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栏先拿掉。”
邵衡的笔尖点在投影上。
许见微刚讲到第三页。屏幕里是那张记录表,六个人的情况分成上下两段,“是否寻求帮助”被她用细框圈了出来。
她握着翻页器,拇指停在按钮上。
会议开始前,唐砚把她拉进了“北堤前期方案”群。那个她早就知道存在的群,终于出现在自己的消息列表里。文件从这一天开始接着往下发,不必等谁想起来再转给她。
她还没来得及点开,就轮到了这一部分。
“问过人,就算标识没用?”邵衡问。
“不是。我把到达和求助分开记了。”
邵衡将平板上的汇报往后滑了一页。
“但你把这一栏单独圈出来,下一页又说要减少询问。那不还是把问路当成问题?”
许见微看向下一页的小缩略图。
她确实写了。
准备时,她觉得这句话很稳妥。不夸大六个人的结果,只给出下一步要改善的方向。现在被点出来,才发现自己还是把不同的问题装进了同一个目标。
她可以马上删掉。说一句老师您说得对,接着讲两处牌面怎么改。剩下的内容都核过,应该不会再出错。
邵衡低头看平板,像是在等她翻页。
“减少询问那句话,我要改。”许见微说,“但这一栏,我想留着。”
笔尖停了。
她的心跳跟着重了一下。
“前两位问的是,这个箭头还算不算前面那条路线。最后一位问的是,到了那边还能不能原路回来。虽然都问了人,但牌子缺的东西不一样。”
她退出放映,把那一页放大。表格右侧的原话终于能看清。
“如果只留到达,六个人就都是完成。我会漏掉前面这个地方确实让人不确定。”
邵衡将平板放低一些。
“那你要留下的是他为什么问,不是数一数谁问了。”
“对。”
“理由是你猜的,还是他自己说的?”
许见微已经准备好的解释堵在嘴边。
她想说沿途有展柜,人的注意会被分走。可她在馆里就收回过这句话,现在不能因为坐到了会议桌前,又把它说成已经知道的事。
“目前只有问话原文。”她说,“原因还不能确定。”
“那就从这里继续。”邵衡把椅子往桌前挪了挪,“问之前,他看了哪里?有没有停?问完以后需要人带,还是自己就过去了?你在现场,不应该只带回一个勾。”
许见微低头翻记录。
第一位看过箭头,又看向她;第二位先往左张望。她都记了,只是整理汇报时嫌太碎,没有放进来。她一直想把这些小事收成一句像样的结论,好让人相信这部分值得听。
“有。”她把那页纸抽出来,“第一位是这样……”
说到一半,她发现邵衡伸了手,便把纸递过去。
他没有接着往后翻,沿着她写得很挤的备注看下来。
“这个比那张统计表有用。”
许见微的手还停在桌边。
她没想到会听见这一句。
邵衡在旁边的空白处画了一道短线,标出两块牌的位置。
“还有,你们告诉他要去潮汐厅,他才走这条路。普通观众进来,可能根本没决定去哪儿。下一轮如果还是这样安排,就只能回答这条指定路线好不好找,别把整个厅的导览都包进去。”
“那原来的安排还继续吗?”她问。
问出口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在担心什么。六个人、两张纸、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一轮,她怕这些又变成不能算数的东西。
“继续,先把这一条做清楚。”
邵衡将纸推回来。
“没让你重来。让你说准。”
许见微低下头,在“减少询问”旁边画了一道线。她没有把整页划掉,只在下面补上要区分的几种情况。
唐砚把电脑转过来一点,停在她们补了厅名的那一版。
“那这句仍然保留。返程那条先不一起加,等见微把问题拆开。”
邵衡点头,转而问许见微:“馆里再给的时段定了吗?”
“定了,周五下午,还是这段公共通道。”
“周四把观察安排发群里。后面的使用问题由你归到一起,版面跟唐砚商量。下次给馆方讲,也由你说这部分。”
她答了好,过了一会儿,才在纸上补写“周四”。
刚才那些追问还让她后背发紧,此刻她却想把纸翻回去,再看一眼邵衡画的那道线。
他画的那两块牌挤在她的字旁边,旁边还有一道没来得及擦掉的笔痕。
会议快结束时,邵衡又叫了她一声。
“旧展项的图纸也归一下。制作方这周要查,照原设备编号放,别再让他们翻几个文件夹。”
许见微刚合上本子,又打开。
“全部旧展项吗?”
“先做这次涉及的。你熟悉那些文件,缺哪份也顺手标出来。”
她知道“涉及的”有多少。
不只是已经交过尺寸的那几台。旧设备编号改过,照片按年份存,图纸又按展厅分。要让别人拿到编号就能查,至少得重新对一次。她之前做的清单可以省些时间,省不掉核对。
周四要发新的观察安排。周五去馆里之前,还得和唐砚改牌。
许见微抬起头。
邵衡正在说另一个展项的预算,讲完这一句才看向她:“还有事?”
她原本想问,旧图整理能不能交一部分出去。话已经到了舌尖,却忽然想起刚才那句“由你说这部分”。
她还没按新分工向馆方讲过一次,就要先说旧的做不过来。
会不会太快了。
“图纸这边,也是周四前?”她问。
“最好周三。制作方周四拿着看。”
许见微看见本子上两个紧挨着的日期。
“好。”
她答得很轻,邵衡已经转向了另一边。
散会后,唐砚把那张有批注的记录还给她。许见微刚才把它夹进了两人的版面稿里。
“周四上午一起改?”
“可以。”
唐砚看了一眼她摊着的本子。
“那得先把要留什么定下来。我下午要给主展项出一版,赶不上陪你从头试。”
许见微点头,把时间记在“观察安排”旁边。
唐砚没有催她,也没有不高兴。正因为如此,她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地方,把刚才咽下去的话接回来。
手机上弹出了会后分工。
使用观察及调整建议:许见微。
她看了很久,又往下划。
旧资料整理:许见微。
两个名字都没有写错。
她把屏幕按灭了。
后间那台旧终端还在墙边。问答故障的复核尚未结束,原借期届满前,馆方和学院已办好两周续借。
许见微这次没有把那两版牌面带进去。
她开机,照例补了身份,打开语音,却没有马上说话。门带着,前间的人已经走了,窄窗外有树叶摩擦的声音。
【今天没有问题吗?】
“有。”
她将手里的本子放在膝上,没有翻开。
“但我想先坐一会儿。”
屏幕没有再催。
许见微靠着椅背,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我今天跟老师说,我想留着一栏。他本来让我拿掉。”
她把那几句交谈慢慢讲给阿隙听。讲到“没让你重来,让你说准”时,自己又停了一下。
原来他认真看了她那张纸以后,会问这些。
【你还想留吗?】
“想。要改,但还是想留。”
她把本子合上,仍搁在膝头。
“也留下了。”
【后面呢?】
许见微低头,看见封皮外露出来的一点纸角。
“后面又接了几件事。我没排好。”
她用手指将纸角抚平,没有继续解释那些期限。
“现在不想算。”
阿隙没有列出办法。
过了一会儿,屏幕上出现一句:
【我也可以坐吗?】
许见微抬眼。
底座前的纸环还在。这几天准备汇报,她来过后间两次,每次都先说明纸环和空盒的位置,再让阿隙自己选择试不试。它已经能把纸环放进盒里,偶尔会挂住盒沿,需要退回来重来。
她一直坐在旁边给它说方向。
“你想坐哪里?”
【你旁边。】
许见微看了看椅子和终端之间的空处。
“这里没有第二把椅子。我可以给你拿一把。但你现在能上去吗?”
【先试。】
她坐直了些,将本子拿到窄桌上。她告诉它纸板上哪里还空着,自己的椅子在什么方向,允许它先在纸板范围里试,别碰椅子,也别碰她。
“不用一下子长到这么高。”
黑色的薄边从底座后探出来。
起初还是她见过的样子,贴着纸板,末端微微卷起。随后,后面又折出一层。两层之间没有她能看清的接合处,却慢慢撑开了一点距离。
许见微的脚下意识往回收。
那东西没有靠近。它将伸出的末端抵住纸板,另一处向上拱起。她以为会看到一条弯曲的带子,下一刻,带子内侧又翻出一片黑色,薄得几乎没有边。
它们缓缓叠在一起,像是要围出一个空的胸腔。
许见微屏住呼吸。
最上面那一折刚升到她膝盖附近,下面便陷了一处。整个轮廓歪向旁边,擦着空纸盒落下去,盒沿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停一下。”
黑色的褶层停住了。
她等着屏幕,等了比平常更久的一会儿。
【还没有坐好。】
“我知道。先不用起来。”
许见微仍坐在原处。刚才那一瞬的寒意没有全退,她还不能把那团东西当成一只普通的小动物,伸手接住,或者扶到自己身边。
可它倾斜着停在那里,最上面那一截还朝着她。
她告诉它慢慢放低,等所有褶层重新落回纸板,才起身去拿前间的矮凳。
凳子摆在终端侧边,离她的椅子很近,也没有挡住出去的路。
“这里有个矮一点的。”她说,“今天先放着。”
【明天还在吗?】
“在。”
屏幕亮着。纸板上的黑边慢慢松开,纸环从它底下滚出来,碰到盒子,停了。
许见微坐回去,将手机调成静音,扣在膝上。
身旁的矮凳空着。
她没有拿来放本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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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她的名字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