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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疾病

“如果非要我更坦诚一点,我必须承认,同您说过这些话之后,或许对我下次的质询有些益处。”

菲利克斯原本对这话嗤之以鼻,完全没想到,竟然真的叫安维说中了。

尽管他自认准备充分,准备工作没有任何疏漏,应答措辞严谨有力,但他回看直播视频时还是发现了自己在气势上与以往稍有些不同。

发现这一点时,菲利克斯的内心攀上了一股无名火。

好在督察官给出的最终结果只是部分驳回,确实没有太多争议的核心部分还是通过了的。

这个结果格外公正,反而显得菲利克斯有些感情用事。

菲利克斯性格如此。

尽管父亲和家族的人时常攻击和鄙夷他这一点,但他始终欣赏自己骨子里从母亲那里遗传的善意和包容。

他从来都不舍得伤害一个对他抱有好感的人,拒绝的态度坚定但不强硬。

哪怕是追求者在这份好感的驱使下做了不够得当的事情,菲利克斯连谴责的目光都会带着怜悯。

更何况,安维什么都没做。

那天晚上之后,他们仅在质询会上见过一面,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菲利克斯都没在任何工作中见到过安维,以至于他都快要把这个人和那些事都忘了。

在某一次与督查部门的公务交流之后,菲利克斯才回想起来,出于廉洁、程序正义等一系列考量,督察官的工作地点会周期性调动。

对哦,这位政敌先生注定只能烦他一阵子。

以安维的背景和晋升速度,想要成为常住中心区域的大督查长几乎是不可能的。

或许,这也是对方决定告白的原因。

那可能是他们唯一的,也是最后一次私下见面。

想到这里,菲利克斯对这位恼人的督察官多了一份理解。有人不想把一份感情永远隐秘地埋葬在过去的时间里空留遗憾和苦涩,也是情有可原。

由此,那位督察官似乎不再是令人厌烦的、冰冷的机器。

毕竟告白是多么有人味儿、有温度的事。

挥别中心区域纸醉金迷的幻梦,为无疾而终的爱恋画上句号,自此安维督察官将回到他自己的圈层,那个本属于他的世界。

而宽容、大度、善良、体面的菲利克斯决定在心底默默原谅他此前的冒犯,并遥祝安维督察官在穷乡僻壤里恪尽职守、岁月静好。

当然,这只是菲利克斯当时当刻的个人想法。

安维的确是暂时离开了繁华的中心星群,去往边缘星系的公国执行公务。

这是正常的工作调整,并非贬职流放。不如说,此次外派更像是即将提职之前去基层刷经验的历练之旅。

连有身份、有背景的贵族子弟都要往脸上抹点泥提升民众的好感度,负面新闻缠身的王子也要通过从军在战场上吃苦挽回口碑。更何况平民出身的安维,他的晋升必须有足以服众的实绩。

半年多过去,在菲利克斯都快遗忘了这个人的时候,他在某次倒霉的公务出访中意外与这位督察官重逢。

边缘星系的条件有限,像是他们这种职级的大臣和督察官,下榻相同酒店的同一层也是无奈之举。

安维看上去稍稍晒黑了些,肤色反而更加健康了,没有之前那样纸一般的惨白。

除此之外,这个人一点都没有变。

包括那张说句话就让人来气的嘴。

是谁说都快忘了?

那张嘴甫一开口,菲利克斯便久违地感受到了那种不得不压抑下来的愤怒,连同原本在记忆里模糊的感受都在此刻翻涌上来。

熟悉的憋屈心情让他回忆起了太多不该被遗忘的细节。

原以为恶劣环境的历练和磋磨会让安维在挫折中多少学会圆滑和服软。

但菲利克斯错了,大错特错。

在公务结束后同乘一趟电梯回到房间的路上,他们不知从何而起,又陷入了言语互相讽刺的怪圈。

二人的身份、工作、所处的立场不同,几乎是天然的对立。

菲利克斯点出了安维在边缘星系的水土不服,那些在王室眼皮子底下的督察官做法不再好用,某位督察官显然是直愣愣地撞上了地方保护主义势力的南墙,碰了一鼻子灰。

而安维也毫不示弱,讽刺菲利克斯是个面子工程大师,那些装腔作势的慈善活动虚伪至极,不断追加预算却毫无实际意义的防卫工程是税金的蛀虫。

双方拿住了彼此的弱处,谁都不落下风。

直到二人的脚步停在各自的房门前。

没错,他们不得已做了邻居,彼此的套房只有一墙之隔。

“您不是一向自诩公私分明的吗?”边缘星系恶劣生活的条件让菲利克斯丧失了耐心,“无论我们的立场有多大的分歧,现在都是私人时间,谈论工作不符合职业道德,祝您晚安。”

他站在门口,其实是想独自静一静的。

得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他才能屏息进入那个老旧、发霉、阴暗的“高级行政套房”,并说服自己在里面闭眼休息,忍受劣质床单和洗涤剂给皮肤带来的过敏引起的瘙痒。

没想到,安维也没有进入房间,站在门口注视着菲利克斯。

“是的,正因为这是私人时间,我才会与您提起这些。如果真的按照工作处理。那应该要走正规流程调查您慈善活动的避税细节,组织官方与委托机构成立小组核验防卫工程了。”

——合着刚刚督察官先生还收敛了是吗?

菲利克斯觉得对方不过是唬人罢了,双手环在胸前,说:“你私下讲话也这么拿腔拿调?”

“您说‘拿腔拿调’是指我用语过分书面,有些刻板和教条,是吗?”安维若有所思,“这是个很精准的形容,你很敏锐。”

这是在真心实意的肯定吗?

菲利克斯完全没有被认同的满足感,只觉得突兀又奇怪。

“您是在试图缓解气氛吗?”菲利克斯打量着对方的表情,“很遗憾,效果并不是很好。”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安维似乎半点儿都不生气。

“抱歉,是我的问题。”

明明是道歉,可安维直视着菲利克斯的眼睛,那样的视线太久,甚至已经到了有些不礼貌的程度,使得那些语言的表达更像是挑衅。

安维说:“因为我是高功能的ASD患者,这是我与生俱来的疾病表现。尽管我可以通过观察、分析和刻意训练使得自己尽可能接近正常人的社交能力,但偶尔还是会有与常人不同的行为。”

他有些郑重地说:“如果这些冒犯到你,我深表歉意,请您相信我无意如此。”

菲利克斯没有说话。

那是因为他不愿意在这个人面前暴露自己知识的盲区。

PTSD是创伤后应激障碍,NPD是自恋型人格障碍,这些比较火的概念菲利克斯十分清楚,他完全不知道“高功能ASD”什么东西。

但他忘记了,站在他面前的人是位多么微小的细节都不肯放过的督察官。

“您不必了解这类与您无关的病症,我疾病表现并不典型。”安维没有借题发挥给菲利克斯扣上“无知”的帽子,反而是给对方找补的。

菲利克斯却偏偏想要逆着来,用温和友善的面具虚情假意地说:“你误会我了。相反,我很愿意探索未知的领域,也愿意学习新鲜知识。你对我怀有成见,但我不介意向你请教。”

至少明面上,气氛比方才缓和了不少。

“您真的想知道?”安维问。

在点头的同时,菲利克斯卷翘的睫毛也随着眼睛的开阖扇了下,“当然。以往都是我需要向你解释、受你审问,总该换换角色,让我来听听你的说法。”

“好的。”安维接受了。

他想了想,说:“或许您可以这样理解,这是一位医生曾对我解释过的。”

“正常人的房间里有扇面向外界玻璃窗,可以清晰地观测他人的行为,甚至能够开窗交流。而自闭症人群的房间四面都是墙,看不见外面的人,他人的行为不过是恼人、无规律的噪音。”

“而我们高功能的ASD面前是一面封死的窗,还是用毛玻璃做的,隔音有点太好了,导致社交时只能通过轮廓进行推理和猜测。尽管向往人群,但因为看不清、听不清,总是弄巧成拙。”

安维点着自己手指细数,“脸盲,在分辨他人面部表情和情绪时存在困难,无法解读对话中的潜台词和玩笑,非黑即白,难以理解比喻,做事死板教条……”

他的手指修长,手背上的骨骼因为较低的体脂透出阴影分明的轮廓,修剪得干净、圆润的指甲一丝不苟又清爽,洗手后涂过护手霜的皮肤并不粗糙。

菲利克斯在聆听的同时注意到了,那是双很漂亮的手。

“……所以我很适合督察官的工作,一板一眼,没有人会随便跟督察官开玩笑。”安维的眼角眯起,笑意从眼底透出来,“哪怕是像您这样爱说玩笑话的人也是如此。”

菲利克斯的心情复杂。

一方面,在他知道对方因为疾病原因在社交上存在障碍后,他是觉得安维有些可怜的。而那些矛盾的行为、直白又扎人的话语似乎都有了合理正当的解释。

另一方面,菲利克斯要气炸了。

如果安维如本人所言的那样听不懂画外音,那岂不是说明以往很多他自以为高明的暗讽不过是讲给了聋子听?

合着他用尽力气,其实根本就没有打击到安维分毫?

怪不得这人的战斗力如此强大,原来是对许多攻击天然免疫!

“还真是什么样的人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菲利克斯对安维的话甚至有满是无奈的认同,“某些人际交往中的坏处,放在督察官工作中,竟然全是好处。”

说着,他自己都笑了。

“因为听不懂暗示,所以要刨根问底,直到获得清晰的答案和证据。因为做事情规矩,所以流程严谨、挑不出毛病。因为情绪不会被牵着鼻子走,不会让质询对象把水搅浑……”

菲利克斯一边说一边抬头看向对面的人,抬手撑住了自己前额,“我算是知道,我的政敌究竟是个什么人物了。哈哈……”

他是气笑的,笑了好几声。

此番剖白,简直比之前的互相攻讦更让人心累。

当然,累的是菲利克斯。

对面的安维毫发无伤,看向菲利克斯的眼神中甚至有些疑惑和茫然。

怕菲利克斯不理解,他又说:“我虽然天生对这些东西不敏感,但我的智商能够代偿,刻意的学习、观察、分析和训练也可以极大程度地改善社交表现。所以,我也并非……”

“好了,不要再说了。”菲利克斯打断了安维,今天已经没有力气再纠结这个问题了,“我的私人时间十分宝贵,我要休息了。安维先生,祝您晚安。”

他下逐客令的方式并不委婉,既是因为今夜他的耐心早已耗尽,也是因为他知道了安维的社交障碍,不说清楚他怕这位督察官还要喋喋不休下去。

安维似乎是愣了一下。

在菲利克斯即将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他似乎听到了一句“晚安”。

隔音效果很差的门并不严丝合缝地落上门锁的时候,他似乎又朦胧、隐约地听到了“感谢您的聆听,菲利克斯先生”。

他听得不真切。

这无可避免地让他想起,此前安维说的那段什么房间、窗户、毛玻璃的话。

安维真的对他表达了感谢和晚安吗?

菲利克斯摇摇头。

这不重要,他不在乎,也不会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