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小区院内的蝉鸣异常的聒噪。在层层的热浪中席卷而来。
庭院内,一个穿着米黄色长裙的女孩此刻正站在梧桐树下,怀里抱着一沓课本,宛如一幅画卷一般静静地呆呆地看着路边两只小狗相互打闹,你追我赶。
也不知道是谁家的狗,非要跟着别一只跑。女孩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心想。这个小区很少很少会有无主的野狗出来乱撞。这时,女孩的视线突然被前方正向她奔来的一只纯黑犬所吸引——
“黑仔……”女孩下意识般轻声叫唤,并下意识想要蹲下来迎下那只奔来的黑犬,却在刚要下蹲时正好与那狗擦肩而过。
原来,是它的主人在叫唤。
女孩微微转身,回过头定睛一看,是两个十六、七岁的女学生,其中一个看到女孩后还冲她甜甜一笑并礼貌地打招呼——“你好,叶老师。”
“你好”浅笑一声,短短回应。
“走,别理她。”旁边另一个留着半长头发的女孩见后,脸上的笑容瞬间迅速收回,眼里溢出一股子仇恨,拉着身边好友的手就想快速远离,接近老师身边时还故意啐了一口,“呸,扫把星!”
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被骂了。女孩对这样的称呼似乎早已司空见惯,没有做过多的辩解,也无从辩解。只是在对方的肩头重重地擦过自己的肩头的时候,嘴角不由自主地扯出一条难堪的弧线的同时,转过脸看着对方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叶老师——”这时,走在后面的那个女孩急忙跑过来开解道,“您别介意,一乐她其实……”
“我知道。”被称作“叶老师”的女孩淡雅一笑,转而眼睛又低垂了下来,说,“我不会跟她计较的。毕竟——当年,确实也是 因为我,他们家才出那档子事……换了谁都会受不了。”
“杨兰!你再不来小心我跟你绝交!”远处一声愤怒地怒吼。
“来了来了,这不碰上老师了嘛,总得打个招呼嘛……”说着,杨兰简单跟老师告别后跑向了站在远处一脸怒气的同伴。
“你跟她有什么好聊的?!她就是个‘扫把星’,谁跟她走太近都得倒霉!”
“一乐,你别这样说——”杨兰边说边伸手挽着同伴的手臂,说道,“当年你哥那件事,其实要我说叶老师也挺惨的了,如果没发生那件事的话,叶老师现在应该挺幸福的吧?”
“啊呸!就她那样的‘扫把星’也配得到幸福?她就该一辈子孤寡!我哥当年要是早听我的,早点跟她断舍离,也不至于落得当年那个下场!”
“一乐——”杨兰张嘴还想要再当一次“和事佬”却发现找不到其他词汇。
俩女孩的对话随着她们的脚步渐行渐远,声音也逐渐变小,直至完全听不见。被称作老师的女孩饶有意味地最后看了眼俩女孩的背影后,转身默默地走出了小区。
一乐其实,说得也没错。叶禾苦笑一声,心想,我也许确实是个“扫把星”。
盛夏的热浪一层层地打在她脸上,烫得生疼。她想,大概也没有谁会像自己似的那么倒霉,在订婚的前一天,男朋友意外身亡。
所有的既定现实,至此全部被搁置。
也无人敢再提起。
就连每年男友的生辰、忌日,叶禾都只能避开男友所有家庭成员的时间独自悄悄地去坟场添炷香。
因为那场意外,她成了所有人的众矢之的。成了他们眼中的“眼中钉”、“肉中刺”。除非碰不到面,碰上了便是一顿恶劣地谩骂,毫无招架之力。
时间一长,怕是自己都已习惯。
叶禾从胸前的挂坠上,打开盖,看着里面那个人的笑脸,情不自禁地出跟着露出了甜甜的笑容,每次都如此,仿佛只有这一刻女孩才能放开心结。怔怔地看着挂坠里那熟悉的人,思绪却又被背包外隔间的一阵手机铃声强行拉了回来——
来电显示:何樾。
“喂?”
“宝贝儿,”听声线,叶禾可以想像出电话那头那个人的表情,“今晚我们公司举行十周年庆典,你别在家吃了,准备准备,我带你过来。”
“我……就不去了吧,随便在家煮点面条吃算了。”叶禾伸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胸前的挂坠,婉拒道。
“别啊,你老这样随便随便的,你看你,都瘦成啥样了,一会儿身体都营养不良了……”电话那头,兴奋的语气溢于言表,带着些许不容对方拒绝的强势,“就这样啊,一会儿我开车过来接你。”
拗不过的邀请。
叶禾轻轻摁下挂断键,微微叹了口气,像这样的“邀请”不止一次,而每一次自己似乎又都无法拒绝。
何樾,是陆氏集团的营销部项目经理。也算是年轻有为吧,年薪百万,是叶禾交往了半年的男朋友,相识于一个普通又温暖的午后街角。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叶禾就觉得对方举手投足之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温婉的笑容给了她一瞬间的恍惚,叶禾也许到现在都不知自己是出于什么原因当初会在第一次见面时,便鬼使神差的脱口而出说出“可以试试”的话,大概是类似吧。类似某一个刹那节点的某个人。
这是叶禾后来过了很久给自己内心的一个理由,又或者可以说是借口。
可是,更多的俩人独处时分,叶禾还是会不停地询问自己,尤其是在对方想更进一步确定关系的时候,自己的内心会不由自主地抵触。虽然知道对方很好,他的优秀足够配得上自己,但是每一次,自己总是会在“关键”时刻向后退一步,不敢向前迈一步。似乎向前迈便是万仗深渊。
何樾来的时候,已是傍晚七点。天边的霞光已全面铺开,照亮着整座城市。
叶禾在楼下的一阵喇叭声中推开了窗户,绯红色的霞光瞬间映在她脸上,看上去像抹了层胭脂一样,叶禾从窗前的书桌上拿起手机,默默拨通了号码——
“你等我一下,我换身衣服马上下来。”
十分钟后,在楼下车里的何樾便看到女友款款走出电梯。白色的流光裙在傍晚的霞帔下熠熠生辉,黑色长直发被捋到身体一侧,却没遮住耳朵上那对流苏耳环,一步一摇,某一瞬间,何樾仿佛看到了一幅绝美的水墨画正向自己走来而舍不得移开视线。
“这副耳环,真是尤其的配你呢。”女友上车后,何樾的视线依旧没舍得离开,忍不住说道。
“谢谢。”叶禾飞快的低头笑着回应。
“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意识到谈恋爱不用这么客气的交流啊?”何樾一边发动着汽车一边唉叹道,“我们都交往这么久了,还这样子跟我说话,会显得你我很生分耶。”
“我们好像也没有交往太久吧……”叶禾张了张嘴,刚想反驳自己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却又突然停顿了几秒,紧急换了词, “我只是出于礼貌……”
“拜托——”何樾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关于男朋友对自己的夸赞你都要‘出于礼貌’一样去回复,你不觉得这样太生分了嘛?话说回来,你这样,在学校,能跟你的学生、同事处好关系吗?”
“这跟我工作上的人际交往有什么关系吗?”叶禾反问道,“再说了,我跟同事他们也没什么样特别的感情可言,至少——算不上朋友的交情。”
说话的间隙,何樾转了一把方向盘,将车驶入了地下停车场,“猜到了。你这古怪的性格也不知道是天生如此还是后天的,你表姐当初向我介绍你的时候,还说你性格开朗、活泼、可爱、有趣……有趣我就不说了,这活泼我是一点没看出来……”
“后悔了吧?”叶禾转过脸,笑着说,“跟你想像中的女友大相径庭。”
“后悔倒是谈不上。”何樾看到了个车位,随即驶入,停好车,下车,所有动作一气呵成,走到副驾门边拉开车门倚在门边,“就是感觉自己好像‘上当’了。”说着,眉眼一弯,嘴角轻轻扬起。
叶禾提起裙摆,下车,双肘撑在车门上,半个身子故意凑近男友的脸,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吓”得男友立即辙回了倚门上的身体,叶禾见状,微微一笑,说,“要不要给你个机会,让你解除上的这个‘当’?”
“你想得美!除非你亲口告诉我你压根不喜欢我,否则,这辈子你别想从我手里跑掉。”说着,何樾迅速关上车门的同时,一手缆过女友的腰肢,完美的情侣身高差让何樾成功地在女友惊讶的一秒钟里迅速低下头轻轻吻了下女友柔顺的发丝。
而几乎是在同时,叶禾惊讶地瞬间眼神突然瞥见不远处的黑暗转角处一闪而过了一个黑影。
“你讨厌~~”叶禾甜嗔地轻轻抬手捶打了一个男友的胸膛,“不害臊。”
“那怕啥——”何樾一脸不在意,说,“我们是正常男女朋友关系,还不允许我抱一抱了?!”
“这会儿不担心在公司年会上迟到了?”
“迟到了我就说我去接我女朋友,路上堵车了呗~到时候羡煞营销部那群楞头单身狗们。”
“你这样容易招人嫉妒惹是非的。”
“不遭人妒是庸才。”
“你就放心吧,我那些同事们才没你想得那么小心眼呢。”话音刚落,电梯便带着两人到了何樾他们公司举办年会的会场。何樾一边揽着女友的肩,一边不停地与会场里的同僚们打着招呼,叶禾这才猛地发现会场里的女孩子们有一个算一个,均穿着各式礼服,露背的、露肩的、抹胸的……真是、好一片秀色可餐的画面。
“哎——陆总!”突然,何樾朝会场另一头摆摆手,叶禾也在此时顺着男友的摆手方向望去,不禁呆住了,张了张嘴却好像在那 一瞬间忘记了怎么发声,最后还是对方首先向自己问好——
“嗨,好久不见。”
“陆、陆潇?!”叶禾没想到自己竟会以这种方式在这种场合与曾经的好友重逢,连回应都是口不对言,眨巴了两下眼睛,嘴竟也变得结巴了。
“怎么?阔别三年,不认识了?!”陆潇站定在几步开外,眉眼浅弯。
“呃……好、好久不见。”叶禾手足无措地回应。完全没有了身为老师在校园里的那股伶牙俐齿。
“嗯?!你们俩原来认识啊?”何樾见女友的反应,瞬间回味过来。
“嗯。”陆潇倒是直言不讳,“老同学了,只是多年没见而已。”
“是啊,的确是多年未见了。自从那件事以后……”叶禾冷冷地说道。随后她便让男友去来找他一起喝酒的他们部门的组员跟着一起去,自己却转身走到水果自助厅处拿起餐盘,夹起一个葡萄,轻轻放入盘中,陆潇此时也紧随其后,夹起一块菠萝,说——
“我知道当年那件事对你打击很大,但是,你恨错了人。”
叶禾手上的动作突然停滞,随即转过脸,但却没有眼神对视,“那你告诉我,我该恨谁?”
“你谁都不该恨,你也不该被记恨。”陆潇看着曾经那张让自己默默心疼了半世的侧脸,说道,“你本不该属于仇恨。”
“哼。”叶禾回过脸轻哼一声,“刀没割到自己身上,永远不知道有多疼。”
“我知道。”这次回应地很迅速,但随后声音就低沉了下来,沉到似乎只有陆潇自己能听清,“我一直都知道的。”
叶禾惊诧地抬眼,半张着嘴,不可思议。
他怎么会知道我的疼?
当年那件事发生之后,没几天便再也没见过他,像是在躲着什么。
“这条流光裙跟你很配。”陆潇转过脸,对上叶禾惊诧的双眼,温柔地笑道,“一航的眼光向来不错。”
听到这句话的叶禾,身体微微一怔,拿着夹子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一航的眼光向来不错】
——【这条流光裙跟你很配】
出门的时候,叶禾也记不清自己为何会挑这条裙子,只记得从柜子里拿出来时,在裙子上能闪现出很多画面,直到刚刚陆潇提起那个名字她才知道是为何。
原来自己,从未忘记过。
这么多年,原来自己还一直陷在过去,无法自拔。
陆潇见状,伸手握住叶禾拿夹子颤抖的手,而后又轻轻放开,转身,却又在转身之后又回过身来看了眼她,说——
“耳环也很漂亮。跟你的流光裙很搭。”
叶禾眼瞳微闪。转过脸想要回应时却发现对方早已走远。
他,回来了。
他,居然回来了?
他,居然敢回来?!
叶禾心中三连问。她好想追上去,喉咙却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叶禾原本唾手可得地幸福生活就这样被戛然而止。
此时此刻的叶禾,垂下手臂,指甲深深地攥进了掌心的肉里,细密的钝痛好似天边的云雾一般缓缓洇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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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