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无瑕死了。
她早已做好了在芳华之年逝去的准备，只是没想到自己久病缠身，卧床多年，最后竟不是病死的。
是被一条巨蛇吞下肚，一命呜呼。
在地府回顾此生，记录善恶功过时，她看着自己那悲苦的一辈子不禁问道：“别人的一生也是这么的命苦吗？”
父母早亡，吃穿成愁，病躯难医。
甚至最后死的时候，都是在荒郊野外的破草屋里。
方圆两公里都没人烟，恐怕到现在都没人知道她死了。
唉，不过她被蛇吃掉了，头发丝都不曾剩下。就算有人惦记她也找不到尸体，更别说没人惦记她。
罢了罢了，也算是省去了死后的麻烦。
“你上一世作恶多端，这一世才如此坎坷，是为——”手中的笔一顿，判官看向洛无瑕，惨白的脸上扯出一个诡异的微笑，“报应。”
“……”洛无瑕哑然，这还能说什么，想给上一世的自己几巴掌都不行，总不能打自己吧。
她带着乞求讨好的语气问道：“我这一世无功无过，下一世能好过一些吗？”
怕判官鬼差以为自己贪心，她连忙补充解释一句，“比这一次好一些就行。”
生死簿无风自翻几页，空白的纸页上渐渐显露字迹。
落无瑕看不到上面的字，只能妄想从判官脸上得到什么讯息，却没想到判官是个不喜不悲的。
她只能等着，等判官阅完她的功过是非。
“不行。”判官平静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府衙。
“不行？！”
洛无瑕急了，当即站了起来，又被旁边的鬼差一眼瞪了回去。
她委屈地皱着脸，又问一句，“不行吗？”
“不行。”判官依然平静，“你这一世没有将罪孽还完。”
“我都这么苦了还不够？”
判官翻了翻生死簿，“不够，应当还有山匪抢劫扑空，恼怒放火、你被人救下骗财骗色……不对，骗色，一片真心错付后被卖身成奴、感染疫病面目全非、拖着病躯孤独终老。”
洛无瑕听着听着，渐渐无话可说，“……”
“你这次死的意外，剩下的要由下一世来继续承担赎罪。”
意外。想来那么大的蛇也不会是凡物。落无瑕想到，幸好她没有找那蛇报仇的心思。
既然再投胎也不好过，那不如……
她小心翼翼问道：“我能选择不投胎吗？”
判官想了想，“可以。”
嗯？这么爽快？
洛无瑕还想再问，判官这边却不由她继续，招了个小鬼就将她带了下去，然后又有一个小鬼高喊着：“下一个！”
洛无瑕向引路的小鬼问道：“敢问这位差爷，这是要带我去哪啊？”
“带你去鬼城，接任务攒功德消罪孽。”
“哦。”
洛无瑕一知半解地点点头。忽然，耳边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一旁小鬼没什么反应，她却被眼前一幕吓一跳。
“那是什么？！”
小鬼瞥了一眼那只身子倒了一半立着一半的鬼，见怪不怪地说道：“十八层地狱研究的新法子，把恶鬼劈开，再合上，再劈开，再合上……如此往复百年。”
果然，下一刻，那鬼被劈开的身子又粘合起来，不等喘息，又是一斧头。
溃散的鬼魂和惨叫声一起炸开，炸的落无瑕一震。
“十八层地狱……真是骇人。”洛无瑕心惊胆战一番，回过神来疑问，“我这辈子悲苦成这样都没下地狱，他这是做了多大的错事啊？”
这次小鬼的神情松动了，他疑惑看着洛无瑕，“按照道理来说，像你这种程度的应该先去地狱走一遭的。”
“难道我上一次去了？”
“不知道。就算上次也是我带的你，但是来来往往这么多鬼，我也不记得你上一次的事了。”
“可惜他们也不告诉我，我前世到底是如何的作恶多端。”落无瑕嘟囔几句，又问，“你在这里很久了？为什么不投胎？是和我一样吗？”
“你话好多。”小鬼嫌弃一声，接着神色变得骄傲，胸膛都挺直不少，“我和你不一样，我可是鬼差。”
没有多少艳羡，落无瑕带着些期待问：“那我在这里领任务，是不是也算是鬼差？”
“都说了不一样。”小鬼嫌弃看向洛无瑕，接着说道：“不过我有一个问题。”
落无瑕很是大方，“你问。”
“你这一生过得这么困苦，没想过自戕？”
这问题问得尖锐，方才的轻松在刹那化为乌有，洛无瑕无言苦笑，“当然想过。”
“幸亏你没有，不然不珍惜生命也是要下地狱的。那是什么支撑你活下去的？”小鬼无心问着。
“我就是想看看我还能惨成什么样。”
话锋陡转，小鬼脚步一顿，转头错愕看着洛无瑕。
洛无瑕耸耸肩一笑，“看来有时候命硬也不是件好事，活得越久吃的苦越多。”
“话也不能这么说，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不过你这苦中作乐的性子不错，或许你真能攒出功德。”
“攒功德很难吗？”
“自然，你以后就知道了。我就送你到这。”
两人停下脚步，面前是一座高高的墙，看不见顶处，也看不见两边尽头。
洛无瑕将信将疑伸出手指了指堵在身前的墙，“呃……从这进去？”
“嗯。”话音未落，小鬼捏住洛无瑕的肩头，用力将人推向墙面。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传来，洛无瑕小心翼翼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才发现自己站在一个街道上。
街道不算热闹，也不算冷清。
不冷清是因为来往的人，哦不，是鬼，来往的鬼不算少。不热闹是因为他们无甚互动，几乎是鸦雀无声。
有几个发现她的也只是看了她几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丝毫的好奇都没有，习以为常一般。
可她初来乍到，她是有很多疑问和好奇的，譬如：她现在在这里该做什么？
无人解答，她自己想了几息的时间，坦然接受了一切。
鬼城鬼城，那也是城嘛，鬼在这里生活应该和当人的时候没什么差别。
洛无瑕这样想着，走着。
首先，她得给自己找个容身之所。
那鬼差也真是的，什么都没有说清楚就把她送进来了。
不过好在作为鬼的她没有病痛，倒是体会到了脚步轻巧的滋味，走了许久也没觉得愁闷难受。
这样想着，死后的慌张和害怕也减少许多。
“新来的？”
一个身着华丽衣裳的女子拦住她的去路。
难得有鬼主动理她，落无瑕虽是心里打鼓，但脸上还是笑吟吟的，“这位姐姐，你是？”
“姐姐？”女子突然以手掩嘴哈哈笑了起来，“你们听见没有，她叫我姐姐！”
“又一个被骗来的。”
“看着还这么年轻啊。”
“可惜了。”
周围忽然活络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话，声音不加掩饰，洛无瑕蹙眉问道：“不对吗？”
“这有什么不对的，只不过……你太小了。”女人摇摇头，脸上带着可惜，“你死的时候有十八吗？”
洛无瑕讪讪笑笑，“十七。”
“哎呦，天杀的。”
“啧啧，太可惜了。”
又是一片哗然。
女人亦是觉得惋惜，绕着洛无瑕打量一圈，“啧啧”两声，“你怎么不去投胎啊？”
“我想攒功德，下一世投个好胎。”
“果然。”
“走了走了。”
周围的人散开，洛无瑕不解问向女人，“是……有什么问题吗？”
“姑娘，功德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攒成的。”
女人靠在客栈门口旗杆上，指了指路上的过客，“这里的鬼都是有愿望想要攒功德换取的，可是上到死了几百年的鬼，下到和你一样刚来的鬼，只要是来了这的，就没有是攒功德出去的。”
“为什么？”
女人拉着洛无瑕到了一个牌子前，指了指上面黯淡的文字，“呐。这就是以前发布的任务，你瞧瞧，这是我们这些小鬼能做成的事吗？过时了都没人接。”
洛无瑕瞧着上面的字，眉毛也渐渐扭曲起来。
培育万灵解仙草，加一万功德。
绞杀碧波潭恶蛟，加一万功德。
找回天帝琉璃盏，加五万功德。
诛灭幻妖族，加十万功德。
…………
而另一边，写着功德用处。
一万功德，可换往生机会。
十万功德，可入轮回，可选择权、钱、势、美貌、健康、才学其中一项加持。
五十万功德，可入轮回，可选择权、钱、势、美貌、健康、才学其中两项加持。
百万功德，可满足一个心愿。
注：一切解释权归地府所有。
这实在是……让人哭笑不得。
洛无瑕盘算了盘算，最后气笑几声。
这算什么啊。
明白洛无瑕已经知道了当下处境，女人挑挑眉，“你看吧，就是这么难。不过你也不用太伤心，平常里在这做做善事，时间久了也能攒出功德，过个百年千年的，万年功德不是问题，想转世还是可以的。”
这种安慰还真是……让人更加心死了。
洛无瑕松下身子，无奈叹气望着牌子，“我现在能做什么？”
“先住下吧。”女人眉开眼笑，拉着洛无瑕往一边的客栈里走，“来这的都会先来我这落脚。”
“……我没钱。”
“在这谁还用钱啊，都是用功德换的。”
女子拍拍柜台，一边的伙计拿出一册账本。
“你在上面写下你的名字，后面会自动显现你的功德。这可是和生死簿挂钩的，做不了假，你在这住一年，我只收你一百功德，如何？划算得很。”
“好吧。”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洛无瑕在册子空白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墨还未干，名字后面就显出了字。
洛无瑕，亏欠一千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