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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就在此时,陈府门外传来一阵梆梆作响的敲门声。柳知下意识瑟缩一下脖子,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谁啊?敲门这么用力,难不成是来讨债的?”

陈桓也放下了手中的笔,眉头微微蹙起,紧接着门房匆忙来报:“家主,外头来了几个身穿劲装的男子,谁是来找柳姑娘的。”

柳知嘴里的枣花酥突然就不香了,急忙又问:“找、找我?”

门房点头:“为首那人带着刀,看起来……不像什么善茬。”

柳知脸色一白,一双手也缩进了衣袖里,脑海中快速想象着各种各样的可能。

甄泼辣找人来报仇了?

那两个被她泼了一脸辣子鸡的地痞又带人追上门了?

还是她从前坑过的哪位苦主终于跨越万水千山找来了?

她越想越不妙,起身就往陈桓身后躲。

陈桓:“……”

眼前姑娘的动作实在太迅速太自然,几乎是眨眼间便从书案旁窜到了他背后,紧紧抓着他的袖子不放,似乎这样才能令她有些安全感。

柳知有些紧张地问:“陈公子,他们有没有说是来干什么的?”

“只说找你。”

“那肯定是寻仇了。”

“姑娘做了什么?为何会有人找你寻仇?”

“我、我做过的事有点多,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陈桓深深地看她一眼,柳知立刻补充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大事,顶多就是骗了几个人的钱,抢了个小孩的包子,在路上和人打架……嗯,总的来说,我还是个遵纪守法的好人。’”

陈桓微微一愣,一时竟不知该从哪一件开始劝她改过自新。

院门外又传来一声怒喝:“陈府的人听着,我家公子有物相赠,还请通报一声,柳姑娘可在府中?”

柳知吓得一把抱住陈桓的胳膊。

“听见了么?这语气一看就是来兴师问罪的,还说什么有礼物相赠,肯定是先送礼,在套麻袋!”

陈桓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背,默默往前一步,将柳知挡得更严实些。

“姑娘放心,陈府不是任人撒野的地方,我去看看。”

方才还像一只锁在壳里的小乌龟的柳知,此刻被人护在身后,似乎觉得安心了不少。

她转念一想,确实觉得自己这样躲着实在有损颜面,便从他身后探出脑袋瓜:“那我也去。”

陈桓挑眉:“姑娘不是怕他们寻仇?”

“正是因为怕,才要去看看他们到底想寻我什么仇。”

她说得义正词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有几分底气,脚下却紧紧跟在陈桓屁股后头,一步一寸地往前挪。陈府大门缓缓打开。

门外头几个身形魁梧的男子皆是腰间佩刀,神色严肃,为首那人正是谢唯的亲兵统领。他显然看到了柳知,精神一振,三两步走上前来。陈桓立刻挡在柳知身前,似乎是怕他们作出什么举动。

“阁下寻柳姑娘有何事?”

统领一怔,随即抱拳道:“公子误会了,我等并无恶意。”

“无恶意还带这么多人?”

柳知从陈桓身后微微探出脸,小声补充着:“还都带着刀。”

统领摸了摸弯刀的刀柄,沉默片刻,诚恳地解释:“这只是随身兵器。”

“哦,那你们为什么找我?”

“我等奉我家公子之命,送一样东西给柳姑娘。”他说着,从身后亲兵手里接过一个小小的食盒,小心翼翼地捧上来。

是木质的盒子,做的并不精致,上面系着胳膊丑得别出心裁的麻绳作为蝴蝶结,里面隐隐透露出可疑的味道。柳知看着它,心里更加警惕。

“这是?”

“这是我们家少爷亲手做的烤兔子,知道柳姑娘在陈府做客,特地让送过来,务必请柳姑娘尝尝。”

陈桓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你家少爷是?”

“我们少爷姓谢,单名一个唯字。少爷说了,柳姑娘对他有救命之恩,他身子不便,不能亲自送来,只能做点吃的聊表心意,还说若柳姑娘不收,我们……我们也不用回去了。”

柳知在陈桓身后听得真切,目光落在食盒上:“这兔子……是从哪来的?”

统领一僵,他身后的随从们也纷纷别开脸,一个个跟陈府门前的石狮子对视。

半晌后,统领才低声道:“是梅大夫医馆里养的。”

柳知心里突然生出种不祥的预感:“梅大夫养的兔子?”

“原本是。”

“……什么意思?”

“现在已经是我家公子的心意了。”

……

梅仁耀医馆里。

谢唯正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手里拿着根细长的棍子,与一只小白兔进行着殊死搏斗。

这兔子是梅仁耀养了两年的,平日里好吃好喝地供着,偶尔还会啃两口他种在院里的萝卜。梅仁耀虽然嘴上总骂它偷吃,实际上从没舍得动过它。

直到今日,谢唯病恹恹地走到兔笼前。

“我要它。”

梅仁耀坚决护崽子:“不行。”

“我给钱。”

“这不是钱的问题。”

谢唯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银子,梅仁耀抱住兔笼的手松开一些些。

“这是尊严的问题。”

谢唯又取出一锭。

梅仁耀缓缓松开手:“来,我帮你捉。”

小白兔显然听懂了自己即将面临的命运,转身就跑,谢唯和梅仁耀跟在后面追。

兔子一跃而起,跳进了院子里的萝卜地,谢唯追到它旁边,终于伸手按住了兔子的双腿,它疯狂挣扎着,谢唯便死死抱住它,病弱的身子不太听话,竟然被拖倒在地,额角上也冷汗岑岑的。

“别动。”

好不容易把小白兔抓进了厨房,两个时辰后,一只外焦里不嫩的烤兔子终于完成。

统领举着食盒一动不动,语气沉重道:“公子说,柳姑娘近日住在陈府,山珍海味吃得多了,或许会想念从前的滋味。因此他亲自下厨,做了这只烤兔子。”

统领将声音沙哑,神色也越发悲痛:“公子还说,自己病中做的东西,味道或许不佳,但柳姑娘一定要多吃几口。若是不好吃,也请姑娘看在他一片真心的份上,勉强咽下去。”

“公子为了这只兔子劳心劳力,呕心沥血,几度命悬一线。烧火的时候,他险些被烟熏死,撒盐的时候,盐罐从手中滑落,他悲痛欲绝,差点当场昏厥……

“总之,”统领握紧拳头,声音哽咽,“我家公子为了给您做这只兔子,已经——”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

“死了!”

柳知先是习惯性地点点头,像是根本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才震惊地抬头看着他,万分震惊地问:“什么?!”

陈桓也脸色微变,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谢公子死了?”

“是!死得可惨了!” 统领悲痛欲绝地点头,他身后的几名亲兵齐齐低下头掩住面,似乎很难受的样子。

柳知脑子里联想到了谢唯惨死的模样,手脚瞬间冰凉。

谢唯死了?怎么会呢?

梅仁耀不是说还能活吗?他前几日还好端端地在医馆门口,隔着帘子阴阳怪气地挑拨陈桓,今天怎么就……

她盯着手里的食盒,眼圈霎时红了。这兔子,是谢唯亲手做的。

他是不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才费尽力气做了这东西送来?

柳知越想越难受,眼泪很快便掉了下来。

那小子虽然爱吃醋,记仇,还总是拿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骗她心软,可他毕竟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捡到的第一个人。

还是她亲手从废墟里挖出来的。

“谢唯……”柳知喃喃一声,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四周的声音都像被骤然抽走了,只能听见自己的哭声。

陈桓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神色满是担忧:“柳姑娘,节哀。谢公子年纪尚轻,骤然离世,确实令人惋惜。”

见柳知眼泪扑簌簌落下,统领心中大喜。

少爷交代得果然没错。

只要编得惨一点,柳姑娘必定会感动得痛哭流涕。

“他怎么能死呢?”柳知吸了吸鼻子,哭得更加伤心,“他还欠我好多药钱没还呢。”

陈桓:“……”

统领:“……”

“柳姑娘,我家公子临终前还念着您。”

她抱紧食盒,哭得更大声了:“这个傻子……”

统领见火候差不多了,便告辞道:“柳姑娘节哀。我等还要回去料理公子的后事,先告辞。”

说完,他带着亲兵们又匆匆离开了,走出陈府大门后,副官小心翼翼地问:“统领,咱们这样说,会不会不太妥当?”

“有什么不妥?”统领颇为得意,“少爷吩咐让咱们把他病重的样子说得惨一些,好让柳姑娘心疼。我直接说死了,效果不是更好吗?”

副官欲言又止。

“可少爷明明只是要回京……”

统领摆摆手,“回京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反正短时间内也见不着,柳姑娘自然会以为他死了。等少爷处理完京城的事,再回来给她一个惊喜,岂不是感天动地?”

副官沉默片刻。他怎么觉得这个惊喜很可能会变成惊吓。

……

梅仁耀医馆里,统领掀帘而入,脸上满是喜色。

“少爷,大事办成了!”

谢唯还拿着梅仁耀刚熬好的药,抬起眼皮:“兔子送到了?”

“送到了。”

谢唯眉梢微挑:“哦?那她是什么反应?”

统领挺起胸膛,语气骄傲:“柳姑娘哭了。哭得可伤心了。”

谢唯眸光一动,唇角微微上扬:“她还说什么了没有?”

“她说您怎么能死,还说您欠她好多钱呢。”

谢唯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沉默良久。梅仁耀在旁边默默低下头,假装整理药箱。

“还有呢?”

“她还骂您是傻子。”

“……”

屋里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谢唯垂眸,端起药碗抿了一口。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竟不比方才听见的那些话难受。

梅仁耀终于忍不住,转过身问:“你不是只让他说你病得重一些吗?”

统领一僵,谢唯缓缓抬头,看得他如芒在背,便连忙解释:“属下也是为了让柳姑娘更心疼您……”

半晌,谢唯轻轻闭了闭眼:“算了。”

梅仁耀抬头:“算了?”

“她既然已经以为我死了,那便死了吧。”

统领与梅仁耀同时一愣,只见谢唯神情恢复了平静,声音却有些冷淡:“我本来也要回京。父亲战死,征西军群龙无首,京中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若我现在告诉她真相,她必定会缠着我问东问西,耽误行程。”

梅仁耀眼皮一跳:“你是怕她缠着你,还是你自个儿舍不得她?”

谢唯淡淡道:“我只是觉得,临别之前,她若能记我久一些,也不算坏事。”

梅仁耀:“……”

统领却十分感动:“不愧是少爷,深谋远虑。”

谢唯瞥他一眼:“你闭嘴。”

统领立刻闭嘴。

窗外已是暮色渐深,在这个时间里,路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医馆的灯笼蜷缩在原地,光芒在暗夜里微不可见。谢唯披上统领递来的披风,随亲兵们离开医馆。临上马车前,他回头望了一眼陈府的方向。

不同于这边的昏暗,那里灯火通明,想来柳知已经吃完了那只兔子,或许还在哭鼻子,想到这儿,他心里竟泛起一点隐秘的满足。

姐姐应该会记得他很久。

马车缓缓驶向大开的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