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春。
不烬瓷坊的生意红火依旧。瓷心在柜台后算账,念烬趴在旁边习字,陆青舟在库房清点新到的瓷土。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铺子里暖洋洋的,是寻常人家最平凡的幸福。
门被推开,风铃轻响。
瓷心抬头,习惯性扬起笑容:“客官要看什么——”
声音戛然而止。
门口站着个少年,十七八岁模样,穿天青长衫,墨发用玉簪束起,右眼角一枚淡青小痣清晰可见。他眉目清冷,唇色很淡,站在春光里,像一株刚从雪中抽芽的青竹。
这张脸,瓷心太熟悉了。
是萧烬。十七岁的萧烬。和当年她从瓶中唤醒的那个魂灵,一模一样。
少年看见她,也僵住了。他盯着她的脸,盯着右眼角那枚青痣,眼中是深沉的、不敢置信的狂喜,随即涌上深切的痛楚。
“阿月……”他颤声开口,像怕惊碎一个梦,“是你吗?我终于……找到你了。”
瓷心手中的算盘“啪”地掉在地上。
她后退一步,撞在柜台上,脸色煞白。
不,不是萧烬。萧烬已经死了,魂飞魄散,永世不存。眼前这个少年,只是长得像,只是……
“你是谁?”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发颤。
少年上前一步,眼中是急切的、几乎要溢出的深情。
“我是萧烬。百年前的太子,被困在青玉缠枝瓶中的魂灵。阿月,你不记得我了吗?当年在金陵,你修复了我的瓶,点燃引骨香唤醒我,带我找阿璃,我们一起经历生死,你说要嫁给我……”
他每说一句,瓷心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事,只有她和萧烬知道。只有真正的萧烬,才会记得这么清楚。
可萧烬已经死了。陆青舟融合了他的魂灵,成了现在的“陆青舟”。眼前这个少年,又是谁?
“不……”瓷心摇头,眼泪涌出,“你不是萧烬。萧烬已经死了,魂飞魄散,永世不存。你到底是谁?”
少年眼中闪过痛楚,却坚定地说:
“我没有魂飞魄散。当年在轮回井,我确实要消散了,可最后一刻,九凰鼎护住了我一缕残魂。这三年,我一直在鼎中温养,直到今日才凝聚实体。阿月,我回来了,回来找你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是半枚羊脂白玉佩,雕蟠螭纹,断口整齐。
是萧烬的玉佩。当年她见过,绝不会认错。
“这玉佩,是你当年为我修补瓶时,放在我骨灰旁的。”少年看着她,眼中是深沉的、百年的深情,“阿月,你说过,等找到阿璃,我们就成亲。你说过,要陪我看山看水,吃遍美食,过寻常人的日子。这些,你都忘了吗?”
瓷心浑身颤抖。她没有忘,她全都记得。记得萧烬的温柔,萧烬的痛楚,萧烬的爱,萧烬的……死亡。
可眼前这个少年,太真实了。真实的容颜,真实的记忆,真实的玉佩,真实的深情。
她该信吗?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后院传来脚步声。
陆青舟从库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账册,边走边说:“瓷心,上个月的账我核对完了,有笔数目不对——”
他停住了。
目光落在门口的少年身上,瞬间凝固。
手中的账册“啪”地掉在地上。
少年也看见了他。四目相对的刹那,少年的脸色瞬间惨白,眼中是震惊、恐惧、不敢置信,还有一丝……深切的恨。
“皇兄……”他喃喃,声音嘶哑,“你还活着?”
陆青舟僵在原地,脸色比少年更白。他看着那张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枚熟悉的青痣,看着眼中那深沉的、复杂的情绪,脑中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他想起来了。
当年萧烬魂飞魄散时,确实有一缕残魂被九凰鼎吸走。他以为那缕残魂会彻底消散,没想到……竟温养出了新的魂灵,新的实体。
眼前这个少年,确实是萧烬。
是百年前的太子,是他的皇兄,是……瓷心爱了百年的那个人。
可他已经不是萧烬了。他是陆青舟,是融合了两个魂灵的重生体。他有萧烬的记忆,有陆青舟的感情,有对瓷心深沉的、无法割舍的爱。
现在,真正的萧烬回来了。
他这个“替身”,这个“冒牌货”,该怎么办?
铺子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念烬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娘,这个哥哥是谁?为什么和爹爹长得一样?”
瓷心猛地回神,将念烬拉到身后,护住她,目光在少年和陆青舟之间来回,眼中是深沉的、无法言说的痛苦和茫然。
“青舟……”她看向陆青舟,声音发颤,“他……他说他是萧烬。他说他没有死,他回来了。你告诉我,这是真的吗?”
陆青舟看着她,看着这个他爱了三年、守了三年、也终于得到的妻子,看着她眼中的痛苦和茫然,忽然觉得,这三年的幸福,像一场偷来的、随时会破碎的梦。
他该怎么说?
说“是,他是萧烬,我才是冒牌货”?说“这三年我对你的爱,都是偷来的”?说“你该回到他身边,回到你真正爱的人身边”?
他做不到。
“瓷心,”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他不是萧烬。萧烬已经死了,魂飞魄散,永世不存。眼前这个人,是假的,是有人幻化来骗你的。”
少年——萧烬,猛地看向他,眼中是深沉的痛楚和愤怒。
“皇兄,你说什么?我才是萧烬,我才是阿月爱的人!你占了我的身体,用了我的名字,偷了我的爱,现在还要说我是假的?”
他上前一步,盯着陆青舟,眼中是百年来沉淀的恨:
“当年在火海边,你推我下去,夺我江山,害死阿月。百年后,你还要夺走阿月,夺走我的妻女,夺走我最后的一切。萧钰,你到底要怎样才肯罢休?!”
萧钰。
这个名字,像一把刀,狠狠扎进陆青舟心里。
是,他是萧钰的孙子。是那个害死萧烬、害死沈如月、害得这场百年恩怨开始的罪人的后代。
可他不是萧钰。他是陆青舟,是爱瓷心爱到可以魂飞魄散的陆青舟,是用命换来她新生的陆青舟,是这三年给她温暖、给她幸福、给她一个家的陆青舟。
但他没有辩驳。因为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在萧烬面前,在瓷心面前,他都是错的。
他是罪人的后代,是偷爱的贼,是这场替身游戏里,最不该出现的那个。
“我没有推你。”陆青舟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当年是刘凤年推的你,是他要夺九凰鼎,是他要害你。萧钰……我祖父,只是顺水推舟。可他的罪,不该由我来背。”
“不该由你背?”萧烬笑了,那笑容冰冷,破碎,“可你背了。你用我的身体,用我的记忆,用我的爱,骗了阿月三年。陆青舟,你真可悲。可悲到要用别人的身份,才能得到爱。”
陆青舟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因为他知道,萧烬说的对。
这三年,他确实在用萧烬的身份爱瓷心。虽然他的爱是真的,虽然他确实是她等了百年、爱了百年的那个人,可说到底,他占了萧烬的壳,偷了萧烬的爱,骗了瓷心三年。
他该还了。
“瓷心,”他转向她,眼中是深沉的、无法言说的痛苦和决绝,“他说得对。我不是完整的萧烬,我是陆青舟,是萧钰的孙子,是占了你爱的人的身份,偷了你三年的贼。现在,真正的萧烬回来了。你……跟他走吧。”
瓷心怔住,眼泪汹涌而出。
“不……青舟,你在说什么?你是我的夫君,是念烬的爹爹,是我等了五年、爱了三年的那个人。你怎么能……”
“可我不是萧烬。”陆青舟打断她,声音嘶哑,“瓷心,你爱的从头到尾都是萧烬。百年前爱他,百年后等他,重逢后嫁他。你爱的,从来都是他。我只是……一个可悲的替身,一个偷了你三年幸福的贼。”
他顿了顿,眼泪滑落:
“现在,真正的他回来了。你该回到他身边,回到你等了百年、爱了百年的人身边。至于我……我会离开。永远消失,不再打扰你们。”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背影孤直,决绝,像要永远走出她的生命,走出这场荒唐的替身游戏,走出这三年来偷来的、却真实得让他心碎的幸福。
“不——!”瓷心嘶喊,扑上去抓住他的衣袖,“青舟,不要走!我爱你,我爱的是你!不管你是萧烬还是陆青舟,我爱的是这三年陪在我身边的你,是给我温暖给我幸福的你,是念烬的爹爹你!你别走,别丢下我和念烬……”
陆青舟僵住,回头看她。她泪流满面,眼中是深沉的、真实的恐惧和不舍。
她爱他。
不是爱萧烬的壳,是爱陆青舟这个人。
这个认知,让他几乎要崩溃。
“瓷心……”他哽咽,伸手想擦她的泪,可手抬到半空,又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萧烬站在门口,看着他,看着瓷心,眼中是深沉的、无法言说的痛楚和绝望。
那眼神,和当年的他一模一样。
等了一个人百年,终于等到重逢,却发现她已爱上了别人。
那种痛,他懂。
因为他经历过。
当年瓷心将他当成沈如月的替身时,他就是这种痛。
现在,轮到萧烬了。
真是……报应。
“皇兄,”萧烬忽然开口,声音嘶哑,“你赢了。百年了,我终于等到阿月,可她爱的,已经是你了。我输了,输得彻底。”
他顿了顿,眼中涌出泪光:
“可我不恨你。因为这三年,是你陪着她,爱着她,给了她幸福。这三年,我虽然不在,可我知道,她过得很好。这就够了。”
他看向瓷心,眼中是深沉的、百年的深情和最后的释然:
“阿月,我不怪你。这三年,你过得幸福,我就满足了。从今往后,你好好跟他过日子。至于我……我该走了。去我该去的地方,完成我该完成的宿命。”
说完,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萧烬!”瓷心嘶喊,想追上去,却被陆青舟拉住。
“让他走吧。”陆青舟轻声说,眼中是深沉的、复杂的情绪,“他需要时间接受。我们也需要。”
瓷心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三年的男人,看着眼中那份深沉的痛苦和爱,忽然明白,这场替身游戏,这场百年恩怨,这场爱恨纠缠,永远不会有真正的赢家。
因为爱,本就不是输赢。
是选择,是成全,是放手,也是……永不熄灭的光。
“青舟,”她握住他的手,眼泪滑落,“不管你是谁,我都爱你。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我们回家,好不好?”
陆青舟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点头。
“好。我们回家。”
他抱起念烬,牵着瓷心,走进铺子深处,走进这个他们共同经营了三年的家。
而门外,萧烬站在瘦西湖边,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看着对岸那座属于别人的家,看着这场他等了百年、却最终错过的爱,忽然笑了。
那笑容苍凉,破碎,却也带着释然的、圆满的欣慰。
“阿月,要幸福啊。”
他轻声说,然后转身,消失在熙攘的人潮中。
像从未来过,也像……从未离开。
【第十章预告·终极火葬场】
萧烬离开后,瓷心与陆青舟的日子重归平静。可某日深夜,瓷心从梦中惊醒,看见枕边的陆青舟在睡梦中喃喃:“阿月,对不起,我不是萧烬,我是陆青舟,是偷了你三年的贼……”而窗外,站着真正的萧烬。他看着她,眼中是深沉的、疯狂的爱:“阿月,我想过了。我做不到放手。你是我的,从百年前到百年后,都该是我的。所以,我要带你走。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重新开始。”而这时,念烬忽然重病,需要烬血救治。陆青舟耗尽全力也无法救她,唯一的办法,是萧烬以魂飞魄散为代价,用烬血换念烬新生。萧烬看着瓷心,笑了:“阿月,这一次,换我为你的孩子而死。然后,你就能永远记住我了。记住有一个叫萧烬的人,爱了你百年,也终于……用命还了这场爱。”瓷心跪在他面前,泪如雨下:“不……萧烬,不要……我已经欠你太多了,不能再欠你一条命……”可萧烬只是温柔地笑,吻了吻她的额头:“阿月,欠着吧。欠着,你就能永远记得我了。”然后,他抬手,刺向自己的心口。这一次,是真正的,永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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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烬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