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砚删掉那行字时，许见微伸手按住了触控板旁边。
“这句要留。”
屏幕上只剩“潮汐厅”和一个向右的箭头。下面那句“沿右侧通道前行至尽头再左转”不见了，空出来的地方宽敞许多。
唐砚抬头看她。
“站在入口，看不完这么长。”
“右转以后还要再转一次。”
“那到那里再告诉他。”
“那里现在没有牌子。”
两个人停了一下。
这是馆方提出小规模体验后的第一轮合稿。六位报名参加的观众，三天后由工作人员分批带到公共厅，尝试按指引找到潮汐厅。旧厅仍封着，这次只试入口和现有通道。
许见微的材料比较记录被转给了负责活动的人。对方想看看改过的样张，邵衡便让唐砚把入口演示里能用的图形也拿来，合成一版试用稿。
通知里写的是两个人一起做。
许见微来之前，把自己的稿子又检查了一遍。她以为要讨论纸面怎么摆，没想到刚打开文件，唐砚先删了两行说明。
桌边还放着旧屏尺寸表的回执。那一项没确认的尺寸已带着备注交给制作方，没有人要求她凭空补齐。
可现在看见自己的字消失，她又把手放到了电脑旁。
“先撤回吧。”
唐砚没有动。
“你这段是在交代整条路，还是让人在这里决定往哪边走？”
“都有。”
“所以现在什么都挤在一张上。”
她调出自己的演示。蓝色的波纹从画面下方铺开，箭头顺着波纹浮出来，视线很容易跟过去。许见微的白底黑字摆在旁边，像临时贴上去的一张通知。
她盯着屏幕，心里往下沉了一点。
“这个会动，现场还没有能放在那个位置的屏。”
“我知道，先看版面。图形可以拿出来印。”
唐砚停住播放，截了一帧，放到同样大小的纸面上。
“这里是方向，这里是目的地。你的第二个转弯可以另外放，但不该跟它们一样抢眼。”
许见微看着那张图，没有马上说话。
她确实先看见了箭头，再看见厅名。要是自己刚走进一个陌生地方，可能也会先看这张。
“我改完发你。”唐砚说，“你再帮我看看路线有没有错。”
许见微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只核路线，她很熟悉。别人的方案做好了，她去量一下、核一下，再补上做不到的部分。过去很多次，她都能把这些事做好。
唐砚已经开始给文件另存名字。
“等一下。”
她抬眼。
“我想一起改。”许见微说。
“现在不就是一起看？”
“我是说，别等版面做完了，我再检查能不能用。放哪些内容、到哪里要再给一个提示，这些也一起定。”
唐砚的手停在键盘上。
许见微听见自己的心跳。她知道这话很容易像是在计较谁做主，尤其是在对方刚拿出一张明显更醒目的稿子之后。
“我不是说这些字都不能动。”她补了一句，“但删掉以后，那一段路怎么办，得一起想。”
唐砚看了她一会儿，把另存窗口关掉。
“那你先告诉我，哪些是现场一定要有的。我没走过你说的后面那个转弯。”
许见微将自己的路线图拖过来。
她原本想从头讲观察经过，开口时只指了一个地方。
“这里。走到头，如果没有下一条信息，还是得问人。”
“能再放一个箭头吗？”
“要问馆方，现在只确认了入口的框。”
“那先把它列成要确认的。别让这一张纸替所有位置说完。”
许见微握着鼠标，没有立刻松开。
那段说明是她昨晚加回去的。她怕漏掉一步，怕别人走错以后问她为什么没写。现在有人告诉她，写得齐全也可能让人一眼看不明白。
她看了看两张稿子，把自己的那段小字移到旁边，暂时留着，没有重新塞回箭头下面。
“图形可以用你的。”她说，“但我想换成静止的那版，颜色再看一下。”
“颜色怎么了？”
许见微把馆里的空场照片打开。入口正中那幅展览介绍也是蓝色，两张并排一放，演示里很醒目的波纹到了这里，反而像同一套装饰的延伸。
唐砚凑近看了一眼，来回切了两次。
“这个背景我没算进去。”
她将波纹关掉，保留图形，另换了一版对比更清楚的颜色。许见微也删去了自己稿子里重复的一句提醒。
桌面上的稿子来回换了几次，终于不再是谁的原版。
她们将第二处提示的位置发给馆方确认。负责人回复，只能在现有通道末端的指定墙面临时夹挂，试用结束要撤下，不能伸进通行区域。
唐砚把入口的长说明收短，许见微补上下一处箭头的内容。她们没有再争论哪张更好看，而是把两张图连起来，从入口一路对到转弯处。
临提交时，唐砚在邮件里写：入口指引试用，版面由自己修改，现场记录请许见微协助。
许见微看着“协助”两个字，呼吸停了一拍。
她知道唐砚未必有别的意思。图是对方在改，文件也正由对方整理发出，写起来顺手便是这样。
她还是开了口。
“这轮观察的安排和结果说明，我来负责。这里能写清楚吗？”
唐砚转头看她。
“记录也是你做？”
“对。馆方负责接待和现场安排，我负责看哪些位置、记什么，结束后把要改的地方整理出来。不是只在旁边补一份记录。”
她说完，手心有点发热。
唐砚将那一行选中，改成两项分工，问她这样行不行。
许见微读了一遍，点头。
“行。”
邮件发出去后，她又打开看了一次。
她的名字并没有排在前面。但后面跟着的那件事，终于和她准备做的一样。
那天晚些时候，许见微把一个纸做的小支架拿到后间。
这是两张牌面夹挂方式的桌面模型。底下有两片交叠的纸脚，她想拍一张侧面的照片给馆方看，单手托住时，另一边总往下歪。
她进来后重新开了机，打开语音，告诉阿隙自己是许见微，正在做一个纸模型。说话时，手里还托着那两片不肯平放的纸脚。
“我得找个东西垫一下。”
她说着，低头看向终端底座前的纸板。
【要碰哪一个？】
许见微停住。她原本只是自言自语，对方却接上了。
她想了一会儿，将模型放到那块纸板上，挪近支架，但没有伸进后面的暗处。
“一个纸做的小架子。你愿意试着托一下吗？只碰这个，先从下面慢慢托起来，我看看位置。”
黑色的细边过了一会儿才出现。
许见微仍蹲在侧面，手收在膝前。她给它说了方向，等它沿着纸板摸到模型。
末端没有从最下面绕过去，而是变得更薄，钻进两片纸脚之间。
“不是那里——”
纸脚翘起来，贴合的那一小段被顶开了。
“停。”
那一截立即不动了。
许见微看着歪掉的模型，脱口而出：“我说的是从底下托，不是钻进去。”
屏幕过了片刻才有字。
【碰到的下面有空的地方。】
她抬起手，想把纸脚压回去，看见那条黑边还夹在里面，又把手放下。
“先慢慢退出来。”
末端沿原路退回纸板。模型倒向一边，纸脚上留了一道新折痕。
她把它拿起来。
从自己刚才的位置看，模型的底部很清楚。可对方贴着地面过来，首先碰到的就是那条夹缝。她甚至没告诉它，那里有两层纸。
【还要这样拿吗？】
许见微捏着裂开的贴合处，没有回答。
刚才请它帮忙时，她想的是一只从下面伸过来的手，掌心托住底板。可它既看不到她示意的方向，也没有那样一只手。
“先不拿这个了。”她说，“刚才我没说清楚底下是什么样。”
她把模型放到窄桌上，给馆方补了一句晚些发侧面照片。然后从废料盒里找出一条宽纸带，弯成一个松松的环，又拿来一只空纸盒，一起放在纸板上。
这些没有要保住的尺寸，也没有粘得很紧的夹层。
“纸环中间是空的，可以穿过去。盒子有一个大开口。你想先碰哪一个？”
黑色的末端停了一会儿，屏幕上出现一句问话。
【碰坏了呢？】
许见微看向桌上那只歪掉的小支架。
“这两个就是拿来试的。坏了再换。”
她把手机放下，不拍照了。
这次她只告诉阿隙纸环的位置，没有再让它照着自己的手去托。黑色的末端碰到外沿，沿着弧面摸索一小段，又从空处穿了过去。
纸环被带起来，歪歪斜斜地挂在那一截上。
许见微差点伸手去扶，手抬了一点，又停住。
纸没有掉。
她坐回椅子上，给它描述环现在倾向哪边。阿隙慢慢换了个角度，环转过来，仍旧不太正。
“这样也拿住了。”她说。
屏幕上过了一会儿，出现两个字。
【还要。】
许见微将空纸盒往纸板中间挪了挪，告诉它新的位置。
桌上那个模型可以晚一点再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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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两个人的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