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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天才

大理寺的天牢,跟它的主人一个德行。

冷。

阴冷,潮湿,连墙角滴下来的水都带着一股子要把人骨头缝冻住的寒气。

从喧嚣鼎沸的刑场,到这死寂无声的牢房,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却像是隔了两个世界。

沈辞叶靠着一堆发霉的稻草坐着。

她很平静。

身上那些被砸出来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可她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她在复盘,一遍遍地过着刑场上发生的每个细节,计算着每一步的得失。

赌对了第一步,不代表就能活到最后。

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从“死囚”变成“活棋”的机会。

……

大理寺公廨,灯火通明。

聂琢清坐在那张堆满卷宗的紫檀木大案后,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雕。

可他脑子里,却翻来覆去都是那个女囚最后说的话。

“大人,你救的不是我。”

“是镇国公案的真相,和大理寺的尊严。”

狂妄。

可偏偏,每一个字都砸在了他心上最紧绷的那根弦。

尊严。

他聂琢清执掌大理寺以来,第一次被人如此当面挑衅朝廷法度,把三司会审当成儿戏。兵部那帮武夫,手伸得太长了。

还有那个案子……

他亲自发现的卷宗漏洞,被她一语道破。

她到底是谁?

聂琢清端起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

茶水冰凉,像他此刻的心情。

“来人。”

“大人。”门外亲兵应声而入。

“提审镇国公府,沈辞叶。”

子时。

当值的狱卒早就被提前打发走了。

长长的甬道里,只有聂琢清一人的脚步声,空旷,回荡,像敲在人心头的鼓点。

他摒退了所有随从,独自一人。

火把的光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映在湿滑的石壁上,张牙舞爪。

尽头的牢房里,那个女人就坐在那。

听见脚步声,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来。

这让聂琢-清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添了几分。

“你倒是安逸。”他隔着木栏,声音比这天牢的石头还冷。

沈辞叶这才缓缓睁开眼。

火光下,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满是污泥和血痕,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不安逸,难道要哭天抢地,求大人您开恩?”她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可眼里半分笑意也无,“那不是显得我之前在刑场上,像个笑话么。”

聂琢清的眉心拧了一下。

这个女人,牙尖嘴利得让人想捏碎。

“刑场上的事,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他懒得跟她绕弯子,“你怎么知道卷宗的细节?那些话,是谁教你的?”

沈辞叶动了动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解释?”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大人,您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她看着他,目光像手术刀,精准、锐利,仿佛要剖开他冰冷的外壳,看到里面最真实的想法。

“你在怀疑我身后有人,对不对?怀疑我被人当枪使,故意在刑场上闹事,好把水搅浑。”

聂琢清没有说话,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缩紧了。

她猜对了。

“我一个养在深闺的庶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可能知道那些军国大事?”沈辞叶自问自答,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自嘲和悲凉,“大人,您忘了,我父亲和兄长,在被问斩前,也曾被关押。有些话,是我在牢里探视时,无意间听他们说起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陷入了某种痛苦的回忆。

“他们说,这案子有鬼,他们是冤枉的。还说,那份卷宗的时间对不上……我当时听不懂,只觉得害怕,便死死记下了。我以为……我以为我把这些说出来,就能救他们……”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带上了颤音,肩膀也微微抖动起来。

像一个无助的、濒临绝望的少女,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演得真像。

如果不是亲眼见过她在刑场上那份指点江山、搅动风云的气魄,聂琢清几乎就要信了。

可现在,他一个字都不信。

“编,继续编。”他冷笑一声,“你这点伎俩,我三年前就不玩了。”

沈辞叶的肩膀,停止了抖动。

她抬起头,脸上的悲戚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好吧,被看穿了。”她坦然得过分。

这女人……

聂琢清感觉自己的拳头硬了。

就在他耐心告罄,准备上点手段的时候,沈辞叶却忽然开口。

“大人,您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左手拇指下意识地摩挲了食指指节三下,这是您在感到不耐烦,但又想继续控制局面时的习惯性动作。”

聂琢清的手,僵住了。

“您的眉心微蹙,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但瞳孔没有聚焦,说明您在思考的,不是我说的话是真是假,而是透过我,在想别的事情。一件……更让您头疼的事情。”

“大人眼下三分疑我,七分疑案。你我目的一致,都是要求个真相。我的命,不值钱,但真相,无价。”

她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像无数根细小的针,精准地扎进了聂琢清的脑子里。

他第一次,有了一种被人从里到外,看得通通透透的感觉。

这种感觉,糟透了。

“你——”

他刚要开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了这牢房里紧绷的对峙。

“大人!大人!”

一个穿着大理寺吏服的年轻人提着灯笼,跑得气喘吁吁,额上全是汗。

“司马诚?何事如此惊慌?”聂琢清认出来人,是自己身边一个颇为机敏的司书。

司马诚跑到牢房外,先是看了一眼牢里的沈辞叶,才压低了声音,急切地对聂琢清禀报:“大人,不好了!工部侍郎府……又、又出事了!”

聂琢清的脸色,刷地一下沉了下去。

“说清楚。”

“是,是新娘子!刚拜完堂,送入洞房,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人……人就没了!”司马诚的声音都在发抖,“跟前两起案子一模一样!门窗完好,没有任何打斗痕迹,喜娘和丫鬟就在门口守着,什么都没听见!人就跟……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

“京城里现在已经传疯了,都说是‘鬼新娘’作祟,专挑黄道吉日娶亲……再抓不到人,怕是要引起大乱子了!府衙那边的压力……快顶不住了!”

司马诚每说一句,聂琢清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无痕新娘案。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起了。

受害者都是新婚当夜的新娘,家世良好,都是在洞房里离奇失踪。现场干净得像是被水洗过,别说凶手的痕迹,连新娘子自己的脚印都找不到几个。

大理寺查了快一个月,毫无头绪。

这案子,就像一根刺,死死地扎在他的心口上。

现在,这根刺又往里深了一寸。

“知道了。”聂琢清摆了摆手,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的烦躁,“让仵作和寺丞先去现场,封锁一切,任何人不得进出。我随后就到。”

“是!”司马诚领了命,擦了把汗,又看了一眼牢里的沈辞叶,才匆匆离去。

甬道里,又恢复了安静。

聂琢清站在原地,没有动,周身散发出的寒气,比这天牢本身还要冻人。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一边是棘手至极的新案,一边是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女囚。

忽然,牢里传来一声轻笑。

“大人,想必是为了‘无痕新娘案’烦心吧?”

聂琢清猛地回头。

沈辞叶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走到了牢门边。

她身上那件破烂的囚服,根本遮不住她此刻眼中的光芒。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才会有的光。

“门窗完好,守卫森严,新娘却凭空消失。现场找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对不对?”她一语道破了案件的核心难点。

聂琢清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沈辞叶笑了,“大人,会咬人的狗不叫,会偷东西的鬼,也从来不走门。”

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自信。

“大人,我们做个交易吧。”

聂琢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倒要看看,这个女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三天。”沈辞叶伸出三根手指,那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迹,“我帮你找到那个‘鬼’,你给我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就凭你?”聂琢清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屑,但他没有立刻拒绝。

“就凭我。”沈辞叶毫不退让,“我不要自由,也不要脱罪。我只要一个‘待罪之身’的顾问身份,让我能走出这个牢房,去现场看一看。三天之内,我若是找不到关键线索,任凭大人处置,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若是我找到了呢?”她反问,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我要换取一个‘戴罪立功’的正式身份,摆脱死囚之名。从此以后,我的命,归大理寺,归大人您。”

好一个一箭双雕的计策。

既能脱离眼前的死局,又能顺理成章地攀上大理寺这棵大树。

聂琢清在心里冷笑。

他想,她就像一个最狡猾的渔夫,总能在他最需要鱼的时候,抛出最诱人的饵。

可他,偏偏需要这条鱼。

“无痕新娘案”已经成了悬在大理寺头顶的一把刀,再不破案,丢的不仅是大理寺的脸,更是朝廷的脸。到那时,御史台的弹劾奏章能把他聂府的门槛都给踏平了。

用一个本就该死的女囚,去赌一个破案的可能。

这笔买卖……

“这笔买卖,对大理寺少卿而言,稳赚不赔。”沈辞叶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又补上了最后一刀。

聂琢清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火把上的火苗都开始萎顿,发出“噼啪”的爆响。

终于,他转过身,一言不发地朝着甬道外走去。

沈辞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她以为交易失败的时候,甬道的尽头,传来一声金属锁链被打开的脆响。

“哐——当——”

厚重的牢门,被从外面拉开。

一缕清冷的月光,顺着门缝挤了进来,正好照在沈辞叶的脚下,像一条通往新生的路。

聂琢清高大的身影,就站在那片月光里,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他回来了。

他亲自回来了。

司马诚跟在他身后,一脸的震惊和不解。

沈辞叶迎着月光,缓缓走了出去。

身上还穿着那件肮脏的囚服,脚上还带着沉重的镣铐,可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前世作为刑警林臻时,那股独有的锐利和锋芒。

“大人。”她站定在聂琢清面前,平静地开口。

聂琢清没有看她,而是冷冷地对司马诚下令:

“给她换身衣服,备马,去现场。”

他顿了顿,声音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记住,她若想跑,或有任何异动,格杀勿论。”

他说着最狠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碴子。

可也正是他,亲手为她打开了那扇隔绝生死的牢门。

司马诚心头一凛,赶紧躬身应道:“是!”

说完,他便要去拿钥匙解开沈辞叶的脚镣。

聂琢清却先他一步,弯下腰,将那把小小的钥匙,插进了锁孔里。

“咔哒。”

一声轻响。

束缚了沈辞叶一整天的枷锁,应声而落。

重获自由的脚踝处,留下了一圈深深的红痕。

沈辞叶低头,看着那个为她开锁的男人。

他神情冷峻,动作利落,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可那微凉的指尖,却在开锁的瞬间,无意中擦过了她的脚踝。

一触即分。

却像一点火星,落在了冰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