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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唔……暂时有个避风的地方。”她只能含糊道。

梅仁耀何其精明,一看她支支吾吾的神色就猜了个大差不差,他扶额,在柜台下像个仓鼠一样掏呀掏,掏出个小布包:“这里有些艾绒和驱寒的药材,晚上若是住处阴冷,可点燃熏一熏。另外,”他又拿出一包药材,“这是固本培元的方子,隔日一服。钱……就先记着吧。”

柳知接过两个小布包,鼻尖萦绕着清苦的药材香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这梅大夫心肠其实挺软的嘛。

“多谢多谢。钱我们一定尽快还上。”她诚心诚意地拜谢。

“行了,去吧。”梅仁耀挥挥手。

走出梅仁耀的医馆,门一开,外面星光微熹,风声飒飒带来夜晚微凉的气息。柳知用手指摸过剩下的铜板。又侧头看向身旁安静如鸡、嘴唇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谢唯。

不行,不能再睡棺材了,病还没好利索,再冻上几天,这金大腿怕是能被我养死。

柳知一口银牙快咬碎,做出了无比令她肉疼的决定:“咱们住客栈去。”

谢唯一怔:“可是客栈很贵。”

“贵也得住。”柳知已经抓住了他的腕子,眼睛开始扫射着街道两边,“身体是赚钱的本钱,病好了才能啊干活。”

她最终选中了一家看起来不起眼的客栈,门脸陈旧。

“掌柜的,住店。”柳知敲了敲门把瞌睡着的老掌柜叫醒,后者迷迷糊糊地睁眼。

“上房八十文一晚,通铺二十文一位。”

上房肯定是住不起的,那通铺嘛……让自己跟一群陌生人挤大通铺?不行不行,想想就可怕。

“那普通单间呢?”

“单间五十文,不含饭食。热水另加五文。”

听到价格的瞬间,柳知难免心痛得抽了抽眼角,这几乎是他们现在资产的三分之一,可是……

“要一件单间。”她掏出铜钱,数出五十文,又多加五文要了热水,“再要两个馒头,一碗粥。”

掌柜收了钱,递给她一把钥匙:“二楼尽头那间,热水一刻钟后送上去。”

二人上了楼,推开房门才发现这房间其实很小,只一张床就占了大半的地方,余下的空间只够摆放一张漆木桌和椅子。但好歹有四面墙和一个屋顶,不至于席天慕地,甚至还有个小小的浴室,床上的被褥虽然硬邦邦但好歹干净。

柳知松口气,转身关门插上门栓,谢唯站在窗前,垂眸看向那张窄到只能勉强两人躺下的床,又快速移开,耳尖泛起可疑的薄红。

“条件简陋,先将就着,总比睡外面强。”柳知把剩下的铜钱随手搁在桌上,总感觉背后凉飕飕的,转头一看才发现窗户纸破了几个洞,冷风呼呼往里钻。

她走到窗边试图用破布塞住那些漏风的洞,背对着谢唯忙活着。

月上梢头更深露重,清幽的月色洒在她被粗布衣裳勾勒出的纤细腰线上,平日里有些不着调的柳知实际上有着极出众的姿容,谢唯视线落在她身上,旋即又像被烫到般猛地收回,不知怎的他突然感觉有些渴。

热水很快就被送了上来。

“姐姐,你先洗吧。”

听见谢唯的提醒柳知才回过神来想起那五文钱的热水:“哦对,你先洗吧,你病着,别着凉。”

“我……”谢唯明显有些堂皇,“我等姐姐洗好再洗。”

柳知只当这小子害羞,走到由一张薄薄的屏风搭成的浴室后,木桶里已经盛了大半桶热水,烟雾缭绕带来淡淡的水雾味道。

这还是穿越以来第一次正经洗澡,柳知想着心里有点小激动呢。伸手试了试水温,正好。她换下了那身衣裙跨进木桶,温热的水包裹住有些冰凉的身体,确实很舒服。

室内的人正在享受热水的洗礼,而外面的人确恨不得把眼睛挖了。

薄如蝉翼的屏风根本遮不住什么,光线昏黄反而能让谢唯更清晰地看到屏风后模糊却窈窕的身影轮廓,水声淅淅沥沥,氤氲热气让那影子更加朦胧,也因此添了几分欲说还休的诱惑。

谢唯靠坐在床头无力动弹,呼吸不知不觉变得有些沉重,他猛然转过脸,和墙壁面面相觑,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剧烈跳动的心脏吵得他愈发心烦意乱。

“故意的……用这种法子。呵,女人,你成功了。”

时间变得格外漫长,谢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驱散鼻尖萦绕的她身上特有的甜香,感官入侵得如此之深以至于谢唯感到自己的体温又在渐渐上升。

柳知洗的痛快,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在上演一出多么诱.惑.的戏.码 ,甚至哼起了走调的小曲,是上辈子某部古装剧的插曲,不过词记不全了。

这荒腔走板的调子打破了屋里暧昧的气氛,谢唯眼角微微一抽——这女人,真是……

一盏茶的功夫后,柳知神清气爽地擦干身体,绕出屏风,身上带着水汽,披散的长发顺着单薄肩膀滑落,脸颊被热气蒸成鲜嫩的粉色。

“我洗好了,水还热着,你快去。”

她一边用布巾绞着头发说,谢唯起身动作有些僵硬,目不斜视地走向屏风后,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柳知看着他落荒而逃得样子。

“这么急?看来是真爱干净。”

她耸耸肩,打了个哈欠,困意很快上涌,可看向那张窄床,又开始头疼。

“一张床可怎么睡?”

虽然很想再开一间房,但很明显钱不允许。让谢唯睡地上?他病着。自己睡地上嘛?她舍不得那五十文,毕竟花了钱还得睡地板,太亏了。

最终她决定采用最朴素的方法,和衣而睡,中间用被子做个楚河汉界。

等谢唯洗完澡出来时看到的就是柳知抱着另一床备用被子,在床中央垒起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城墙。

“待会儿你睡里面,我睡外面,井水不犯河水,懂?”

谢唯眼里略过一丝笑意:“好。”

两人各自躺下,熄了灯的室内陷入静谧的黑暗,只有窗外撒漏的零星月光。一整天都在强撑着到处赚钱,柳知几乎是昏睡过去的。

后半夜,迷迷糊糊间柳知忽地感到一阵寒意袭来。怎么回事?窗户不是被她补上了吗?柳十分难受地蹭来蹭去,渐渐觉察出了有些不对劲。

这一股阴冷的气息好像是从身侧谢唯那一边传来的,她半睡半醒地皱了皱眉,下意识撑起身,想确认谢唯是不是被子没盖好。

旋即她感到自己被揽入了冰冷的怀抱,谢唯不知何时已经越过了界限,发着抖无意识朝她这边贴过来,简直把整个床都震得像摇摇车。他的身体冰冷,额头烫得吓人。

“冷……”谢唯模糊不清地呓语,听着就饱含了痛苦的样子,柳知刹那清醒了。

“谢唯?谢唯?”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谢唯更紧地往她怀里钻,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感到安心。他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皮肤上,激起一阵鸡皮疙瘩、冰冷与滚烫两种极端的温度传来。

“这……这什么情况?” 她脑子里一团乱麻,想推开他,又怕他摔下床,可要是不推开的话,这姿势也太……太那啥了吧!

她试着动了动,谢唯却抱得更紧,嘴里含糊地呢喃:“别走……冷……”

柳知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放弃了挣扎。

“算了,病号最大。”她自暴自弃地想。

她小心翼翼地把两人身上的被子拢好,尽量盖住谢唯冰冷的四肢。然后,就这么僵硬地躺着,任由少年缠着自己。

谢唯似乎感受到了暖意,颤抖渐渐平息,呼吸也变得稍微平稳了些。但他依旧紧紧抱着她,滚烫的唇偶尔无在柳知细瘦伶仃的锁骨划过。在他的梦中仿佛有无数的坚冰融化,自己搂住了像太阳一样温暖的东西。

黑暗中人的感官似乎也被无限放大,柳知打了个寒噤,能清晰地感觉到少年的体温一点点渡过来,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意,却让她自己的体温不断攀升。

“要命……”她欲哭无泪,“这都什么事儿啊,这日子没法过了。等这小子以后飞黄腾达了,一定得狠狠坑他一笔。”

柳知就这么僵着身子熬了半宿,中间几次想偷偷把谢唯从身上扒下来,结果每次一动手,少年就皱起眉头哼哼唧唧地往她怀里钻得更深。她折腾到天快亮的时候实在撑不住,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柳知动了动酸麻的胳膊,低头一看,谢唯还蜷在她怀里,脸色依旧白得没血色。她小心翼翼地伸手探他额头。

该死,比昨晚还烫。

柳知心一沉,也顾不上什么暧昧不暧昧了,翻身坐起来,伸手去摇他肩膀:“谢唯?谢唯?”

少年的眼睛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缝,目光涣散,嘴唇动了动:“姐姐……冷……”

冷?柳知伸手探他后颈,滚烫。可他却一个劲地喊冷,被子裹得死紧还在发颤。

“你别动,我去找梅大夫。”

她刚要下床,手腕就被攥住了。谢唯烧得迷糊,力气却还是那样大。

“唔,别走……”

柳知叹了口气,折回来,伸手拍拍他的脸:“我不走,我去给你弄点水擦擦身子,你烧得太厉害了。”

谢唯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有些犹豫。柳知只好把他的手从腕上掰下来塞回被子里,趿拉着鞋去楼下要了半盆凉水,又扯了条干净的布巾。

她站在床边犹豫了一下。要擦身子,就得脱衣服。

脱谢唯的衣服么……

少年烧得人事不省,眉头紧蹙,嘴唇干裂起皮,瞧着可怜巴巴的。柳知咬了咬牙,心一横,伸手去解他的衣带。

昨晚和衣而睡,谢唯那件粗布外衫还穿在身上,系带被她在怀里蹭了一夜,早就松松散散的,手指一勾就开了。柳知尽量目不斜视,把外衫掀开,露出里面单薄的里衣。里衣被汗浸透了大半,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轮廓。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柳知嘴里念念有词,闭着眼把里衣的带子也解了,然后睁开一条缝。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那片裸露的皮肤上。

谢唯真瘦,肋骨根根分明,但瘦归瘦,骨架生得极好,肩宽腰窄像画里走出来的人。肤色是罕见的冷白……

“柳知,你在看什么?他还是个孩子。你一个二十八岁的社畜,要点脸。”

她狠狠摇了摇头,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甩出去,把布巾浸了凉水拧干,开始给他擦身。谢唯被凉水一激,身体微微瑟缩,眉头松了松,似乎舒服了些。柳知擦完上半身,把被子往下掖了掖,露出他的腿。

两条长腿就这么横在柳知面前。腿真长啊,皮肤又白又滑,这就是年轻人么,羡慕了羡慕了……

柳知猛地摇头,把奇怪的想法扔出脑袋,开始专心为他换衣。少年烧得迷迷糊糊,嘴角却露出小小的笑容,像做了什么好梦。

“梦到什么了这么高兴……”柳知嘀咕道。

衣服是昨天在集市上花几个铜板买的旧里衣,柳知用手拿着衣服站在床边,深吸一口气,然后俯身去扶谢唯,绕过他的背,把旧里衣套上去,又拉过他的手臂穿进袖子。

谢唯烧得没力气,胳膊软塌塌的,柳知塞了半天塞不进去,急得额头冒汗。她索性把他的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搭,另一只手去扯袖子,整个人半抱半扛地把他撑起来。谢唯的灼热吐息鼻尖蹭着她,惹得一阵酥麻。

暂且顾不上这些小插曲,柳知咬着牙把两只袖子都穿好,系好衣带,又扶着他在床上放平。做完这些,她额头已经冒了一层细汗。

柳知一屁股坐在床沿,喘着粗气,抬手给自己扇了扇风,试图把脸上的热度扇下去,又把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

救他是为了抱大腿,为了吃香喝辣。嗯,肯定是这样,绝对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又会卖萌。

她碎碎念起来:“虽然我救你并不是为了挟恩图报,但是谢唯你可不能忘记我做的这些啊。以后有啥好事了要记得我,当然,如果以后遇见了什么麻烦你也别连累我啊。我这人没别的要求,就是有福同享,有难你当。嘿嘿。”

她越想越投入,声音也大了起来,浑然不觉身后床上的少年眼皮动了动。

柳知正准备把湿布巾端出去,余光扫到谢唯肩侧,又顿住了脚步。

那里有一道细小的伤口。因为谢唯肤色太白,显得格外刺眼。除此之外,他手臂、腰侧也有几处零零散散的擦伤,显然不是才弄上的。

柳知皱了皱眉。她记得刚把谢唯捡回来的时候天黑,又被衣服遮着,她只想着先把人带回来,根本没仔细检查。

如今一看,这孩子身上怎么有这么多伤!

“你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柳知忍不住嘀咕,床上的谢唯双目紧闭,仿佛睡得很沉。

高热让他的意识昏昏沉沉,耳边的声音却清晰得很。柳知给他擦身、换衣服时,他便已经隐约察觉到了,只是实在没力气睁眼,再加上……他不太想睁眼。

毕竟这种时候醒来,未免太尴尬。

谁能想到,柳知竟会一边念叨着“非礼勿视”,一边把他的衣服扒得差不多?

谢唯当时便觉得,这女人的脸皮实在厚得惊人。

可紧接着,他感觉到一块冰凉的布巾贴上皮肤,难受的灼热被一点点压下去。谢唯便更不想醒了。

装睡多好。

然而此刻,柳知显然又想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办法。她盯着他的伤口看了半晌,恍然大悟似的“啊”了一声。

谢唯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太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他感觉到柳知俯下身。紧接着,一阵温热柔软的触感落在伤口上。

谢唯的呼吸骤然发紧。

……她在做什么?

柳知却浑然不觉事情有多严重,舔完以后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嗯,小时候我磕破膝盖,我娘就是这么处理的。”

谢唯:“……”

她竟然把这种荒谬的法子用在他身上?

怎么这么不矜持!

柳知直起身,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盯着那道伤口,越看越觉得不够保险。

“这点伤口上有灰,万一感染了怎么办?”

她说着,又从旁边捡起布巾,沾了点水,仔仔细细地擦过伤口周围。擦完之后,似乎还是不放心,低头又用嘴唇轻轻碰了一下。

谢唯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非但扒了他的衣服,给他擦身、换衣,还往他身上抹了那么多“疗伤圣品”。

她、她到底知不知道男女有别?

柳知盯了他片刻,见他始终没有动静,终于放下心来。

“还好没醒。”

她拍了拍胸口,脸上浮现出一丝心虚。

“如果让他知道我不仅扒了他的衣服,还往他身上抹了那么多疗伤圣水……”

她越想越害怕,甚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会不会当场羞愤自尽?”

床上的谢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