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省某个偏远地区的深山老林，大雨滂沱，狂风不止。
斜坡陡峭，碎石混着泥水溅落在窄小的石阶上，时不时一道闪电劈下来，伴随着轰隆的雷声，整片竹林亮如白昼。
疏疏密密的林子间，一道佝偻的身影艰难穿行着。
只见那男人一身道士打扮，臃肿的青灰色道袍外套着一件不合尺寸的黑色雨披，雨水顺着他崭新的道士帽檐滴落在额头，再沿着皱纹的沟壑浸透斑白鬓发，流进脖颈，钻入衣襟。
再凑近一点，能听到他嘴里念念有词，睁不开眼的时候还会蹦出几句国粹。
“他奶奶的，这破天，要不是实在给的多，老子才不受这罪嘞！”
他身上挂着的雨披中部隆起，袖子空荡荡的，两只手藏在下面不知拽着什么，弯着腰侧着身子向下挪动，姿态怪异。
突然，迎面一阵劲风扑来，雨披被吹开，尾摆荡在空中猎猎作响，底下的场景暴露出来——
两手提着一个半人高的粗布麻袋，鼓鼓囊囊的，像是带的行李，却不想下一秒里面传出了一道弱弱的抗议声：
“师父，我好冷。”
男人不得不停下脚步，低头朝下面看去，麻袋里一张被风吹得有些睁不开眼的嫩白小脸委屈巴巴地望着他。
他松开抓住布袋的一只手，将吹开的雨披重新拢回身前，顾不上糊在脸上的头发，顶着轰隆雷声大声安抚道：
“快了，快了，等会儿下了山就好了，你小子再忍一忍。”
说着直起身子把布袋往上提了提，声音发紧：“诶哟，我这老腰，小团你把雨披拢好，师父一只手提不动你。”
蜷缩在布袋里的小家伙乖乖伸出一只手把雨披合拢在眼前，又用头轻轻撞了撞男人的肚子，说：
“师父，我为什么不能下来自己走啊？”
男人侧着身体哆哆嗦嗦地下台阶，声音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紧：“嗬...为师算过了，你这双脚要是落了地，咱们这趟就算是白跑了。”
自从有了这个小家伙，他几乎哪哪都不能去，找上门来的活儿，如果要带上他，每每演算必有大灾。
他一个人去吧，孩子还没灶台高，离不开人，这么拖拖拉拉过了两年，眼看着就要揭不开锅，再不接点活儿，他爷俩怕真要饿死在这山窝窝里了。
所以前天娄家打来电话，哪怕是算到了此行凶险，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当晚他在祖师爷像前跪了一夜，幸得他老人家庇佑，冥冥中让他悟得了这一线生机。
......
山下的乡道边，停着一辆迈巴赫，金属黑车漆在泥浆飞溅的乡道上泛着冷光，稻茬混着碎石的泥水正顺着轮毂凹槽滴落。
车内温暖舒适，只有顶上“砰砰”的雨砸声吵得人心烦。
穿戴整齐的中年司机屁股像长了刺一般左腾右挪，频频看向车内后视镜，一脸欲言又止。
见后座的那人没给任何反应，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小娄总，那个，我能抽支烟吗？电子烟，没气味的！”
娄云章闭眼靠在后座，短发服服帖帖地梳拢在脑后，脸上线条利落，不施粉黛，苍白光滑的肌肤上点缀着星点色斑，眼底的两团青黑有些显眼。
听到他的话，眼皮动了动，但没睁开，薄薄的两片唇一张一阖吐出四个字：“可以，下去。”
“小娄总，你知道我的，我瘾大，这已经等了两个多小时了。”司机扯开嘴角，露出讨好的笑，还想再争取争取。
娄云章却不做丝毫让步，语气罕见的有些发冲：“你听不懂人话?”
司机看向外面几乎将整块玻璃淹没的雨，迟疑：“可外面下这么大的雨......”
她掀起睫帘的刹那，后视镜里映出两道淬冰的眸光，司机的谄笑僵在脸上，喉结滚动着咽回剩下的话。
“把空调关了。”
“诶。”
说不清到底真是瘾大还是被娄云章紧皱的眉头、逐渐粗重的呼吸弄得胆战心惊，关掉空调后，司机抽出车门里的伞，推开门下了车。
娄云章此刻心里很烦，谈判的关键时刻被他爹叫来这里接一个不知所谓的假道士，又碰上这么个鬼天气，一想到等会儿那道士上车，车里会变成什么糟蹋样，她就有一股立刻叫上外面那蠢货打道回府的冲动。
她伸手按了按眉间鼓动的血管，尽力平复着躁动的情绪，这时，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来电显示——“丁穗”。
看清人名，她清了清嗓子，接起电话：“喂？”
“怎么样，接到人了吗？”那边传来一道沉静的女声，清脆干爽，让身处嘈杂环境里的她松了松神。
娄云章放松身体，歪着身子斜倚在靠座，一只手撑住太阳穴拦在眼前，懒洋洋地：“没呢，等了两个多小时了，再等半个小时不出现我就走了。”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娄云章无所谓地：“不知道，那道士没说自己家在哪，只给了接人的地址，神神叨叨的，就算真出了什么事我也没辙。
不说这个了，西横那边的人安抚好了吗，现在态度怎么样？”
“我正要跟你说这事......”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窗声打断了通话。
娄云章偏头朝外看去，司机那张大脸贴在玻璃上，手舞足蹈不知比划着什么，乍一看颇有些惊悚。
碍于这是她爹的人，一些事情不想让他听到，她只得匆匆结束：“先这样，其他的回去再说。”
放下手机再看去，那张大脸已经消失，外面影影绰绰的看不大清。
她刚把手摸到控制车窗的按钮，还没按，不想下一秒车门突然被拉开，一个灰扑扑的等膝高布袋被甩了上来，不知道装的什么，整个车子都抖了抖。
布袋上新溅上的水珠甩上了她整条手臂，她顿了一下，收回手抽纸抹去，按捺住从心底窜上来的火焰，深吸一口气，身子向后缩了缩。
她有些洁癖。
这还没完，随后是一件雨披、一顶冠帽，最后是一个浑身湿透的中年男人。
如果单看脸，说他是七老八十也会有人信，但偏偏那一双眼睛，干净清亮的有些过分了，冲淡了满脸褶皱、双鬓白发的年龄感，最终让娄云章将他定位在中年。
男人一屁股坐到她旁边，一只手解着身上有些浸湿的外袍，一只手伸到娄云章面前，口吻亲热：“娄小姐，幸会幸会。”
娄云章看着伸到眼前的湿漉漉的枯树皮般粗粝的手，强忍着抵触回握了一下：“幸会。”
一触即分，热量都没有来得及交换。
“师父，我能出来了吗？”
最先上来的那个麻袋里突然传出一道童声。
娄云章循声望去，直挺挺的麻袋口不知什么时候悄悄露出了一颗光溜溜的脑袋，车内昏黄的灯光下，跟个卤蛋似的。
随后眉毛、眼睛、鼻子，一点点冒出来，动作怯怯的，小嘴撅着，有些拘谨。
不同于男人的面瘦肌黄，小孩倒是养的白白胖胖，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珠水灵灵的，看着就让人心生好感。
“这是？”
“我徒弟，叫小团，年纪太小，离不开人，你们不介意吧?”男人说着，弯腰将小团从布袋里剥出来。
带都带上了，难道还能叫你送回去不成，娄云章默默腹诽。
“姐姐好。”
不过小家伙声音又乖又甜，连她这个铁丁克都不受控制的心软软，盯了好一会儿。
再看那道士，半分钟不到，这会儿身上已经脱得只剩下一套绛紫色秋衣了，紧紧贴着干瘦的身体，看得娄云章眼角直抽抽。
但毕竟是老头子的客人，该给的脸面还是要给。
“当然不，小师父挺可爱的。大师也辛苦了，在车上好好休息一下吧，两个小时就到了。”
她扯出笑敷衍两句，之后就将头偏向另一个方向，耷着眼皮假装闭目养神。
可身旁的男人却突然语出惊人：“娄小姐可能还不知道，是我叫令尊让你来的。”
此言一出，娄云章尚未合拢的眼皮猝然支起，脑袋缓慢地转回去，眼中审视的意味渐浓。
她是临时受命过来接人的，本来这活安排给了娄云台，不知怎么的，家里那老顽固一个电话打过来，必须让她来接，语气之坚决，态度之强硬让她连会都没能开完。
她等着男人解释，却见他只顾着给小家伙的两条小短腿放松活血。
终于她忍不住想追问，他却恰到好处地停下动作，堵住她未出口的疑问：“相信我，娄小姐，丢下一些事情来这里接我，并不影响什么，而且对你，只有好处。”
说着，他的目光从小团身上移向她身旁的手机，娄云章跟着看过去，还不明白他这一举动是什么意思。
下一秒漆黑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一条消息直冲眼球——
“丁穗：成了！”
娄云章瞳孔不受控制地放大，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丁穗发消息加感叹号。
她一把拿起手机，想要拨过去问个清楚，但看了一眼前面的司机，还是按捺住翻腾的心绪。
侧头再看男人时，面上不露声色，但言语举止已然变得恭敬：“...还不知大师名讳?”
“贫道法号无为。”
娄云章点点头，又看到小团打了个喷嚏，马上拍着中控箱指挥前面：“王叔，大师他们淋了雨，正是冷的时候，也不知道把空调打开，怎么做事的！”
司机：......
她又转头，声音里满是殷切：“大师，您有什么要求随时提，娄家一定全力满足。”
“小师父也是，想要什么都可以跟姐姐说。”顺手摸了摸小团软乎乎的脸蛋。
无为见自己的形象树立起来了，也露出了放松的笑容，眼角皱纹叠起：“好说好说，别的也没什么，就是我这徒弟，出这趟门双脚不能触地，等到了地方，还请娄小姐帮我看顾一二。”
这是为什么？
娄云章刚想问，但立刻忍住，回道：
“当然，这点小事，就交给我了。”
......
A省省会S市，此刻悬月当空，万里无云，市中心的高架桥上堵的水泄不通，一辆灰色轿跑主驾驶座上的女人眉梢却洋溢着喜色。
给娄云章发完消息后，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回电话过来，知道大概率是不方便。
于是将注意重新转移到前面水泄不通的车流。
咚、咚。
副驾驶的车窗突然被敲响。
丁穗转头望去，是一辆骚包的红色敞篷，敲窗的是坐在主驾驶的男人，穿着松垮的粉紫色衬衫，看不清人脸，五官被大大的墨镜遮了大半，皮肤很白，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
丁穗降下副驾驶的车窗，微微探身过去。
“有事？”
“美女，加个微信啊！”跟这一身打扮给人的感觉不一样，男人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干爽。
“不好意思，不太方便。”丁穗的反应很平静，像是已经处理过无数次这种情况。
说完也不等男人回复，径直关上了窗。
殷峻的车本来在丁穗的侧前方，堵的无聊开始打量起周围的车，没想到偶然的一个转头，幸运地捕捉到了那一刹那转瞬即逝的风情——
视线穿过挡风玻璃，路灯的暖黄和手机屏的冷蓝在女人脸上划分出一道和谐的光晕分界，面无表情时就像佛堂里无欲无求的神女。
但不知她看到了什么，睫毛在光晕分界线上颤了颤，原本平直垂落的眼尾倏地挑起，嘴角那粒冷痣被笑意推着陷进梨涡，整个人仿佛一下子注入了灵魂。
于是在自己这道车流开始蠕动时，殷峻迟迟没踩油门。
等跟丁穗的车头平齐时，已经跟前面的车隔了快一个车身了，身后也毫不意外地响起了滴滴叭叭的催促。
但他却混当听不见似的，这会儿被拒绝了也不放弃，始终跟丁穗的车保持平行，一停下来就将脑袋转过来对着丁穗的车窗，大声叫唤着：
“是有对象了吗？没事，只是交个朋友嘛。”
“刚下班吗？下了桥左转一起喝一杯啊，我请客！”
“本人身高180，长相帅气，家境丰实，除了抽烟喝酒打架，无不良嗜好，美女，看看我呗。”
他已经很久没遇到这么对他胃口的长相了。
五官清淡，没有一处是特别浓烈的，面无表情的时候并不引人注目，但一笑起来整个五官像瞬间完成进化似的，每处阴影、每道线条都勾人的要命。
殷峻那边车道像是疏通了，车子流通的速度快了起来，反观丁穗这边还停滞不前，前边的车看那边空出了位置，纷纷转向插了过去。
后面的车更急了，先前看他开的豪车敢怒不敢言的司机终于忍不住从窗户探出身来喊道：
“喂，前面那车，你跟上啊！老子急着送货，别给我耽误事儿啊！”
见他不为所动，可看他开的那车，也不敢叫的太过火，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掉转矛头到丁穗身上。
“美女，人家一个大帅哥还开着豪车，给个微信又怎么了，你俩**别耽误我们这些讨生活的行不行！”
这声儿中气十足，周围许多车都听到了动静，降下了车窗，更有甚者打开天窗，把头伸了出去，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丁穗也听见了，于是把车停了下来。
殷峻以为来戏了，给身后那大哥悄悄递了个大拇指，又从副驾驶捞过手机，坐正身子准备美美扫码。
等到两人前面都空出一个车身的位置，却没想，丁穗非但没有降下车窗，反而猛地一窜，车屁股几乎蹭上他的前杠，启动、转向、变道几乎一气呵成。
趁他愣神的功夫，丁穗后面的车也立马跟上，一辆辆跟黏在一起的牛皮糖似的，让他迟迟找不到插空跟上去的机会，不一会儿连丁穗的尾灯都看不见了，后面那大哥叫骂得更大声了。
殷峻反应过来却笑了，将墨镜提到脑门上，一边操控着车子不紧不慢地蜗牛式前进，一边鼓捣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出去，响了三声后接通。
“兄弟，干嘛呢，好久没见，甚是想念啊...”
“放。”
低哑的一道男声打断，烦躁和疲惫感几乎从听筒溢出来。
一个字，殷峻却听懂了，让他有屁快放。
听出他心情不佳，他也不拐弯抹角了：“我记得你在交警大队有认识的人对吧，帮我查个车牌号呗。”
“发微信。”
“成，谢了啊。”
“完了没？”
嚯，少爷不耐烦了。
殷峻知道该挂了，但看了眼前面看不到尽头的车流，一个人未免太无聊，于是另起话题：
“还捣鼓你那破游戏呢，我说你到底咋想的，一个IPO都摸不着边的破庙有什么好待的。
跟我一样乖乖听家里的，车子、票子、妹子应有尽有，不比你这苦哈哈地加班到这个点，完全没有夜生活强啊。”
“你也就这点出息了，咳咳。”鼻音更重了，后面一连串咳嗽声不大，像刻意远离了话筒。
“是是是，大少爷有出息，在那地方混了三年了还是planB。”
出口后察觉不妥，又缓了语气：
“行了，咳成这样，我去接你.....”
不出意料的，这句没传过去，风中只留下了挂断的嘟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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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