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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枯树难摇叶落残

纯茉去上学了

这日,沐离正翻看纯茉的课本,本子上的字迹凌厉,又带着几分稚嫩。

翻到其中的一页,沐离愣住了。

此刻的纯茉正坐在一旁写课业,敏锐地捕捉到沐离那片刻的愣神。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了一眼沐离,又迅速地低下头。

“《浅谈帝愉时》,你会背吗?”沐离抬眼看向纯茉。

浅谈帝愉时

一朝皇宫欢愉乐

初午便得天下知

谁人不知帝王悦

愿为百姓施三食

随着纯茉熟练地背出,沐离的思绪也早已飘散。

“有什么问题吗?”纯茉抬眸看着沐离。

“没事。”沐离回过神来,看着纯茉又低下头,他忽地又开口,“你知道这首诗讲的什么吗?”

“老师说过,讲的是天下人要共知君王的欢愉,可百姓的饥苦,却要仰仗帝王一时的悦意才能得到温饱。君王的喜乐是焦点,民生温饱只是附带的馈赠。看似颂赞,实则戳破了前朝的残酷逻辑:百姓的温饱,并不属于理所应当的本分,只是掌权者心情不错时的恩惠。”

纯茉平静道出这番解析。

沐离久久没有出声,目光落在课本上那四行诗句上,指尖轻轻摩挲纸面,心底翻涌着沉沉的波澜。

这首诗,原是前世纯茉降生那日,文人所作的贺词。当年宫中欢宴,举国传扬,笔墨称颂他的诞生,是帝王心生善念,愿为万民施予衣食。可到了如今,诗句早已被世人曲解,变成一把刺向纯茉的刀。旁人翻出这篇旧作,借着文字讥讽他——他的到来,不过是一时悦意催生的施舍,随时可以被收回。

这些话,沐离压在心底,半个字也不打算告诉眼前的少年。

“说得不错。”沐离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语气尽量平和,没有泄露分毫背后沉重的渊源,“能读出这层藏在颂辞下的讽刺,你看得很透彻。”

纯茉松了口气,弯了弯眼,重新垂落目光落回课业上,笔尖继续在纸上书写:“先生说这类讽喻诗最擅长藏话,看着是赞美,内里全是冷意。”

沐离静静看着他低头伏案的侧影,少年尚且不知道,这首诗最初本就是为他而写。世人拿他诞生时的颂歌反过来嘲讽他,这样残酷的真相,沐离不愿此刻摊开,将这份沉重砸到纯茉身上。

他轻轻合上课本,声音放得很淡:“继续写吧。若是累了,便停下来歇一会儿。”

沐离将那桩跨越轮回的秘事,独自收在了心底。诗里的刀,他来替纯茉挡。

他起身退到窗边,留纯茉在桌前安静写功课。窗外日光浅浅落进来,落在窗沿,可沐离的思绪,早已跌回遥远的前世。

那一年宫灯彻夜长明,礼乐声响彻皇城。新生的皇子啼哭声响起来,满朝文人争相落笔贺喜。写下《浅谈帝愉时》的那位书生,站在丹陛之下,满心热忱,将婴儿的降生视作天下苍生的福祉。

那时诗句里的欢喜是真的,万民对新生储君的期盼,也是真的。

谁能料到沧海翻覆,轮回辗转。

当年称颂他降生的笔墨,隔了一世,被人翻出来断章取义,磨成伤人的利器。

沐离闭了闭眼,心口微微发闷。

若是纯茉知晓,课本上这短短四句诗,根源是他自己的诞生;知晓如今旁人用来挖苦他的字句,本是庆贺他出世的颂词,少年该是什么模样?

即使知道自己无法阻止未来,可这份残忍,沐离现在还舍不得交到他手上。

他望向屋内伏案的少年,纯茉握着笔,眉头微蹙,正认真演算课业,眼底干净澄澈,还未背负这份轮回里的阴翳。

沐离在心底暗暗打定主意。

就让纯茉只当这是一首普通的前朝讽喻诗就好。

那些前世的旧事,世人扭曲的恶意,诗句背后扎人的秘密,由他一人守住。所有藏在文字之下的刀,他会在抵达纯茉之前,尽数拦下。

他敛去眼底翻涌的沉郁,重新换回温和的神色,转身走回桌边:“写得怎么样了?给我看看。”

纯茉闻声抬眸,将本子轻轻推过去,指尖却下意识蜷了蜷,细微的小动作没能逃过沐离的眼睛。只是少年没有多说,沐离便也暂时压下疑问,只垂眸翻看他写下的课业。

傍晚,院里的孩子们陆续从学堂回来。喧闹声穿过孤儿院的长廊,落进这间屋子。

几个年纪稍长的少年推门闯进来,目光直直落在纯茉身上,手里还拿着一张揉皱的纸,正是抄了《浅谈帝愉时》的片段。

他们只在学堂听先生讲过这是前朝讽喻诗,只读懂诗里那句“温饱只是君王一时的施舍”,全然不知道这首诗源头本是为纯茉前世降生所作。只是纯茉性子安静、不爱争抢,便成了他们拿来套用诗句打趣的对象。

“哟,纯茉,又在温习这首诗?”领头的少年嗤笑一声,将纸片拍在桌上,“‘谁人不知帝王悦,愿为百姓施三食’。你听听,多适合你。”

纯茉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脊背微微绷紧,安静坐着,没有回话。

“说白了,你就像君王一时兴起施舍出来的恩惠。”另一个孩子凑上来,语气带着戏谑的刻薄,“哪天人家兴致没了,这份施舍,说收走就能收走。”

他们不懂诗句背后跨越轮回的秘事,只是抓着诗里“施舍”二字,拿来嘲弄这个不合群的人。

在他们眼里,这只是一句好用的伤人闲话,并不是知晓全部真相后的刻意针对。

沐离站在一旁,指尖悄然攥紧。他看着纯茉垂着头,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情绪,不争执,也不辩解,只是沉默地承受这些玩笑。只有沐离清楚,孩子们随口拿来刺人的字句,当年本是庆贺纯茉出世的颂歌。他们无知,可言语造成的刺痛半分不假。

沐离缓步上前,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隔开他们与纯茉之间的距离:“功课写完了就去院子里收拾杂物,不要在这里打扰别人。”

几个孩子见院长神色变冷,讪讪地收起纸片,互相推搡着离开了房间。

屋里重归安静。只剩下笔尖轻触纸张的细微声响。

沐离侧头看向纯茉,少年依旧低着头,半晌才低声开口:“他们最近,总拿这首诗说我。”

沐离心头一沉。流言已经顺着这首诗蔓延到孤儿院里面,可那句沉重的真相,他依旧咽了回去,没有吐露半分。

他放软语调,手轻轻落在纯茉的肩头:“诗只是诗,旁人胡乱套用的闲话,不必往心里收。他们只是读懂了字面的讽刺,并不明白诗里真正的来处。”

纯茉轻轻“嗯”了一声,可捏着笔的指节,依旧泛着青白。

沐离望着他安静隐忍的侧脸,心底暗暗思索。孩子们只是拾来了学堂里的闲话,无意窥见轮回旧事,可无知的言语同样伤人。往后他要更加留心,替纯茉挡下这些无端的恶意。只是他清楚,孩童间这种无心的霸凌,仅仅只是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