”珞垣雷素来洞察入微,心思细腻,他早已看出对方端倪。“快传复老。”珞垣雷顾不得其它,连忙吩咐道。
魔宫内,一众魔卫心绪纷乱,或满心愤懑,或忧心主子。经年积怨,怒火难平。
此间,风清妍落于南宫玦身后。
此等俊美的谪仙,看着就赏心悦目,她苦中作乐。
“南宫玦,前路茫茫,并无村舍人家,还要走多久才能到?”她身心俱疲。
“依姑娘脚程,仍需数十日。”南宫玦不由得看了一眼,如实说道。尽管他说的是实话,但这话里,她听出了玩笑的意味。
啊,需要现建一个机场才行!风清妍内心独白,我怕是走不动了,不累死也被饿死。她叹息着,转而望向南宫玦,糯糯地轻声道:“南宫玦,可有速成到达的方法?”她近乎央求道。
南宫玦止步,他也并不想拖延时间,万一他多年来都无法控制的时刻,此时若卷土重来,他也未知会发生些什么。
“自然。”南宫玦声线温润。
“太好了。”风清妍喜出望外。
双脚又慢慢腾空,耳边风声骤紧,二人穿梭于空中。脚下便是浮云,她不敢低头俯瞰,身子下意识发僵。微微向南宫玦靠拢,另一手指尖也轻轻拽着他的衣袖。
狂风撕扯衣袂,罡风刺骨凛冽,毫无征兆,风清妍的手被猛得往下拉,她正急速下坠……失重感一下让她魂飞魄散,她拉着南宫玦的手,双双正自由落体。
跳伞,没准备降落伞——玩命呢!
此刻,南宫玦在她面前仰身下落,不带这样玩的啊!
林叶层层叠叠,将日光滤成细碎的金屑,落在林中草地上。
风清妍被一阵刺痛惊醒,她勉强支撑着坐起身,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小臂和膝盖火辣辣,全是蹭破的伤口,渗着血丝。她不由得暗叹,自己居然能侥幸活下来。
难不成师徒四人没取到真经,还得跌落云端,让我也重走一回?不过,有惊无险,她暗嘲道。
视线一转,风清妍看到了落于身侧的南宫玦。
她清晰的记得,他们在空中……如今落入了这片遮天蔽日的丛林。
风清妍拖着疲惫的身子,忍痛慢慢挪过去,指尖搭上他的颈动脉。
温热的搏动,透过皮肤传来,这脉像——杂乱无章。可细看他的肢体,并未有明显的伤痕,只是额角沾了些泥。显然只是昏迷,她倒也松了口气。
“南宫玦,醒醒,能听到我说话吗?”她拍了拍他的肩,声音带着一丝不自觉地颤抖。
南宫玦长睫微颤,徐徐睁开眼,他缓缓环视四周,落于风清妍脸上,愣了片刻。
风清妍扶不动,只能浅浅一笑:“我们坠入了这林子,你无外伤,我还能活崩乱跳。”她明显感觉到他无法站立,小小的活络一下气氛。
南宫玦眉头微紧,若有所思。
参天古木直插云霄,藤蔓像巨蟒般缠绕着树干,不知名的虫鸣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草木**的腥气,辨不清方向。
此刻,背包也不知遗失何处。唯一庆幸的是,他们都没事。她动作略显笨拙却轻柔,替他擦拭额角的泥污。而他始终平静,没有任何异常,冷静的让人感觉如在家中休憩。
风清妍垂眸,林间微光透过叶隙,落于她纤长眼睫,犹如镀上一层细碎浅金。
蓦然,她脑中闪过一幕画面,二人坠落时,南宫玦曾被一只白鹤托起,自己则悬于白鹤身下。出于自保,自己死死攥着南宫玦的手不肯松开。难不成是那白鹤体力不支,才不得已,将两人一并放下?
莫不是自己害了他,她心生愧疚:“是我害了你,南宫玦。”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自责,犹如一只犯了错的小猫。
他沉稳自若,神色平和,没有一丝责备之意。
风清妍收回目光,轻声商议:“丛林太密了,我们得找个开阔点的地方,看看能否找到出路。”
南宫玦闭目,淡淡示意,此刻,绝无可能。他心中了然,此境诡异……
隐约间,一阵低沉的兽吼,从密林深处传来,震得树叶簌簌作响。
风清妍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她的目光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双手握紧了一截枯枝。
林雾渐起,寒意,顺着脊梁骨,一点点爬了上来。
他只能用眼神示意她安静。
为时已晚,不远处,那群通体长毛,夹杂着黑钻般的鳞片的怪兽正低低嘶吼。锐爪碾着枯枝碎叶,令人毛骨悚然,它们一步步逼近,猩红的双眼对视着二人。
风清妍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小臂的擦伤因为浑身紧绷的肌肉扯得生疼。
此刻,漫天乌云不请自来。
这林子,无处避雨,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此情此景,要和不能动弹的同伴,对抗一群只在传说中才会出现的凶兽。二人岂不是被圈养的动物——任人宰割。
怪兽嗅觉极灵,其中一只已经踱到二人面前。膜翼扇起的风,带着腥膻的浊气,二人连呼吸也变得谨慎。
南宫玦眼神沉静如深海,喉结滚了滚,目光扫过地上厚厚的落叶。
风清妍立刻读懂了他的暗示,她心脏狂跳得快要撞碎肋骨,小心翼翼从他身上取出了火折子,近处的怪兽立刻警惕地昂起头。
就在巨兽将头探向二人的瞬间,风清妍猛地将火球掷了出去。
须臾,巨兽吃痛,猛地向后踉跄,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咆哮声越发厉害,巨兽用爪子胡乱地抓挠着长毛,不巧的很,毛发易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断,点燃脚下枯叶。巨兽慌乱地拍打着羽翼,跑也不是,跳也不是,火势在它脚下蔓延开去。
这群异兽竟不知如何灭火,一会功夫,焦香四溢。
哎,山林野味,天然之珍,风清妍紧张之余,压抑已久的饥饿感翻涌着袭来。
其余怪兽被同伴惨烈反应所震骇,发出焦躁的嘶吼,不敢贸然上前,纷纷四散逃避。
兽吼声凌乱,显然那群怪兽正因为突如其来的刺激,陷入了混乱之中。
片刻安静,风清妍无助地四下观望,瞥见一旁有一隐蔽山洞。机不可遇,她立刻上前拖拽南宫玦的胳膊,无奈根本无法移动,她惶恐无措。
雾开始变浓了,她的心脏,依旧在胸腔疯狂擂动。
正当二人商议之时,风清妍听到背后有声响,一转身,只见一头巨兽裹挟着热风扑来。腥臭的涎水溅在她的手背,烫得她一阵瑟缩。
她重拾枯枝,挡在南宫玦身前,指尖死死抠进枯木里,却做好了被锋利的爪牙,撕裂自己的皮肉的准备。
南宫玦面色泛白,瞳孔紧绷,眼底涌起惊惧与焦灼……
一缕浊风扫过,预想中的剧情并未上演,疼痛更未降临。开玩笑似的,那头巨兽竟将她提起、甩飞。一系列连贯的动作,风清妍顺势跌扑在绵软草丛间,骨胳一阵钝痛,身子一时竟也难以起身。
众兽针对的目标是南宫玦!
危急关头,风清妍语气发颤,对着怪兽声色俱厉道:“你敢动他,我便烧了整个林子,让你们陪葬!”
这是什么逻辑?她连自己都费解。
奈何风清妍如何恐吓,都没有分散这巨大身躯的注意力。
巨兽径直走向南宫玦,毫不迟疑,锋利爪尖深深的扎入了南宫玦的臂膀,就这般残忍地将他硬生生凌空举起。
“南宫玦……!”风清妍心如刀绞,咬着牙不敢放声嘶喊,可终究为时已晚。他被巨兽举在半空,而她却无能为力。
顿时,南宫玦的鲜血,夹杂着细碎浅冰蓝透亮的微光,顺着兽爪往下流,漫过翼膜,在巨兽鳞甲纹路晕染开去,蜿蜒入体。
异兽环伺,竟都是冲着南宫玦而来。至于风清妍,只是个意外。尽管她烧伤了它的同类,而她,只被视作一个障碍物而已。
风清妍艰难起身,无暇顾及身上的伤痛,尽管以卵击石,毅然决然挺身而上,未上前几步,眼神却如被定在原地。
不对?!巨兽鳞甲之下莫名微微鼓胀,身形似乎停滞不动。
没错,毫无征兆,巨兽嘶吼声戛然而止,一身暴戾凶煞之气骤然溃散,竟与无力自持的南宫玦一同,瘫落于地上。
乌云压得更低,巨兽在远处低吼。
风清妍泪珠在眸子里打转,却始终倔强地忍着。她无暇顾及周遭,她的指尖止不住地颤抖。尽管巨兽还在身边,仍有气息。
南宫玦仅双眉微蹙,平静如常。
风清妍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揪心点点头。
看着他的唇色苍白,鲜血浸湿衣襟。
风清妍跪在他身边,俯下身,她小心地替他检查伤势。他如此这般隐忍,她心头酸涩难抑,秋水泛滥。珠泪滴落在南宫玦鼻尖,四散开去,她连忙扭过头。
南宫玦凝眉,闭目不语。医者直觉,风清妍心头一紧,急得泪如雨落,“南宫玦,你不能睡……不要吓我!”
风清妍不敢轻易走动,凭她一凡人,如何才能走出这个危机四伏的茫茫丛林,又有谁会刚刚好路过,这群兽密布的丛林,顺手救他们脱离这险境?
风雨将至,真是雪上加霜。
这是开局?还是结束?茫然不知所措!
风波未定,静待下回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