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也是一个小姑娘,瞧起来有**岁的模样,她紧紧捏着衣角,看得出说出这句话已是鼓足了勇气。
见她软弱的模样,牙子先是觉得好笑,继而摆摆手厌烦道:“哪来的毛孩子,走走走。”
说着,他又推了推刚刚摔倒的孩子。
那孩子比起别的孩子瘦小许多,脸色也差太多,看起来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
她扑到那小姑娘面前,一个劲地磕头,乞求留下她。
小姑娘也急了,一手忙不迭想要拉着她起来,一手胡乱地掏着钱,嘴上喊着,“我有钱!”
听到这句话,牙子间对视一眼,终是停了动作。
交了钱,领了人,牙子便不再为难,催促着其他人快点走,剩下的几个孩子用一种希冀艳羡又害怕担忧的眼神看向被买下的孩子。
她们想要被好人家买下,逃离人牙子的掌控,可是又担心所托非人,被买下后会比现在更加难过。
洛无瑕心疼这些孩子,不自觉上前,没走几步却发现了异常:
路上来来往往这群人,好像都没有与她们几个错开的意思,直挺挺就走了过来。
然后穿过她们的身体。
“这是怎么回事?”洛无瑕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难道她功德任务有失,又变成完完全全的鬼了?
尚珂拍拍洛无瑕的肩膀安慰,“不只是你,我们都变成了这样。”
“这是怎么回事?我们回到过去就不存在了吗?”灵霁挠挠眼角,“那我们还能变回去吗?难道要一直这样?所有人都碰不到我们,看不见我们。”
“不是回到了过去。”捏诀探查,阙无衣面色凝重,“我们应该是在幻境里。有人塑造了一个过去的幻境给我们。”
话音刚落,眼前景色骤变,一息之间几人又到了一处宅院。
宅院算不得大富大贵,但也绝不与贫苦搭边。
眉眼微压,褚荧扫过四周,“或许,是某个人的记忆。”
灵霁疑问道:“记忆,谁的记忆?”
“或许是她的。”阮娘看向天井院落的一处。
几人顺着阮娘目光看过去,看到一个正在洗衣的少女。
少女约摸有十一二岁,虽是长大了些,但还能看出往日模样——她就是被买下的那个孩子。
“看来还真是幻境,转眼的功夫都长这么大了。”
因着旁人都看不见,尚珂也就大着胆子走到少女身前转悠打量。
“她家主人呢?”
她接着随口问道。
正说着,一个婆子自拐角出现,怀里还抱着一个包袱,步伐缓慢,满是愁苦地往外走着。
“秋婆婆,你也要走了么?”少女停下动作,站起身问道。
秋婆婆怜惜地看了一眼少女,轻声叹息,“到处饥荒,我这样的无用老奴自然是要被清退。唉,如今二小姐也病重……小蛮,你照顾好二小姐,照顾好自己。”
小蛮红了眼眶,咬咬唇点头。
“二小姐,是买下她的那个人吗?”阙无衣在小蛮身前蹲下,仔细端详着小蛮的脸,“小蛮啊小蛮,你把我们拉进来做什么?”
“这就确定是她了?”尚珂在阙无衣身旁蹲下,以同样的姿势看着小蛮。
“那总不能是病重的二小姐吧。”
两人说着,又走来一个男人,三四十岁的模样,中规中矩的身材样貌,不算胖,也不算瘦弱。
想来原本也是个康健的人,只是现在面色不大好看,显得有些憔悴。
“老爷。”小蛮恭敬道。
老爷脚步一顿,他转头看了一眼小蛮,没有回应,似是若有所思,继而转身进了屋子。
不知过了多久,小蛮终于将衣服洗完,阮娘在一旁数着看着,大约是七八个人的衣裳。
而这个时候,老爷也早已离开,小蛮在门外唤了一声“小姐”,得到应答后才推门进去。
“小蛮,屋里太闷,把窗子打开吧。”
“小姐,天寒气冷,小心身子。”
小姐轻笑安慰,“我都这副模样了,心绪比身子重要,你说呢?”
小蛮没有回话,过了一会儿,站在院落里的几人看见小蛮开了窗子。
她们走到窗前,看着榻上的少女,的确是买下小蛮的那个姑娘,如今已是有十六七岁的模样。
本是大好的年纪,此时却是脸色苍白,一看便知是病弱非常。
尚珂:“有仆人伺候,再看这宅院大小,想来也是不愁吃穿的人家,可看起来好像是落魄了?”
灵霁:“刚刚那个秋婆婆说什么、什么饥荒,会不会是和饥荒有关?”
“饥荒?”这一下提醒了尚珂,她摸摸鼻骨回想着,“邯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房内,小蛮和小姐说笑着,屋外,几人静静看着她们,等着尚珂想起些什么。
“饥荒、饥荒……我想起来了,十几年前,大概是十三年前,邯平是发生过一场饥荒。”说着说着,尚珂神情变得微妙,似是有些难以言说。
落无瑕若有所思,“十几年前……”
尚珂犹豫片刻,继续道:“近两年的时间里,邯平滴雨未下,有很多人逃难离开,这里几乎成为了一座死城。直到旱情逐渐好转,才有人因为路过源城而陆陆续续来到这里。”
这样一提,褚荧也想起一些,她说,“好像是这样,我也听说过这件事,据说当年这里还……”
话还没说完,屋内的对话打断了几人的思绪,只听小蛮语气带着雀跃,“今晚有肉吃?”
小姐欣然笑笑,“爹爹刚过来这样说的,苦了这几个月,总算可以吃些荤腥了。”
“可是哪里来的羊羔?”
“这……我也不太清楚,但爹说有的,爹爹从不骗人。”
“太好了!”
两个女孩掩不住的欢喜,屋外驻足的几人却品味出来一些不寻常。
阙无衣问褚荧:“你刚刚想说什么?”
褚荧目光复杂地看着屋内两人,“据说当年这里饥荒严重,有些人为了活命,蚕食同族。”
“蚕食同族”几个字让人不禁脊背发寒,灵霁不可置信问道:“人……吃人?”
褚荧点点头,尚珂说道:“为了掩饰吃人的不堪,他们不把这件事叫做吃人,那些被吃掉的,他们也不把他们称之为人。”
灵霁:“什么?”
话音未落,周围场景又一次转换,已是夜晚,这一次几人站在空旷的后院。
隔着月门,他们看见两个家丁拉扯着小蛮向外走,小蛮不停挣扎,嘴里还喊着什么。
只是几人还没能听清,小蛮的嘴就被家丁塞满布,走近也只能听见小蛮倔强的哼唧声。
她被强行拖到柴房,手脚都被捆绑,怎么也逃脱不出。
一人按着她,一人向她脖颈处划了一刀,又给她喂了一碗乌黑的水,紧接着两人逃一般的离开,连柴房门都没关上。
这一切短暂又漫长。六人在柴房内看着小蛮倒在地上流着血,看着她的生命渐渐消逝,却什么也做不了。
从始至终,阮娘一直默默跟着,她的目光不离小蛮,于是率先发现了小蛮的动作。
阮娘手指微动,下意识要靠近小蛮,“她在说什么?”
小蛮的嘴唇动着,发出微弱的声音,灵霁走到小蛮身前,蹲下贴近她。
“她说……”灵霁侧耳认真听着,“她说,‘我不是小羊羔’。”
几人心头一颤,转瞬间大雾涌起,她们下意识抓紧对方闭上眼睛,再睁开,又回到了开始的院子里。
大雾依旧,棺材也依然在手边。
尚珂皱了皱眉,挥手散了散眼前的雾气,“我们这是……出来了?”
洛无瑕:“先出去再说。”
几人点点头向回走,刚走几步,褚荧察觉到什么,回头看向阙无衣。
她问:“阙无衣?怎么了?”
阙无衣摇摇头,无事一笑,“我断后,这就来。”
说罢她上前跟上几人,却始终落后几人半步。
关闭的大门自动打开,几人迈出门槛,忽觉一身轻松,刚刚在雾中久置沾染的一身潮湿也在刹那间消失。
“这地方真是稀奇古怪,”尚珂回头望着已经关上的大门,满肚子的疑问,“是小蛮做的?”
几人给不出答案,只得面面相觑。
褚荧看向落无瑕,“问一问命书?”
或许是个办法。洛无瑕摸索起袖中布袋,忽的,她脸色一变,急忙抬手低头,在身上到处翻找着。
见此情景,阮娘忧心问:“无瑕,怎么了?”
“命书、命书不见了。”
洛无瑕有些焦急,但更多的是疑虑,命书她一直放在身上,这种有灵性的东西轻易不会消失,更不会被她弄丢。
那命书去哪里了?
灵霁也凑上前扒着洛无瑕袖子找,“是刚刚掉在里面了吗?”
闻言,几人不约而同看向已关门的府宅。
离大门最近的尚珂打了个寒颤,后退一步。
她说:“命书不是通人性吗?”
“所以……就算掉在里面也会自己出来吧?”灵霁拉住洛无瑕的手,不想她再次进去。
“也许吧。”洛无瑕这样说着,脸色却是凝重。
阮娘温声安慰道:“先回去吧,从长计议,一时半刻急不得。”
尚珂附和着,“是啊,莽撞进去,找不到命书不说,再把命搭进去就不好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劝着,就连不爱言语的褚荧都劝了几句,最后阙无衣呼出一口气,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般,直接把望着大门凝思的洛无瑕拽走,几人这才离开了原地。
折腾了半日,并不能说毫无所获,起码几人知道了的确有妖鬼作祟,而且大概率是和十几年前的饥荒吃人有关。
“那现在呢?该做什么?去问城里的人吗?”灵霁站在窗口望着下面,觉得每个人都透着诡异,“他们看起来好像也很危险。”
窗户另一侧,褚荧也望着楼下,思虑道:“他们吃素,是因为曾经吃过人,还是因为现在只吃人?”
这话让几个人的神色都变得不太好看。无论是哪一种原因都让人恶寒。
“如果真的是他们作孽,落得怎样的下场都是咎由自取。命书不会是要我们救他们吧?”尚珂反应过来,问向阙无衣,“你们的法宝不通情理吗?”
阙无衣正垂眸神游,不知想些什么。她听到这话撇撇嘴,“我又不是命书。”
“无衣,你在想什么?”阮娘问道。
阙无衣正起神色,“我在想,命书要我们找救世之人,那为什么要在这里停留,不是要去碧波潭么?难道这里有救世的线索?”
沉默良久的落无瑕开口,说道:“或许吧,急不得一时。大家也忙了几个时辰,不如先回去休整休整,晚些时候我寻一下地府那边,了解一番这里的情况。”
褚荧看着落无瑕,眼神里并没有完全的信任,“地府?可以么?”
洛无瑕笑了起来,“我在地府好些年,还是有些人脉的,何况他们也不能真的放任人间毁灭,现在已是鬼满为患,你们不用担心。”
她虽是轻松说笑,可其他几人依旧将信将疑,没有动作,最后还是被洛无瑕推出了房间,这才各自做事,各自发呆去。
夜半,邯平如一座死寂之城时,城中宅院大门前立着一人。
“你是想一个人进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