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第一次入宫当差就逃跑？

女子处世艰辛，赵珈奈是在家道中落后才明白的。但是她也没有想到在皇帝身边当差是有苦也说不出。

“珈奈，我晚间看你思虑不宁，晚饭都没吃多少，我刚刚做了一碗百合莲子羹，吃完再歇息吧。”女子声音徽柔，正是赵珈奈已故兄长遗孀卫如意。“多谢夫人，只是明天初次入宫为官有些许紧张罢了，让夫人为我担心了。”

烛光微动，赵珈奈望着面前女子略带的一丝愁意，问道：“夫人，是韫儿又闹你了吗？”面前女子略微摇头轻声啜泣，“不是，珈奈，我只是担心你，你为我们母女付出了太多，如今还要只身面对这皇墙内的未知。”

“我的好夫人，这些年咱们不都过来了吗？难不成夫人想让我明早就告官或者逃跑，做这史上第一人吗？”

安抚卫如意躺下后，赵珈奈盯着身侧的床幔流苏，不由出了神。自从十四岁家庭突遭变故后，已经过去五年了。

头两年，自己尝试过经商、做工皆未遂，或是因女子身份处处受限，或是因为告缗盛行、税率繁重，亦或是自己没有取财之资。

幸运的是，许是得益于自己从小被送到私塾读书，虽不精通，但还算勉强上道，层层考试调任竟来到天子脚下任翰林院七品编修。

我朝虽有少量女官，但皆在荐举范围内组织考试，为高门所垄断。自己想在这世上护住自己与家人，只能出仕，但除高门外的女子求仕无门，于是赵珈奈只能在宿州使了些手段，顶替了已故兄长的身份参加科举。

自己不求显贵，只求半生平安，顺利致仕，但不知未来身世将会如何......

赵珈奈在睡梦迷蒙之中记忆回到了过去......

康乾年间，各地洪灾频发，宿州嘉定县作为一沿海边陲之地受到的冲击最为巨大，半月之内城中百姓死伤惨烈，侥幸幸存的少数人流离失所，只能北上逃难。

天子闻之暴怒，涉事的上上下下官员都明白失职之责在所难逃，但是谁都不想招惹灭族之灾。

赵珈奈只知道在某个阴雨连绵天，身为宿州嘉定县丞的父亲应召外出回来后便自缢于梁上，留下一封请罪书以求赦免其妻与子。

世道如此，饶是赵珈奈一闺中女子都知，父亲何罪之有？抗洪措施在险情之处皆已布控妥当，兄长领兵抗洪遇险，只是天灾无情、人心难测。

母亲应蓁本就体弱易思虑，经受不住父兄噩耗的打击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了。于是赵家只留下孤女寡嫂于世。

宫内的晨钟响起时，赵珈奈正用青盐漱去齿间的最后一丝脂粉气。铜镜里映出的人面如冠玉，只是双眼生得太清透了些，瞳仁又黑又润，像两滴浸在水里得墨珠，莹莹地浮着一层薄光。她用黛笔描粗了三分眉毛。

都准备好后，赵韫还在熟睡，赵珈奈在卫如意的目送下入宫当值，是寅正三刻，天还没亮透。

翰林院掌院陆墨仁学士领着她穿过三重宫门，在奉天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停住脚步，指着廊柱下的一个蒲团说：“赵编修，目前你与张载张编修负责陛下的起居注轮值，起居注官的位置在那儿，陛下进殿你便进，陛下退朝你便退，切记——笔要快，眼要慢，嘴要闭。”

奉天殿的殿门被内侍们合力推开，曦光像金粉一样被洒进来。赵珈奈低头跟在那位绯袍学士身后，余光瞥见龙椅上坐着个人影正在低头翻阅奏疏。她立刻垂眼，跪下，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听见自己的心跳鼓动如雷。

“臣赵珈奈，翰林院编修，掌起居注。”她背出默背了三天的奏对词，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两度。

“新来的起居官？起来吧。”那声音不似她想象中的威严，反而带着一丝慵懒。她起身时故意慢了半拍，借机调整自己的呼吸。

在抬头的瞬间，终于看清了天子的模样。元秉比她想象的年轻，眉骨很高，其下的眉峰锐利，眼尾微微上调，下颌线绷得紧，发冠上的东珠在黄袍的倒映下闪烁，随着翻阅的动作轻轻晃动。

随后，殿上六部官员鱼贯而入，她慌忙退到廊柱旁的那个蒲扇上坐下，翻开册页，蘸墨。

整个早朝，赵珈奈都非常小心谨慎，生怕第一天就身首异处，元秉说话时她记，元秉沉默时她记，元秉端茶撇了两下浮沫她也记，笔尖沙沙游走，蝇头小楷娟秀工整。

散朝后她抱着册页退到偏殿，要在午前将今日起居注整理成册。内侍给她送来一盏茶她正要喝，突然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元秉换了件月白色的常服走进来，身后跟着微佝身躯的大内总管李简。她慌忙起身行礼，他罢罢手，径直坐到她对面的那张檀木椅。

他开口，“赵卿写的《治水策》惊才艳艳，朕早先已经过目。”“赵卿方才记朕，记了什么？”

她脊背一僵，下意识将置于袖内的起居注册子用手指陇了陇：“谢陛下垂爱......陛下今日批奏疏二十三件，问漕运一次，驳户部考功司折子一道。”

元秉点了点头，忽然朝她伸出手：“拿来给朕看看。”

赵珈奈只觉得心口忽然一凉。册页前几页她记得是早朝事，但是后面一页写满了她自己的涂鸦——紧张时为揣度可以替换的字而留下的墨疙瘩，以及被勾掉的“此差苦矣”的痕迹。

“陛下，起居注按例......”她喉咙发紧，手腕因袖内紧攥的手指而发紧，心想“不会第一天就要被按上个不敬的罪名吧，安排新人干的果然都是不好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