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知猛地起身按住他乱动的爪子：“……谢唯，我自己来。”
手掌相触的瞬间，柳知感觉到少年的皮肤冰凉如寒水，可就是这么一只看似随时要被风吹倒的小可怜竟然力气这么大，以至于她丝毫不能挣脱。
谢唯似乎很享受地被她抓着手，眼中的戏谑一闪而过，换上一副脆弱无辜的表情，小声道：“姐姐……是嫌弃我的手脏吗？”
“没、没嫌弃你。”柳知感到很憋屈，非常憋屈，憋屈地迅速把汗巾从他手里夺过来，胡乱在身上按了几下吸水。
这小子绝对是故意的！柳知幽怨地盯着他重新落座。早不咳晚不咳，偏偏在她吃得正欢的时候咳，还一巴掌把茶壶泼她身上。
“姐姐看我做什么？快吃吧。”
柳知定了定神，告诉自己别多想，这小子就是病没好利索，加上可能有点小脾气，毕竟让谁看着满桌的肉自个儿只能吃清水煮菜，心里都会有点不平衡，能理解，能理解哈。
柳知在一道凉飕飕的视线下吃完了这顿饭，风卷残云地扒拉完米饭后她终于松了一口气，眼角余光就被大堂另一侧吸引了过去。
那边靠墙的地方立着一个一人高的木架子，与周遭略显凌乱的桌椅板凳格格不入。架子分成许多小格，每格都摆着一个个带盖的食盒，盒身上贴着纸，上面写着端正的小字：东坡肉罐、瓦罐鸡、八宝饭罐、梅菜扣肉罐……林林总总，竟有十几种。旁边还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随食取，送至家，加二文”。
外卖？柳知眼睛瞪圆了。这“对付楼”酒楼，业务还挺超前啊。
作为一只社畜，柳知对搞钱异常敏锐的感官猛然觉醒。这不就是活生生的商机！
她立刻忘了刚才心里发毛的不适感，也忘了自己正满嘴油光、形象全无，迅速扫了一眼怀里的钱，付完这顿饭，恐怕连一块最便宜的馒头都买不起了。
她快速把嘴里的肉咽下去，也顾不上擦嘴就起身，在谢唯略带诧异的注视下，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木架子前，仔细端详起来。
柳知的心脏砰砰跳起来。送外卖这活儿她熟啊，虽然没干过，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不就是取餐、送餐、收钱吗？力气她有，方向感……勉强有，脸皮……经过这几天锤炼，已然颇厚。
她一转眼珠，目标明确地朝着柜台后正在扒拉算盘珠子的卜重要掌柜走去。
卜重要感觉到有人靠近，他头也没抬，不耐烦地挥挥手：“客官结账去柜台那边，找伙计……”
“掌柜的。”柳知声音充满热情，“我是来应聘的。”
“应聘？”卜重要终于掀起眼皮眯着眼打量柳知。这一看，他小胡子猛地一抖，“是你？！”
显然，他认出了这个昨天在门口“弟弟肺痨吐血”的奇葩姐弟中的姐姐。
柳知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笑容不变：“对对对，是我，掌柜的好记性。昨天多谢掌柜的慷慨解囊，救我弟弟于水火，您真是个大善人。”
卜重要扶额，善人？他那是怕晦气。他上下打量着柳知，再瞥一眼她身后那个依旧安静坐在角落，容貌气度却实在扎眼的弟弟，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
“哼，”卜重要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怎么，昨天的肺痨这么快治好了？还跑来我这儿应聘？你能干什么？继续表演吐血？”
嘲讽之意扑面而来。好在柳知脸皮厚度经受住了考验，她立即换上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掌柜的，您看您这外卖业务，搞得多好，一看就很有发展。”
谁不爱听好话？她先拍了个马屁，见卜重要脸色稍霁，立刻话锋一转：“但是呢，掌柜的，您这店里客人多，伙计忙，专门分派人手去送这些，是不是有点耽误店里的生意？而且万一送得不及时，或者路上磕了碰了，影响口碑，多不划算。”
卜重要捋了捋小胡子，用眼神示意她继续编。
“您看这样行不行？这送外卖的活儿，您外包给我，我不用您发工钱，就赚那二文的跑腿费。您呢，省了人工，还拓展了业务，客人点了菜，我保证送到府上，食盒要是洒了磕了都归我赔。怎么样？双赢。”
卜重要听着眼神里多了点思索。他这外卖业务刚搞起来不久，确实有点忙不过来，店里伙计送吧，耽误正事，专门雇人吧，又不划算。这女人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但嘴皮子利索，胆子也大，关键是……她便宜啊。不用付工钱，只从跑腿费里分？
他沉吟片刻：“你送？就你？”目光扫过柳知不算壮实的身板，又瞟向角落里的谢唯，“还是带着你那个肺痨弟弟一起？”
“我送。”柳知保证道，“我弟弟病还没好利索，让他在附近歇着就行，绝不耽误您事儿。”她可不敢让谢唯再去表演了，昨天集市甄泼辣的追击还心有余悸。
卜重要又打量了她几眼，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大概是觉得反正不用预付工钱，试试也无妨，亏了也就亏几个盒子，便点了点头：“行吧，让你试试。不过丑话说前头，送晚了客人不满意，这损失都得算你的。跑腿费二文，你得一文，店里留一文。每天结一次。”
“没问题！”柳知一口答应，心里乐开了花。一文也是钱，积少成多，而且这是稳定的收入来源。
“那正好，”卜重要转身，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叠好的竹编食盒，又走到外卖架子前，手脚麻利地取了四个不同的食盒，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给柳知。
“这第一单，送去城东陈府。陈桓陈老爷家。路认识吧？就镇上最气派的那座大宅子。”卜重要交代，“陈老爷是咱们镇上的首富，也是咱们酒楼的老主顾了，口味挑剔得很，你可仔细着点，别毛手毛脚。送到门房，说是‘对付楼’送的外卖，自然有人接。钱已经付过了，你不用收。”
陈府？陈桓？柳知接过食盒和纸条，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哦，想起来了。第一天在破庙，那个挑粪的赵铁牛不就是说去给陈桓老爷家的大白菜浇肥吗？好家伙，原来是首富家的订单。首富啊！那得是多大的腿……呃，不对，是多重要的客户。必须完美送达。
“掌柜的放心！保证完成任务！”柳知拎起食盒，顿时感觉分量不轻，但还能接受。她转身，快步走回角落，对已经站起身的谢唯快速交代：“弟，你在这儿等我，或者去外面找个阴凉地儿待着，别乱跑。姐去送个东西，很快回来，回来给你带好消息。”
谢唯看着她瞬间充满斗志的样子沉默地点了点头。
柳知拎着食盒，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了对付楼，按照卜重要指的方向，朝着首富陈府进发。一路上，她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送一单赚一文，一天送十单就是十文，一个月就是三百文。虽然离发家致富还有点距离，但总算是有个正经来钱的路子了，而且，给首富家送外卖，说不定能有机会接触到更高端的资源……
她越想越美，脚步也越来越轻快，连手里沉甸甸的食盒都觉得是甜蜜的负担。
……
陈府果然气派。朱漆的大门铜环锃亮，门前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院墙高耸绵延。光看这门脸，就跟凑合镇其他宅子不一样。
柳知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和衣襟，走上前，叩响了侧边供下人出入的角门。一个穿着布衣面容严肃的门房探出头来，打量着柳知和她手里的食盒。
“什么事？”
“这位大哥，我是‘对付楼’酒楼的，来送陈老爷府上订的外卖。请问这姜汁鱼片、五香鸽、鸡丝银耳、一品官燕、桂花鱼、瓦罐鸡……是你们的点吗？”柳知堆起笑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经人。
门房倒是没为难，侧身让她进来：“进来吧，跟着我，别乱看乱走。送到厨房院就行。”
柳知连连点头，老老实实地跟着门房进门。陈府里面更是别有洞天，假山水池花木扶疏，虽然不至于像小说里描写的王府侯门那般夸张，但也足够让柳知这个穿越后一直混迹于破庙棺材的纯正土包子开了眼。她努力克制住东张西望的冲动，眼观鼻鼻观心，只盯着前面门房的脚后跟。
很快，他们来到一个相对独立的院子，里面飘出阵阵饭菜香气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想必正是厨房所在。
门房跟一个管事模样的婆子说了几句，那婆子走过来，查验了食盒里的罐子，点了点头，对柳知说：“放这儿吧。辛苦你了。”
柳知放下食盒，心里松了口气，任务完成。她正准备告辞离开，忽然，院子另一头传来一阵喧哗声。
“汪、汪汪。”
本来已经转身要走的柳知却听见个粗声粗气的婆子正扯着嗓子喊叫道：“快点快点，苟少爷该等急了。家主说了，今天必须给少爷吃上刚出锅的瓦罐鸡。”
苟……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