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枪.刺出时,风声中似有虎啸。
洪元昊以不变应万变,梨花枪再次抡出一个圆。
可少年的枪法跟他手中的枪一样,锋锐无匹,又重又硬,一枪快过一枪。
洪元昊老了,加之他的梨花枪法讲究以柔克刚,以四两拨千斤,所以他一直在防守。
就算李凌游破绽明显,他也寻不到反攻的机会。
要不是比李凌游多五十年的内力,他根本不可能接住那么重的枪。
围观者中,基本都是全给洪元昊喝彩的梨花帮弟子,李凌游和洪元昊眨眼间过了两百招,他们根本看不清,但他们坚信帮主不会输。
只有宋君允看得分明,那老头快要打不过了,应该要用他那最厉害的“梨花枪,哭断肠”的招数了。
宋君允很期待,方才他来晚了一步,没有看到传说中的梨花枪法,更没有看到李凌游是如何破解的,实在觉得遗憾。
洪元昊年轻的时候,一天能用四次梨花枪法,现在年老体衰,用一次都勉强。
而他的对手分明是一只气势汹涌的猛虎,越战越勇。
人怎么可能战胜老虎呢。
过了四百招后,洪元昊终于支撑不住,哐当一声,梨花枪掉落在地上,他也累得满头大汗,单膝跪倒在地。
梨花帮众弟子不敢相信,嚷着要洪元昊站起来,要他再捡起枪收拾李凌游。
见洪元昊确实站起不来,他们纷纷举起了手中的枪,打算围攻李凌游。
“原来梨花帮弟子这样输不起?”宋君允把玄武戟猛地一顿,洪亮的声音盖过了所有人,“谁若敢向前一步,便先与我来战!”
“他们不再是梨花帮弟子,梨花枪输了,以后江湖上再没有梨花帮了。”李凌游说着挥出一道枪气,劈开了门前黑金色的写着“梨花帮”的牌匾。
姜珏凌道:“小少爷,枪打算什么时候归还?”
“卖给我行不行?”李凌游不舍得归还,“你要多少都可以,我家很有钱的。”
姜珏凌笑而不语。
“我们王爷不缺钱,他本就是要把这白虎枪送你。”宋君允道。
李凌游眼眸闪烁,不客气道:“多谢。”
宋君允:“自然不是白送,兄可知,状元郎向王爷举荐了你。”
李凌游不认识什么状元郎,也不关心,只问:“但说无妨,需要我做什么?”
姜珏凌:“异族趁北境发生雪灾,袭击了望月城,还侵占了整个肃州,小少爷既有这样的枪法,若能去沙场杀两年外寇,这白虎枪就归你了。”
李凌游答应了,他实在喜欢白虎枪,去战场两年就能得到一杆这样好的枪,他觉得很值。
午时,三人在梨洛城最大的食肆吃了最贵的菜肴,又到掩月山庄的桂花林中喝过一场酒。
桂花酿并不醉人,李凌游却喝得微醺,姜珏凌和宋君允笑他,家里是卖酒的,酒量却差成这样。
李凌游解释说自己只是脸红,没有醉,他喝酒是这样的,一沾酒就微醺,喝千百杯也只是微醺。
三人相谈甚欢,李凌游想留他们多住几日。姜珏凌道:“等为青龙刀和朱雀剑找到主人我们再叙。”
“行,”李凌游道,“什么时候呢?”
姜珏凌:“最多十一月中旬,我到时知会你,小少爷,这两个月你不要乱跑,在掩月城等我的书信。”
李凌游又饮了杯酒,点头道:“好,我等书信。”
宋君允忽然问:“凌游兄,你们掩月城的糖炒栗子味道如何?”
“不如何,”李凌游摇头,“临安城的好吃些。”
“太好了,我和王爷正要去临安城,”宋君允为李凌游拂去肩上的桂花瓣,“我们该走啦,外面风大,我扶兄进屋睡会儿吧。”
李凌游摇头,他还惦记着今日和陆绍安的约定,陆绍安请了他到野外燔炙。
姜珏凌和宋君允走后,李凌游带上几壶桂花酿就出门赴约。
李凌游和陆绍安三岁就认识了,彼此无话不说,知根知底,还拉过勾要一辈子当彼此最好的朋友。
看到空空荡荡的场地,他想起,约的是酉初,现在还是末时,还有一个半时辰。
李凌游待不住,想起陆绍安爱吃野雉,于是放下桂花酒酿,往山林深处走去。
追雉追到山回路转处,忽然间,听到一阵铃声。
一抹靛青色映入眼帘。
避免撞上,李凌游连忙止住脚,望向来人。
身形颀长的少年踏着山风和银铃而至,穿一身缀满银饰的苗疆衣裳,额上佩玄黑抹额,左耳挂着大银环。
肤白胜雪,容颜如玉,紫眸潋滟,薄唇粉嫩。
李凌游看着不觉呆了,心脏骤然加速跳动,想问,是哪位仙女下了凡。
可对方戴着抹额,身形又这样高……不太可能是女子。
李凌游叹了口气,有种失恋般的失落,仍不死心,问:“你是姑娘吗?”
少年轻笑出声,没有说话,紫眸一直盯着李凌游。
“我们……”对视几秒后,李凌游挠了挠头,“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少年连连点头,期待地看着李凌游。
李凌游沉吟好一会儿,“我想不起来……”
少年抿了抿唇,叹了口气:“凌游,我是宿安哥哥。”
“宿……”李凌游回想了一番,兴奋地挑眉,“宿安哥哥,好久不见!你还和小时候一样美。”
慕宿安:“那你怎么忘了我呢。”
李凌游:“我没忘记你,只是太久没见,一时没想起来。”
看来还是自己长得更快,李凌游有些得意地想,小时候他觉得慕宿安好高,比很多大人都高。
而九年后,十八岁的慕宿安只比他高半个头。
“你怎么看上去醉醉的,喝了酒么,我扶你回去。”慕宿安说着揽住了李凌游的肩膀。
“不碍事的。”李凌游顺势靠了上去,抓着慕宿安衣襟,在脖颈处嗅了嗅,“真好闻,宿安哥哥你好香,我很喜欢这个味道。”
慕宿安被嗅得发痒,喉结滚动:“喝醉了还跑出来,还要说这样的话,要我是个图谋不轨的,怕是要日你了。”
慕宿安说着捏住了李凌游的下巴,欲言又止,“凌游,我……”
李凌游难以置信地看着慕宿安,脑袋扭了扭,下颌从慕宿安手指中挣脱,脸上露出嫌恶之色:“宿安哥哥在说些什么呢?”
“我……”慕宿安觉得自己确实操之过急,失了分寸,“凌游莫生气,我只是开玩笑。”
“我们都是男人啊,宿安哥哥以后不要在我面前说……这种话了。”李凌游意识到什么,把脑袋从慕宿安肩膀拿开,“而且我没有醉,我要打些野雉。”
前方三丈远,一只羽毛斑斓的野雉正低头啄食,李凌游用眼神示意慕宿安噤声。
李凌游摸出弹弓,石子刚上膛,慕宿安却按住他手背,指向野雉身后的方向。
李凌游这才看见灌木丛里还蹲着五六只雏鸟,毛茸茸挤作一团,发出细碎啾鸣。
慕宿安拿出套索,绕到上风口,突然捏指吹了声口哨。
野雉扑棱棱飞起,慕宿安瞬间扔出套索,精准箍住它的左爪。
羽屑纷扬里,雏鸟四散而逃。
李凌游有兴致的时候才出来打猎,而慕宿安在深山老林的青夭寨长大,山野间经验比李凌游丰富得多,在慕宿安的带领下,一个时辰不到,捕到了七八只肥美的成年野雉。
“这两只最肥的,我们可以煨着吃。”慕宿安兴致勃勃道。
李凌游:“宿安哥哥,我得走啦,忘记和你说了,今日我和朋友有约,我打的四只我带走,剩下的你煨着吃。”
“你有约……”慕宿安瞬间失了兴致,“我可以一起吗?”
李凌游皱眉:“我朋友不喜欢接触陌生男人。”
慕宿安表情晦涩,嘴角仍挂着笑,“原来是要去和女子约会。”
李凌游正要解释,忽然身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是陆绍安。
陆绍安穿着蓝色长袍,怀里抱着只蓝眼睛的白猫,听到山林间有动静,不想也知道是李凌游在打野,便吩咐丫鬟们收拾燔炙场地,他赶来寻李凌游。
陆绍安天生弱视,一米之外,男女不分,三米之外,人畜不辨。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陆绍安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李凌游,又看向慕宿安,“姑娘,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燔炙?”
姑娘在哪?
李凌游和慕宿安四处望了望。
慕宿安先反应过来,盯了一会陆绍安的眼睛,然后点了点头。
李凌游:……
日头沉到山脊后面,林间的光变成半透明的琥珀色,松枝在石灶里炸开火星。
李凌游蹲在火堆旁,手里转着一根削尖的青冈木,木钎上串着的野雉褪了毛,表皮抹过野花椒汁和粗盐。
陆绍安把慕宿安认成了李凌游的相好,李凌游想解释,可慕宿安已经点头,他只好默认。
慕宿安很识相地装成哑巴,还把陆绍安的白猫抱进怀里。
雉鸡的翅膀尖烤得焦脆,骨肉间渗出浓香,李凌游用木钎扎了扎雉鸡腿部,确认熟了后,撕下一只鸡腿给陆绍安。
又问慕宿安:“宿……宿宿你喜欢吃什么?”
慕宿安指了指鸡翅的位置。陆绍安忽然担心慕宿安喂给猫吃,提醒道:“阿福只能吃白味的。”
李凌游把烤熟雉鸡掰成两半,他和陆绍安手上都有油渍,只有慕宿安的手是干净的,于是慕宿安撕下没有任何调料的胸脯肉,喂给白猫阿福。
陆绍安提醒道:“阿凌,人家姑娘想吃鸡翅呢。”
“他喂猫呢……”李凌游说着掰下两个鸡翅,全放进慕宿安面前的碗里。
慕宿安腾不开手,正漫不经心地喂着怀中的猫,另一只手托着猫的下巴,揉它耳后绒毛。
陆绍安:“阿凌,不必因为我在这里就不好意思,你想喂她便喂。”
慕宿安假装什么也没听到,仍自顾自地逗弄着白猫,余光期待地瞥了李凌游一眼。
李凌游无语,不乐意地将翅中撕掉焦皮,把白嫩的肉递到慕宿安面前。
慕宿安倾身,抓住李凌游的手腕,往自己唇瓣方向带。
这时白猫抬起脑袋,蓝色的眼睛追着那截翅尖转了转,又埋下去,安安静静舔它自己的前爪。
慕宿安就着李凌游的手咬了一口,鸡肉很烫,吞吐时,热气全喷在李凌游手上,唇舌还不经意间碰到李凌游指腹。
李凌游心脏狂跳,连忙抽回,皱眉瞪着慕宿安。
“姑娘,你能喝酒吗?”陆绍安开了酒坛,问完忽然反应过来这“姑娘”不会说话,于是看向李凌游,“她能喝吗?”
李凌游无法,和慕宿安眉来眼去地交流了一番,点头:“给他倒一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