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的水汽浸透衣衫,夜风吹来,刺骨的凉意顺着衣缝钻进来。
方才江底古碑动荡带来的反噬还没有散去,江寻立在渡亭之下,肩头微微发颤,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周身萦绕的那一层淡淡的青雾,也变得稀薄涣散,不复之前的凝实。
沈清辞快步上前,伸手想去扶他,指尖临近,又记起对方躯体一似雾非肉,只能停在半空。
“皆是受古碑牵连所致,不妨事。”江寻察觉到他的顾虑,轻轻抬手稳住自己的身形,浅瞳望向漆黑奔涌的江面,“我与古渡本源相连,石碑动荡受损,我便会一同承受伤害。待雾色平息,静养几日便能复原。”
沈清辞眉头紧蹙:“篡改碑文之人早已作古,可他留下的恶果,却要你来承担,还要无数无辜之人为此被困。”
今夜探明了根源,可局面并没有变得轻松。古碑大半原始文字已经被凿毁沉埋江底,仅凭现存残缺的刻痕,不足以将渡规复原。只要篡改后的碑文依旧生效,青灯古渡便会继续捕获往来过客的执念,悲剧依旧会循环往复。
江寻轻轻颔首:“江底淤泥深厚,残碑碎片四散,水下暗流凶险,很难一一搜寻。就算寻回碎片,没有当年原版渡文参照,我们也无从补全。”
想要解开古渡百年困局,单单下江探查远远不够,必须去往岸上,寻找百年前留存的文字记载。
天边夜色渐淡,远方天际透出一丝浅浅的鱼肚白,漫江大雾随着破晓的到来缓缓消散。纠缠整夜的白雾褪去,露出渡口原本荒芜冷清的模样,芦苇枯黄,乱石遍布,再无夜半的诡谲幻象。那些被困于此地的执念虚影,也随着天光隐没,回归沉睡,等待下一次雾起之时。
“天快亮了。”沈清辞抬眼望向远处镇子的方向,“永安镇的老书院,收藏本地历代方志、旧抄本。百年前忘情渡修建的始末,说不定会记录在古籍之中。”
方志手记,是眼下唯一的线索。
江寻微微垂眸。他百年困守渡口,受本源束缚,不能远离江水太远。一旦长时间离开江域,自身力量便会持续衰弱。
我不能随你进入镇子腹地。”江寻声音轻缓,“最多只能离江岸三里,再远,我便会力量溃散。”
百年枷锁,牢牢将他捆缚在这一片江水之间。
沈清辞心中掠过一丝怅然。他方才才真切体会过江寻的通透温柔,可这份温柔,始终被宿命牢牢困住。
“那我独自前往书院查阅旧籍。”沈清辞取下腰间一枚小小的银哨,递到江寻手中,“这是刑察所用的信号哨,若是渡口这边发生变故,古碑异动,或是有执念虚影暴动,你便吹响它。我听见声响,会立刻赶回。”
银哨冰凉,落在江寻雾一般的掌心,竟稳稳被托住。
江寻低头看着掌心的银哨,这是百年来,第一次有凡间之物交到他的手上,是一份实实在在的托付。他指尖轻轻摩挲哨身,眼底漾开一点极浅的暖意。
“好,我在此等候。”
破晓晨光洒落渡口,沈清辞再回望一眼白衣伫立的守渡人,转身踏着青石古道,朝着永安镇城内走去。
??晨雾散尽,镇上渐渐苏醒。街边铺子陆续开门,行人往来穿梭,叫卖声此起彼伏,人间烟火喧嚣热闹,和方才凄冷诡秘的古渡,恍若两个世界。
永安镇书院坐落于城镇僻静一隅,院墙高大,院内古树参天。这里收纳着百余年的地方文书、乡人手抄笔记,寻常人不得随意翻阅,好在沈清辞持有州府刑察令牌,守门的老者见到令牌,不敢阻拦,引他进入藏书阁楼。
阁楼之内,一排排木书架顶天立地,无数线装古书层层堆叠,纸张泛黄,弥漫旧墨与朽纸混合的气息。
百年前关于青灯古渡,也就是旧称忘情渡的卷宗,都在西侧木柜。”老院公指了指角落,“那部分册子年代久远,不少书页虫蛀残缺,大人翻阅还请小心一些。”
多谢老丈。”
沈清辞走到西侧柜前,一卷卷翻找。
不少册子受潮残破,书页残缺脱落,有的字迹被虫蚀啃食,模糊不清。他耐下心,一卷一卷铺开,细细阅览。
多数方志,只寥寥几笔记录古渡异象,写得神神怪怪,尽是坊间流言,没有多少实际参考价值。
翻到大半晌,太阳渐渐爬到中天,指尖终于触碰到一册封皮褪色的私人手记。封面上题写——《渡滨杂记》。
这是百年前一位居住在渡口旁的乡儒写下的私人随笔。
沈清辞心中一动,连忙展开书卷。
书里记录了当年忘情渡修建的全过程,建渡者心怀悲悯,心疼世间世人被爱恨憾事折磨,立碑设渡,本意是开导路人放下心中执念。书中还完整誊抄了最初那一篇原版渡文。
找到了。”沈清辞心底一喜。
他逐字细读手记,读到后半段,笔记的字迹陡然变得潦草慌乱。
手记记载,建渡者离世数十年后,有一名遭情伤打击的失意读书人途经渡口。眼见渡头宽慰痴人,心中生出嫉恨。他痛恨世间所有情深执念,趁着一个暴雨之夜,独自前往渡口,以铁凿毁坏古碑,篡改渡中规条。
那人改完碑文之后,便消失不知所踪,没有人知道他最后的下落。
手记作者得知碑文被篡改,心中焦急,数次前往江边,想要阻止,可势单力薄,凭一己之力,无力修复厚重石碑,只能将原版渡文完整抄录在自己手记之中,盼着日后有人,能够看见这本书,纠正古渡的过错。
原来一切的根源,不过是一个人的满腔私怨。”沈清辞心中唏嘘。
不过一己之愤,却让一方渡口畸变,百年来无数过客深受其害,困于雾里,不得解脱。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纸笔,认认真真,一字一字,将手记上完整的原版渡文誊抄下来。
就在抄写将近尾声之时,阁楼外,一声尖锐短促的银哨声响,穿透街巷,遥遥传了过来。
嘀!
是江寻的信号!
哨声急促,说明渡口出事了!
沈清辞心头骤然一紧,迅速将抄好的文稿收好,把《渡滨杂记》卷好揣入怀中,来不及同院公多言,转身快步冲出藏书阁楼,朝着城外古渡方向飞奔而去。
一路疾行,越靠近江岸,空气里的雾气便越发浓重。明明是正午时分,古渡上空,却重新蒙上一层灰蒙蒙的白雾,天光被浓雾遮挡,天地之间昏昏沉沉,仿佛重回深夜。
还未踏上渡亭,就听见一阵阵纷乱嘈杂的呢喃声响,从白雾深处源源不断涌出来。无数破碎的执念虚影,在渡口四处飘荡游走,躁动不安。
江寻立在渡亭中央,白衣翻飞,面色愈发惨白。他竭力撑开自身青芒屏障,压制躁动四散的执念,可源源不断的虚影前赴后继冲击他的屏障,青光一层一层被消磨,摇摇欲坠。
怎么回事?”沈清辞冲到他身侧。
正午潮涌。”江寻气息不稳,说话带着浅浅的喘息,“江底古碑,受到涨潮催动,力量爆发。被禁锢的万千执念,不受束缚,向外逸散。再这样下去,这些虚影会飘进镇子,侵扰镇上百姓心神。”
浓雾翻涌,已经有几缕淡淡的灰雾顺着风,向着永安镇的方向飘去。
一旦执念迷雾侵入人群,镇上心怀遗憾、藏有心结的普通人,便会被迷惑心智,落得和当年三名书生一样的下场。
事态迫在眉睫。
沈清辞取出怀中刚刚抄录完整的原版渡文,纸张被江风微微吹动。
“我拿到原版渡文了。”
江寻抬眸看向那一页写满字迹的纸,浅淡眼眸里,燃起一丝微光。
可转瞬,他又沉沉蹙眉:“抄录的文字只是纸上笔墨,无法直接抵消石碑的力量。想要真正生效,依旧要回到江底古碑,将原始渡文,刻回石碑之上。”
江水哗哗轰鸣,白雾席卷整个渡口。
危机就在眼前,修复古碑,刻回渡文,已是刻不容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