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灯火昏暗。
罗小麻推着小女孩进买主怀里，买主检查了一下牙口，然后脱她的外衣，问她的年龄和价格。
罗小麻脸上堆满笑容，边回答边将小女孩一顿夸，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两。”
买主皱眉：“长相这么普通，十五两。”
罗小麻脸上笑容依然保持着，但笑意渐渐消失，“那卖不了，我们行的规矩您是知道的，都是一口价，这小女娃才七岁，还没有长开嘞，您要是要好看的……我这儿也有，不过都是十三四岁的。”
买主太大了：“年龄太大了。”
罗小麻道：“男孩您要不？今天刚弄到两个极好看的货，其中有个才六岁呢，那双凤目英气俊美，看着都叫人羡慕。”
话音未落，屋外传来一声巨响。
正在看门的、一身横练肌肉的薛士跟门一起被踹了进来。
小凌游在半空翻一个跟斗，狠狠踏在薛士腹上，三尺马鞭杆指着罗小麻，又瞪向买主：“你们两个坏人！放开她！”
“老薛你个废物，连个小娃娃也打不过。”罗小麻朝薛士啐了一口，并不把小凌游当回事，继续对买主笑道，“您瞧，这便是我方才说的极好看的货，觉得如何？”
买主打量着小凌游，“长相不错，只是他似乎有武功……”
“嗯，确实是个练过的，这您甭担心，我这就废了他的武功。”罗小麻阴测测笑着，从腰间掏出短刀。
七年前，罗小麻还不是人贩子。
甚至，罗小麻因从人贩子手上救下了高手的孩子，得高手指点，开通了任督二脉。
如今他入通脉境已经七年，高手还给了本高深的刀谱，可是罗小麻悟性平庸，练不出来。
他的舒适区是练地摊上那些几文钱的简单刀谱。
小凌游才六岁，而罗小麻已经练刀七年，他很有信心十招内取胜。
铿铿锵锵，刀棍交接，两百招过去，罗小麻明显落于下风。
小凌游也是通脉境，反应比罗小麻快得太多，能轻松闪避他的刀。
罗小麻心里一惊，他能看出对方是用枪的。
他确定，若这小孩手里拿的是枪而不是马鞭杆……此刻他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罗小麻惊恐地忙冲薛士大喊：“薛胖子还傻愣着干什么，没看到我打不过吗！来帮忙啊！”
薛士正要起身，腿上却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凉飕飕地。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垂眼一看，果然，一条两指粗细的竹叶青蛇攀爬到了他腿肚子。
嘶嘶嘶嘶嘶嘶。五颜六色的蛇，从高墙外一条叠着一条爬进来。
薛士惶恐：“头儿，怎么进来这么多蛇啊？”
不远处，小宿安修长的手指夹着叶片，薄唇吹出诡谲的曲调，眸底浮着的淡紫色比平时更亮。
苗寨有不少用音律来控制虫蛊的蛊术，小宿安虽没有学蛊术，可从小耳濡目染，许多旋律已深入脑海。
罗小麻两眼一黑，来不及思考，心想自己可遭不住这么多蛇的攻击，无能地瞪了一眼不远处的小宿安，带着薛士跑了。
过了一会儿，音律骤然转变，蛇群调转蛇头，退了出去。
小凌游惊喜地望向拿着叶片的小宿安，“宿安哥哥，你可真厉害。”
小宿安远远地凝望着小凌游，脸色十分苍白。
买主吓得昏阙，“别杀我……”
“你知不知道，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小凌游把衣裳披回小女孩身上，举起马鞭杆，“你若下次还要买，还是会有要杀你的人，不如被我杀了算了。”
买主跪地后悔，猛地扇了自己几个巴掌：“我错了！我、我回安厦县就去向县令检举这罗记骡马行背地里的勾当！”
“行，你马上去检举。”小凌游还要说什么，余光中注意到小宿安一直看着自己，他招手叫小宿安进来，然而对方一动不动。
“宿安哥哥，你怎么了吗？”小凌游连忙跑到小宿安面前。
“抱抱我……我……”小宿安垂眸看向小凌游，声音在发抖，“凌游……你抱抱我。”
小凌游不明所以，还是照做了，踮起脚，小胖手伸向小宿安的脖颈，紧紧抱了好一会儿后，恍然道：“宿安哥哥怕蛇是么？”
小宿安头皮仍在阵阵发麻，额上满是虚汗，“是……我怕蛇……很怕很怕。”
“别怕，有我在，我不会让蛇靠近你的。”小凌游承诺道，将小宿安抱得更紧。
……
罗记骡马行在城外郊区，位置偏僻，小凌游和小宿安记住了骡马行的名字，出来后，竟没有发现一户人家。
此时正值丑末时分，夜晚黑得不见五指。
两人手拉着手，摸黑朝北走去。卯末时分，东方终于露出鱼肚白。
小凌游视力很好，看清了不远处的匾额：
安厦县。
尚未鸡鸣，县里家家户户都紧闭着门窗，一家书坊前，站着一个手里拿着书卷的白衣青年。
这是今年刚通过乡试的陈廉，他刚满十九岁，是目前安厦县中最年轻的举人。
陈廉正在准备明年三月、四月的会试、殿试，每日起得比鸡还早。
“大哥哥！”小凌游喊道。
陈廉看书看得入迷，直到小凌游又喊了一声，他才抬起头。
小凌游和小宿安把自己被老太太骗、“罗记骡马行”的暗间关着小孩、以及人口买卖的事都告诉了陈廉。
陈廉神色一紧，忽然联想起三个月前自己失踪的妹妹，立即带着小凌游和小宿安去找县令。
小凌游说要给他们带路，县令摆手。都是土生土长的安厦县人，县衙内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城外有一家“罗记骡马行”。
一天之内，罗记骡马行的四十余个小孩全被救了出来，经营骡马行的罗小麻等人，三天内全被抓获归案。
按照胥国律令，卖十岁以下儿童处以绞刑；无论年龄，贩卖数量超过二十，判处斩立决。
陈廉失踪的妹妹果然也是被罗小麻诱骗发卖了，县令很看中陈廉，优先帮陈廉把妹妹陈梅找了回来。
陈梅正是被小凌游和小宿安在屋内救下的小女孩，陈廉感激不尽，留小凌游和小宿安住了下来，说等他们的家人来接，县令很快会帮他们寻找到家人的。
小宿安拉住小凌游要走，“不必帮我们找，我们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
小凌游直言道：“我们是离家出走的，要去闯荡江湖当大侠，大哥哥不要去找我们的家人。”
小宿安：“……”
“闯江湖？当大侠？”陈廉放下手里的书卷，叹了口气，“闯什么江湖，你们这个年纪，正是读书的时候啊。”
小凌游摇头：“我们这个年纪，正是行侠仗义的时候！这次多亏我和宿安哥哥，才救回了你妹妹，也救了很多小孩！”
“嗯，你们很厉害，不过行侠仗义终究是图自己痛快，说实话，大侠不如读书人厉害。”
小凌游兴奋道：“读书人有多厉害？”
陈廉：“大侠能杀一个罗小麻，能救下我妹妹和安厦县附近被拐卖的小孩，却救不了别的地方的孩子。”
“若能读圣贤书，考取功名，便能站在庙堂之上，改换律令，借庙堂之力，让天下所有的‘罗记骡马行’和‘罗小麻’都再无立足之地，甚至让后世再无拐卖孩童之忧。”
“我始终觉得，庙堂是比江湖更值得去的地方，两位小弟弟，你们不妨先读书识字，待将来眼界开阔，自有更大的天地能够去闯。”
“江湖庙堂之外还有沙场，你们若不愿读书想习武，何必只在江湖上打打杀杀，不若披甲执戈，守护山河。”
小凌游倒吸一口凉气，头脑发热，真想当读书人了。
小宿安越听眉头越皱，中午吃完饭，偷偷拉着小凌游离开了陈廉家。
他们身上依然身无分文，两人整个下午都没有吃东西，小宿安几日前卖血换的钱全被老太太掏走了。
他打算等小凌游睡着后，再找个医馆卖血换饭钱。
傍晚，小宿安找到了一处干净的桥洞，打算和小凌游在此处过夜。
睡梦中，小凌游听到了银铃声，恍惚间，还听到很温柔的女人声音。
他揉了揉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和小宿安模样相似年轻女人，她的眼睛也是紫色的，穿着缀满银饰和铃铛的青色衣裳，肚子高高地隆起来的，长发如瀑，笑靥如花。
“宿安哥哥……这是你的姐姐吗？好漂亮啊！”小凌游道。
小宿安声音很冷：“不是。”
紫眸女人名叫祁雪琴，是苗疆圣女，也是小宿安的母亲。
她肚子里怀着的，是小宿安异父同母的弟弟，或者妹妹。
“这孩子真俊，”祁雪琴看了一眼小凌游，语气温柔，又摸了摸肚子，对小宿安道，“宿安很喜欢他的话，我们可以把他带回去，给你当弟弟。”
小宿安语气很凶：“不准带他去青夭寨！我也不会跟你回去的！”
小凌游凤目流转，忽然间明白祁雪琴和小宿安的关系。
正要问候，下一瞬，他脑子一片空白，意识也逐渐模糊，身子栽了下去。
祁雪琴勾唇，笑道：“宿安，你刚刚说了什么？不回去？”
小宿安紧张地看着昏倒在地的小凌游，握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地看向祁雪琴。
最终，语气服软，“母亲……你别给他下蛊，我跟你回青夭寨就是了。”
祁雪琴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你不仅要跟我回去，以后还得乖乖学蛊术，身为苗疆圣子，因为害怕蛇而不想学蛊术，甚至离家出走，宿安啊，你真的非常非常不负责任。”
小宿安连连点头，央求道：“我回去，我学，我什么都听你的，母亲快帮他解蛊。”
祁雪琴：“十年内蛊虫不会发作，宿安啊，等你学成之后自己来给他解蛊。”
小宿安脸色苍白：“母亲怎么能这样过分？干什么要牵扯无辜的人？反正凌游要是有什么事，我就跟他一起死。”
祁雪琴：“第一次见我们宿安这么伤心呢，看来真的很看重这孩子呢。”
……
小宿安在跟祁雪琴去苗疆前，帮小凌游找到了银枪，将他送回了掩月山庄。
小凌游醒来，看到了正叹气的闻静姝，心里一热，连忙起身抱住。
小凌游在闻静姝脸颊亲了一下：“娘，我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