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霄的日记01)
今天是星历7923年1月7日。白叶走后的第二十三个年头。
窗外又在飘雪。仙舟的雪是轻的,落在窗沿上会积起来薄薄一层,不像当年在猎群时那些星球的雪——那些雪是硬的,打在脸上像砂子。
曜青仙舟的气候系统里其实并没有“雪”这一项。这是将军当年托人单独调的——她说“小孩子没见过雪,总该见一见”,于是在将军府的庭院和周围几条街区加了局部降雪功能。后来长大了,雪没关,只是调小了。像一层薄薄的、不打扰人的白色,落在地上很快化掉。
隔壁房间灯已经灭了。将军今天批了一天公文,刚才还在叮嘱我早点睡,结果她自己先撑不住。我没告诉她我在写日记。
唉。没想到离白叶这家伙的纪念日还有几天时,能出这样的事。
几天前……我带小队去航路附近的星系清理步离人。那颗星球的代号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落地时尘土呛得人直咳,天是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在哪边。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我们三个小队从三面合围,帮那颗星球上的原住民拔掉了最后一个据点。那些原住民说的话我听不太懂,但他们的眼神我看得懂——那种“终于结束了”的眼神,我见过太多次。
基本都已完全收复了。
但——可能是殊死反扑,也有可能是针对我的圈套。毕竟我确实拉了不少仇恨,那些步离人看见我耳朵上这抹青色,眼睛比看见仇人还红。我把刀刃又一次捅进一个步离人胸口后,他倒下时死死抓住了我的手腕。我低头想抽刀,然后余光瞥见了什么——他背后,我面前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我抬起头。
一束高能激光直冲我来。光白得刺眼,亮得我能看清它烧穿空气时扭曲的热浪。兽舰上的武器模块,一直躲在后面,等着这一刻。
“前狼假寐,盖以诱敌”——是这么写的吧。读这篇的时候,怎么都没想到有一天会站在敌人面前,想起这句。
一次性护盾像纸一样被击穿。那声音很短,闷闷的一声,像什么东西碎在胸口的位置。
现在回想起来,那种陷入死亡的怀抱的感觉……还是别回忆了,后面还要出征呢。
(记得月御在饭桌上提过一次,说当年她第一次见白叶的时候,他也是被激光擦着肩过去的。我到现在都没问过她细节。我觉得她也不会说。有些人就是不会把那些瞬间拿出来讲,哪怕它们已经刻进骨头里了。她不说也好,我也不想说,有些事适合放在那里。)
结果——我胸口带着的那片绿叶,以我都没反应过来的速度,挡下了那一击。
没看清。只看见眼前突然多了一层青色的光,薄薄的,像水幕,从胸口的位置炸开。那束激光撞上去,炸成无数细碎的光点,落在周围的废墟上,像一场倒着下的雨。
小小的青叶,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大,却将那一整束激光完全挡下。
然后叶子飘落到地上。
我低头看它。它就躺在碎石和焦土之间,边缘沾了点灰,叶片表面还残留着一道极浅的焦痕,像是被什么烫过。我弯腰把它捡起来,握在掌心——它还温着,和体温一样。但那种温和的感觉没有了。
以前把它贴在胸口时,会觉得有东西在回应——像心跳,像呼吸,像有人在那边轻轻敲了一下。现在它只是一片叶子,一片失去温度的普通叶子。我把它翻过来,背面没有痕迹,什么都没有。
回忆起来,距离那一场战斗已经过了二十三年。可我没想到,在如此多年后,那些记忆却依旧如多年之前一般清晰。世人都说时间可以带走一切,那这次呢?我越长大,却越没机会忘记了。
从记录仪和我自己的记忆来看,我当时的反应应该是空白的。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记录仪的时间轴上是一段没有画面的空白,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然后我抬起头。
眼睛是血红的。
现在回想起来,应该是那些回忆诱发月狂症了。从记录上看,我只一瞬就到达那个武器模块前——怎么到的,我自己也不知道。记录仪的画面里只是一道残影,然后我就站在那艘兽舰的武器模块上了。
然后是一阵刀光剑影。
具体怎么挥的刀,我记不清。只记得刀砍进去的感觉——先是阻力,然后是断开,然后是血喷在脸上的温热。周围的步离人便尽数倒下了。记录仪里,那道身影继续在战场上穿梭,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每一次停顿,就有一片步离人倒下。那动作太快,快到我自己都认不出那是自己。仅一分多钟,这片战场上就只剩下我和我的队友。他们站在战场边缘,看着我——有人握着武器的手在抖,有人张着嘴说不出话,有人在通讯里喊我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他们后来说,我那天的眼神很不对劲。我没问具体是什么样的眼神。不想问。
如果,不是白叶,我也不确定会不会误伤队友。
“唉,怎么又这样,冷静点啊,萨兰。”这是当时我听见的白叶的声音——不是从耳边传来的,是从脑子里。很轻,带着无奈,和三十年前他说“要调小一点吗”时一模一样。
从队友的视角看,一片半透明的绿叶从我额头飞出。记录仪后来我看了——那片叶子从我眉心的地方飘出来,散发着温和的绿光,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格外显眼。接着,地上的绿叶飘浮起来,它本来躺在碎石和焦土之间,边缘沾着灰,但白叶声音响起的瞬间,它动了。飘飘悠悠地升到半空,然后穿过那片从我额头飞出的虚影。它们像是互相穿过了一层光,就那么交错过去。
同时,我眼睛里的愤怒消失——不是慢慢消退,是像被人拿走了。眼中的血色逐渐褪去,瞳孔慢慢恢复成青色。然后,绿叶飞回掌心,那片虚影重新飞入我的身体。我双眼一黑,昏倒在那里。
再睁开眼,我躺在床上,眼前是月御将军的面容。
她坐在床边,不知道坐了多久。见我醒了,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指腹带着一点凉意,像是刚从外面进来没多久。确认温度正常后,她又收回手去,动作很轻,和往常一样。只是眼角还有些发红。
这些年她有时会盯着白叶的照片发呆,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一坐就是很久。我听青鸢说过,但从来不敢问。这次我出事,又被白叶留下的那片叶子救下——她心里大概又翻起了什么我没法替她平复的东西。
在丹鼎司确认我完全无碍后,师父强制我放了长假。不是商量,是通知。“春节前不许出征。”她说。还叫上青鸢和羽锐来陪我——那两个家伙来得很快,第二天就拎着大包小包出现在门口,青鸢一进门就嚷嚷着要给我做好吃的,羽锐在旁边傻笑,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师父说,这一次不过完春节不许出征,之后也要注意安全,不许盲目前进。我点头说好。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起身出去了。走的时候带上门,动作很轻,怕吵着我休息。
唉,白叶这家伙,说过会回来的。到现在都二十三年了。
我今年都快晋升骁卫了。训练场上的成绩越来越好,战友们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敬重,连将军都说“可以出师了”。可他还是不回来。
将军和我找了这么多年,也没有消息。
每一年的赤阳纪念日,我们两人总是待到很晚。那天所有星槎都会飞向星海,一艘一艘,从港口出发,拖着长长的尾迹,在天幕上划出一道道光痕。我们站在高处,望着那些光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星海里。每年都一样。我们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站着。有时候站很久,久到腿发酸,久到风把头发吹乱。将军有时候会伸手拢一下被风吹起的发丝,然后继续望着。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和我一样。
我们幻想着,哪一年你突然出现在我们身后,笑着问我——“约定还作数吗?”
可……唉。你什么时候回来呢?你说过我手上的叶子可以传声的。我试过很多次,对着它说话,对着它喊,对着它发呆。它从来不出声。
我多希望哪个清晨,你站在我床前,揉着我的耳朵,一如二十三年前那样,温柔地对我说:“起来吃早饭啦,小家伙。”
(日记只写到这里,结尾处,一小滩可疑的水渍将句号晕开。)
月御推开门。
屋里灯还亮着。飞霄伏在桌上,脸侧着枕在手臂上,眉头微微皱着,那对青黛色的耳朵耷拉着,呼吸很沉,像是累到极点之后终于落进睡眠里的人。桌上一角摊着日记本,笔滚到桌沿,快要掉下去。
月御走近,目光落在那页纸上。最后一行字被什么洇湿了,墨迹晕开,看不清写的是什么。旁边还有一小滩未干的水渍,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她移开目光,看了一眼飞霄的眼角——那里也是湿的,灯光下泛着一点亮。
她没有出声,只是弯腰捡起笔,放回桌上,然后一手托着飞霄的背,一手穿过她的膝弯,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飞霄没有醒,只是在她怀里动了动,脑袋往她胸口靠了靠,耳朵蹭到她的下巴。
月御抱着她走回床边,慢慢放下去,拉过被子盖好,被角掖好。她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几秒——飞霄睡得很沉,眉头还皱着,像在梦里也在等什么。月御伸出手,想抚一下她的眉间,手在半空停了一瞬,又收回去。她转身关了台灯,屋里暗下来,只剩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她轻轻退出房间,把门带上。
客厅里没有开灯。月御在沙发上坐下,终端握在手里,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她点开华芸的对话框,打字:“那个青叶议会的情况查清楚了吗?有可能吗?”等了几秒,对面回复:“嗯,目前看来可能性不大。”她盯着那几个字,片刻后打字:“没关系,继续跟进。”对面又安静了一下:“好,对了,飞霄还好吧。”月御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挺好的,身体无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你们找到白叶的话,她精神上也会好的。”对面发来一个表情:「无语.JPG」月御嘴角动了动,把终端放下。
客厅又暗下来。窗外是仙舟的夜,远处有几艘星槎飞过,尾迹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她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
——古亭秘境
时间在此如停滞一般。
天空中支离破碎,那些曾经亮着的碎片,大多数已经暗了下去。黑暗的,寂静的,悬在那里,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但——缓慢地,黑暗的碎片接二连三亮起。
很慢,很轻,像睡了一觉醒来睁开眼,只余下十几片,还在暗着。
等待他人点亮。
第一卷:叶落云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