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城外,凤凰山。
山间立着两间茅屋,用竹篱笆围了圈院子,院中养着一只名叫“阿毛”的野鸡,成天“啯啯啯”地叫。
茅屋中住着一母一女,主人家薄有资财,靠着偶尔下山采买些粮米清贫度日。家中女主人会些武艺,不时在山间猎些小野物,母女两人日子尚过得下去。
只是近些日子,茅屋的女主人因疾去世了,留下一个方六岁的女童独居于山中。
女主人在世时,总爱对着荒山叹气,又总跟孩子说些孩童听不大懂的冷硬道理。
她跟孩子说:人心险恶,勿要相信。人间情义,大抵虚妄。可孩子哪懂那些,只是静静听着。虽然听得似懂非懂,倒也牢牢记住了这几句训诫。
女主人离世时,眼睛望着空处,面上凝着一缕古怪笑意,直至合眼,都不曾看看身旁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儿,冷硬又心狠。
临到头,她才明白:她这一生,都在自困。
而女主人离世时哭笑交织的怪异神情,就此僵在唇边,成了子蘅幼时最深刻的一道印记。
子蘅将阿母葬在茅屋旁一处平坦的空地,坟上立了块木牌做碑,木牌上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了姜婕二字,算是完成了女主人的身后事。
山风吹来,身边唯一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都走了,子蘅觉得很是孤寂。孩童心性,她守了数日,心底便想着下山看一看。
就看一眼,便回来陪着阿母,定然不乱跑。
她心里这般暗暗许诺,便抱着自家养的野鸡阿毛,一路便往山下去。她在山间跑惯了,对于下山的路并不陌生,一路跑得飞快,不曾留意脚下,忽然被碎石一绊,小小的身子顿时往前扑摔,结结实实跌落在荒草之中。
怀中的阿毛受惊,扑棱着翅膀跳落在地,伸长脖子“啯啯”地叫。
方才摔倒时,一块尖角石子堪堪擦过她的脸颊,她伸手一摸,触到浅浅温热的血痕,细细的痛感顿时漫上来。
她咬着唇撑起身,随手拍掉身上的尘土,正要去抱阿毛,忽然睁大了一双眼,清澈的眼眸中倒映着前方一个昏死过去的孩子。
前方荒草深处,蜷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子蘅呆呆愣了半晌,小心翼翼挪上前几步,隔着一步远的距离停了下来,试探着轻轻踢了一下。
不动。
她心里发紧,攥紧小小的拳头,往前一步俯身用力往前一推。
那小人被推得登时翻了个身,仰面躺倒在荒地上。一身旧深衣早已被鲜血浸透,暗红血色糊满身上,触目惊心。
是个跟她差不多身量的男童,满身细碎伤口,最可怖的是小腿一道重创,皮肉外翻,森白骨痕隐约可见。
她蹲下身,慌慌张张去摇他的胳膊,声音软软的:“你醒醒!快醒醒!山里有巫医,你不去治,会死的!”
男童身子沉沉的,半点动静也无。
她不甘心,又用力推了一把。
孱弱的男童经不住这般晃动,喉间微微一动,紧抿的唇齿间,缓缓渗出一缕血丝。许是剧痛刺得他微微回神,睫毛极轻地颤了颤,却始终无力睁眼,只一瞬微动,便又彻底昏死过去。
空山寂寂,风声萧萧。
幼小的子蘅蹲在满地荒草与血色之间,心口砰砰狂跳。
救人回茅屋的一路,她都在想:这个人,还有没有救?
山里太静了。
她感受着怦怦乱跳地心口,明确的知道:她想让他活着,太想让他活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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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投我以桃(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