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珈奈跪在低上的腿像是突然踩空了一样。
元秉沉默了一会儿,将手中的册页放下,起身来到了赵珈奈身前,明黄色的影子将跪在地上的赵珈奈笼罩,“张载来报,粮运案已经处理完毕,但是洛逸格贪墨河工银两的事情,证人被事先调走了,苦主不敢告诉,刑部不敢查,大理寺和御史台都收了好处。朕需要一个由头。”
元秉往前走了一步,赵珈奈感觉自己墨绿色的官袍似乎要被元秉狠狠踩住了一样。
元秉弯腰轻抚赵珈奈右肩的不平,声音平平的,“起居注上记载了一行‘经查属实’,刑部再不查,可就是渎职了。”
她写的起居注,除了陛下,张载和李简,再无第三个旁人看过,能拿到她前几页起居注册页,并且有能力照着她的字填字的,只有元秉。
“陛下没有告诉臣。”窗边的风将赵珈奈耳边的一缕碎发吹了下来,“如果刑部查到最后发现这行字是假的,那臣只能去死吗?”
自己何罪之有?从窗边吹来的阵阵晚风,让赵珈奈感觉如坠冰窟。
元秉拉开了自己与赵珈奈之间的距离,转过身去说道,“明日刑部的人就会来找你了,走完提审的手续需要三天左右。张载已经派人加急将洛逸格真正的账目秘密送回来,到时候赵卿清白自可证明。若提前漏了出去,赵卿就要承认这行字是你亲笔写的。”
“如果他们问你怎么知道的,你就说是查阅旧籍时发现的不妥,他们就回去翻旧籍,但是毕竟没有真正的账目,不能真正定洛逸格贪墨之罪,但届时赵卿恐有构陷之疑。”
赵珈奈听不出元秉的话中有一丝丝的情绪,似乎这件事元秉已经反复思考过很久了,“赵卿,朕要让你替朕将这层窗户纸捅破,一是洛逸格是洛中书之子,洛中书对朕有恩,但洛逸格不除,百姓受害;二是朕不能让他人看出起居注修改的事情与朕有关,否则就是构陷朝臣。所以赵卿,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你一个人做的,朕只是看了你写的起居注,然后将它递给了刑部。”
赵珈奈起身告退,觉得自己身后似乎有一根看不见的风筝线在拉着自己走,“臣知道了,若有不慎,臣会说是自己写的。”“臣告退。”
元秉看着赵珈奈告退的身影,知道赵珈奈的心中有怨言。但既食君禄,便尽臣职,他是君,她是臣!
赵珈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的西偏殿,关上朱红色的两扇门,屋子里一片漆黑。赵珈奈滑坐在圆椅上,忍不住将脑袋埋进双臂之中轻声啜泣,那啜泣声在寂静的夜晚中断断续续。
是的,她赵珈奈不是什么圣人,她怕妻女背上骂名,也怕自己会死,所以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夜色中那抽泣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赵珈奈慢慢睡着了。
在睡梦迷蒙中,赵珈奈不禁回想起张载临行前的抱负,想起元秉前不久说话时的冷漠,想起白天陪伴卫如意和赵韫漫步夕阳下的温馨。
赵珈奈感觉有一股声音在自己的脑海中一直反复回响:身弱骨不折。想明白这一切后,赵珈奈整个人的身子逐渐放松下来,进入了沉睡状态。
元秉在回养心殿后久久不能入睡。自己不是没想过让前日翰林院来替班赵珈奈的老学士面对刑部,但是一是自己在短时间内模仿不了他人的字迹,自己几乎每天看赵珈奈写的册页,已经熟悉到她弯笔处的顿挫;二是翰林院调任的这个老学士年纪能做赵珈奈的爷爷了,让他去刑部走一趟无异于虐待老臣。
但是自己每每都忍不住想象,在刑部阴湿的牢房里,赵珈奈抬起那张白皙但是倔强的脸庞,以及那双空灵的黑眸。
刑部来人是在下朝之后,罪名是涉嫌构陷朝廷命官,来的人是刑部侍郎沈守科。赵珈奈知道他,洛中书在沈守科年轻时对其有知遇之恩,本人更是手段雷霆,自己很有可能去一趟要掉一层皮了。
她被关在刑部的一间牢房里,三天三夜,反复被问话,但是没有人对她动刑。
第一天,赵珈奈还在庆幸刑部没有对自己用刑,自己不用担心自己女儿身份暴露,但是慢慢的,赵珈奈发现精神上的痛苦更加折磨。
自己每每还睡不到一个小时,就会有狱卒过来晃响门口的锁链,反复问她“这一行字是你写的吗?”赵珈奈不知道自己在睡梦中回答了多少遍“是”。她没有受伤,她只是觉得渴。
接着赵珈奈被拉去审讯室拷在座位上,赵珈奈直面的是一个正在接受审讯的犯人。狱卒一开始没有问话,只是让她静静地坐在一边,让她坐在一边观看那名犯人受刑。
蘸了盐水的皮鞭在那名男犯的胸前抽打了一遍又一遍,赵珈奈感觉鞭子顺着惯性向自己这边划过时在自己的脸上划开了一道小口子,那名男犯的血水也顺着鞭子流到了自己的脸上和手上。
熟悉的狱卒声音响起,“赵大人,这一行字是你写的吗?”
赵珈奈麻木地摇头,只听到抽在那名男犯身上的鞭子声更加沉重,牢房里那名男犯的声音由呐喊慢慢没了声音。
赵珈奈知道这是他们刑部审讯官员的一种恐吓手段,官员不能上刑,就让官员观刑,那名男犯恐是犯了什么旁的重罪,被自己拉过来看受刑无非是想让自己开口,但是自己看着地上到处流淌的血水以及听着那男子痛苦的叫喊声,赵珈奈感觉胃里酸水上涌,忍不住多次干呕了出来。
赵珈奈知道,如果第三天过去,张载的证据还没有呈上来,站在受刑架上接受鞭刑的就换成自己了。一想到自己会流满地的血,不禁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第四天早上,沈守科来了,把一杯温水放在赵珈奈的面前,“赵编修,我本无意为难于你,有时做人太过锋芒不是一件好事。你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