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么，今天外面好像有点吵闹，丁穗停下手中的动作朝外看去。
美术组的四员大将不知在争论着什么，但为首的Jane转头看到她之后，身影僵了一下，而后和Lucy默默拖着办公椅回到自己的工位前，对着电脑托着下巴作冥思苦想状。
见他们恢复正常，丁穗没说什么，走到百叶窗前准备放下，只是靠近后，视线不自觉的看向了多肉植物墙。
透过盆栽的之间的间隙，她看到祝诚像个没事人一样，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嘴里叼着只笔，高大的身影在办公室里徘徊着，或站或坐，或面对玻璃，或倚靠着墙。
想到些什么，就赶紧坐在茶几旁，在本子上快速记录下来。
钱子默跟他很不一样，Kane更在乎数值的平衡性，不像这个人，总是提出些天马行空的想法。
就算是她也不得不承认，每次开会时他的提案总让人眼前一亮，但也总因制作难度、没有成功案例在前、风险太大等理由被管理层否决。
外面四位手上的笔都快要轮冒烟了，余光见丁穗还是站在帘旁，心里都流下了悔恨的眼泪。
丁穗虽然已经上任快半年了，但因为话少，且上任后萧规曹随，没有刻意要改变什么，从来没见她发过火，大家还没完全摸准她的性格，只知道她是位技术大佬。
丁穗也察觉到自己好像站了太久了，于是伸手拉过链子。
但在百叶窗拉下一半时，一个胖胖的男生走进了祝诚的会议室，丁穗看他抱着一个文件夹，急匆匆的，好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她拉住链子的手停在半空。
那人站在祝诚的正对面，祝诚坐在沙发上，从丁穗的角度看过去，他整个人完全被挡住了。
她想换个角度，但受限于空间，就算她走到办公室的角落，她还是看不到祝诚的脸。
下属汇报工作吗，说不了话怎么沟通呢？她很好奇。
特别是两人的对话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胖男生也不见有什么异样，让她不免怀疑，难道祝诚已经好了？
她张开嘴，毫无反应，那她是怎么回事？
趁着午休的时间，她掐准了祝诚出办公室的时间，悄悄从另一个方向绕了过去。
祝诚经过走廊安全出口通道时，门后突然伸出了一只手，将他拉了进去。
“吱——”，身后安了阻尼器的铁门缓缓关上。
这个楼梯通道在建筑内部，没有窗户，白天不开灯，只有几个绿色的安全出口灯。
视线骤然变黑，他不适地眨了眨眼，感受到手腕上的力道松开，他的瞳孔才重新定焦。
下一秒，一个亮度一看就没开自适应，有些刺眼的白色屏幕几乎要袭到他眼球上。
「你好了?」
刺眼的屏幕上只有这三个大字。
祝诚眯着眼，摇摇头，人没看清，但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它知道是谁。
手机被拿开，他盯着眼前人的浓密发顶，等着她重新打字。
「那你跟你的下属在办公室......」丁穗迅速打字又删掉，不行，这么问不就暴露了她在偷看他吗。
几秒后，熟悉但依旧刺眼的白屏又冲到了他眼前。
「那你这么淡定?」
他默默伸出一根手指将眼前的手机往她主人的方向推了推，仿佛没看到这个问题，一动不动站在那，静静地看着丁穗。
丁穗无奈，继续打字，又过了几秒。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祝诚看着这句话，皱了皱眉，随后仰头，似叹了口气，转了一圈脖子后，突然上前一步，丁穗跟她的距离瞬间从一臂缩短到了半臂。
丁穗觉得不妥，于是悄无声息地后退半步，准备打字询问他柴楚沅的事。
禁言太影响工作效率了，还是早点找到那个道士解开比较好。
但这人不知怎么了，又向前迈了一步，并且似乎没有停下来的趋势，丁穗只能皱着眉踉跄着后退，跟他保持安全距离。
但不到三步，就退无可退了，后背抵住了墙，但这人还是不停，短短几秒，两人的胸膛之间只剩下一拳的空间，这还是因为丁穗将手臂横在了两人中间。
两人身上的香水味交杂在一起，混合出一种奇妙浓郁的香味。
丁穗心跳如雷，握着手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不理解，一个低头的功夫，怎么就成现在这样了。
这人在发什么疯？
但此时她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
直到祝诚视线下移，盯着她鼻子下方的部位，缓缓低下头凑到她面前。
近到她的皮肤能感受到他的鼻息。
丁穗被吓了一跳，在他的鼻子即将碰上自己的之前，没拿手机的右手下意识地就呼了上去。
祝诚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停了两秒，而后转正看她。
还是离得很近，借助手机屏幕的微弱光线，丁穗看清了那双狭长眼底的戏谑，瞬间明白——这是报复，是早上电梯间让她看了笑话的报复！
她抬脚就踹。
祝诚仿佛预料到了她的动作，轻巧地退后一步，隔开一米的距离，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背着手转身轻飘飘走了。
望着他的背影，丁穗几乎能想象出来，要是他这会儿能出声，一定已经开始吹口哨了。
后槽牙咬紧，深呼吸平复自己的情绪。
“嗡”——手机震动了一下，丁穗定睛看向消息栏，是钱子默。
“老大，娄总说半个小时后在8楼大会议室开会，她亲自上楼说的，很重要，让你务必参加。”
“收到。”
8楼大会议室，百叶窗全部放下，灯光尽数关闭，只有投影幕上那片白屏散发着光芒。
管理层几乎全员到齐。不知怎么，丁穗和祝诚被安排在比以往都靠前的位置。
丁穗落座时，若有似无地朝对面瞥了一眼。祝诚侧坐着，视线投向前方，身体舒展地靠在椅背，眼睛却死死盯着站在主位椅旁的娄云章，眼里的热切几乎要喷涌而出，一副势在必得的欠揍样。
她的目光聚焦到他的侧脸，自己那一巴掌没收力，此时灯光全熄，看不真切。
“丁总，喝茶。”耳边秘书轻柔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她轻轻颔首，算是致谢。
等秘书关门的声音落下，娄云章转身落座，环视一周，开了口：
“既然人都到齐了，我也不卖关子。想必大家都知道了西横融资方案通过的事。上午我跟他们负责人通了电话，钱这个月底就能到账。”
所有人抬手预备鼓掌。
娄云章抬手制止：“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这次的大功臣——Della，在我不在的时候，及时替我抓住了机会，促成了这次融资合作。好了，大家鼓掌吧。”
骤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丁穗也不露怯，利落地站起身，朝周围微微躬身。
尤其对着坐在自己对面的人，腰刻意多弯了两度，笑容也愈发亲切。
而被特殊对待的那人却没有转椅面向她，依旧看着前方，只是脸上的肌肉僵了一瞬，但跟随鼓掌的动作依旧体面。
丁穗笑容的弧度更大了。
“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接下来……”
或许是没料到娄云章会如此干脆地转移话题，祝诚坐直了身子，张开嘴像要追问什么，但忽然意识到自己发不出声音，只能愤愤闭嘴。
一直盯着他的丁穗当然明白他的心思——无非是想知道那笔钱怎么分配，波粒到底能不能开新项目。
“接下来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娄云章神色凝重几分，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可以说，东峤未来两年的工作重心都会在这件事上面。”
听到这话，几乎所有人都愣了一瞬，还有比磨了大半年的西横融资更重要的事？
娄云章也不是个爱打哑谜的人，不等众人催促，便将座椅滑到投影幕旁，摁下了手中的遥控器。
一时间，“天工盛典”四个黑体大字出现在纯白的屏幕上。
“两年后，首届‘天工盛典’电子游戏颁奖典礼，将正式举办。”
台下立刻有人坐不住了。
“娄总，”一个声音从后面冒出来，带着明显的疑惑，“每年大大小小的游戏颁奖礼少说也有几十个，这个……有什么特殊的？”
娄云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最后落在那四个字上。
“这个大奖，有最高级别的官方背书。”
她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落地的钉子。
“这是国内游戏行业第一次真正被主流认可的机会。如果东峤能拿下——”
她停了一拍。
“那就等于拿到了官方文宣的通行证。到那时，东峤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娄云章没有再说下去，但在座的所有人都听懂了。
游戏行业看似受众广泛，但实际上，绝大多数用户只愿在碎片时间里点开小程序游戏。对他们而言，“游戏”只是消遣，“公司”毫无意义，用户只认产品，不认品牌。这也是为什么，东峤这样手握多款热门游戏的公司，融资还是艰难。
但如果东峤能得到官方背书，一切都会不同。
东峤将不再是普通的游戏公司，而是官方在游戏行业的“代言人”。作为整个行业的风向标，甚至有机会参与制定未来的行业标准。
而如果效果超出预期……
上市，可能都不再只是一个梦了。
想到这里，在场的每个人心头都不由得一热。
“这次大奖只能以公司为单位报名，每个奖项一家公司只能申报一个项目，而我们的目标，不用我多说，一定是冲着最后的大奖去。”
“所以今天召集大家聚在一起，也是想听听大家的意见，东峤是从已公开发布的游戏中选一款还是重新制作一款游戏参评？”
这话一出，会议室立刻响起了此起彼伏的争论。
“《百官杀》是我司知名度最高的游戏，要说最能代表东峤，非它莫属。”
“那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游戏这行，最忌吃老本，《朝歌》才是目前最能代表东峤游戏制作水准的作品。”
“《朝歌》是好，但现在看着数据一直上不去啊，制作再精良，没人玩有什么用？”
这个阶段，作为游戏的直接制作者，丁穗清楚，没被主动提问，不便发表意见，于是早早的垂下了头，静待时机。
但真正听到管理层对《朝歌》的不满时，她心里还是一紧，同时，感受到一道炙热的视线射向自己。
丁穗抬头，正对上祝诚抱臂而立、嘴角含笑的视线。那副好整以暇看戏的模样，让她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胸口腾地烧起一把火。
行，爱看笑话是吧？
《朝歌》再差，也是正儿八经发行了的游戏。一个所有进度都只停留在设想阶段的人，有什么资格把下巴抬那么高？
想到这里，丁穗不再闪躲，缓缓抬头，冷冷地回望过去，目光像淬了冰。
祝诚挑了挑眉，没躲，甚至那点笑意都没收回去。
会议室里，两边的人吵得不可开交，声浪一波压过一波。但真正的战场，早已悄然转移，就在那两双眼睛之间，无形的场域里，刀光剑影，寸步不让。
“好了。”觉得听得差不多了，娄云章敲了敲桌子。
所有人停下来，看向她。
娄云章喝了口茶，淡淡开口：“锚定和波粒，两周为限，各交一份提案上来，管理层投票决定最终的方案，这样，各位有意见吗？”
环顾四周，无人出声，于是一锤定音，“行，就这么决定了，大奖的资料等会儿我让秘书整理好了，发到各位邮箱，散会吧。”
说完，便率先离开了会议室。
丁穗的目光追随着娄云章离去的背影。她本以为娄云章会把她和祝诚留下来单独细谈一番，但看对方这架势，也明白了她的态度，怕是这两周都见不到人了。
她收回视线。周围人已经稀稀拉拉地收拾东西往外走，祝诚却还坐在原位，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两只眼睛直直盯着她，眼里的内容不知什么时候变了，眸色深而沉。
眼底少了先前的硝烟弥漫，多了一丝让丁穗心跳加速的东西，危险，且带着侵略性，莫名叫人慌乱。
丁穗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这是第一次，在两人眼神交锋中她败下阵来。她垂眼合上笔记本，拉开椅子，跟着众人离开了会议室。
电梯迟迟不来，电梯间里人满为患。祝诚落后几步，恰好站在丁穗身侧。丁穗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他却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那些支持他们俩的人，见他俩这副站位，本还想寻个机会单独鼓励两句，却根本插不进去，只得作罢。
“叮——”
电梯到了。祝诚和丁穗作为最后从会议室出来的人，堪堪挤了进去。空间逼仄，肩膀身不由己地碰到了一起。
丁穗下意识偏过头，垂在裙边的手紧了又紧。她实在想不通，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每天下班跟同事挤电梯都会发生无数次，怎么换了一个人，就让她紧张成这样？
她在心里拼命给自己洗脑：放松，丁穗，太紧绷只会让他看笑话。
搞得好像她心里净想些见不得人的事似的……不行。
“叮——”
电梯停在了10楼。
费尽力气的一番自我催眠总算起了点作用，丁穗嘴唇微张，轻轻舒出一口气，心也跟着稳了下来。
门开了，祝诚率先迈了出去。
人流从他打开的那道缝隙中鱼贯而出，丁穗却愣在原地。
她没有感觉错，左手的小拇指，刚刚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刚好了一点的心脏又开始不规律地跳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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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