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云骑军军部，登记处。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那张长桌上，把表格上的字照得发亮。空气里浮着淡淡的墨水和旧纸的味道，桌上的笔筒里插着几支磨损的签字笔，边角被磨得发亮。飞霄站在桌前，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那对青黛色的耳朵朝后压着，像是还没完全从昨天的状态里醒过来，偶尔动一下，像是在听周围那些细碎的声响，又像只是习惯性的动作。
“好了。”中队长放下笔，抬起头，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她看着眼前这个小家伙——瘦瘦小小的，眼睛还肿着，但站在那里，身板挺得笔直，像是在用那副脊梁告诉所有人她还能站着。“军号142156258，姓名，飞霄。”她顿了顿，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写好的名字，“欢迎加入第112青丘中队。以后，你就是这个集体的一员了。”
飞霄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中队长，又低下头，目光落在桌上那张表格上，那里写着她的名字，工工整整的墨迹，像是已经等了很久。“……嗯。”就一个字，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又像是还在确认这个名字真的是她的。中队长没多说什么，站起来，绕过长桌，走到飞霄身边：“好，飞霄，咱们先去做个测试，了解一下你的身体状况。”她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月御，“嗯？将军要一起来吗？”她顿了顿，“您的公务……？”
月御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杯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热饮，热气在晨光里慢慢升起来，像是替她占着这句话的空隙。她摇了摇头，声音很平：“哦，我已经请假了。”她看了一眼飞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陪着她就当休息一天了。”中队长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点了点头：“好，那咱们走吧。”她领着飞霄往走廊深处走去，步子不快，像是故意在等她跟上。飞霄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月御。月御没动，只是冲她抬了抬下巴，动作很轻，像是说“去吧”。飞霄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稳了一点。
月御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又抬起头，看向窗外——阳光很好，照在操场上，照在那些正在训练的云骑军身上。她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喝了一口杯子里已经有些凉了的饮料，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确认这个新的开始确实已经在发生了。
她看着飞霄跟着中队长走进测试室，门关上之前，那孩子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很短，只有一瞬，但月御看见了。她没有回应，只是靠着窗台，等那扇门合拢，然后把目光移向窗外。阳光很好，操场上有人在跑圈，脚步踩着地面，发出整齐的闷响。
三小时后，月御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那份刚出来的报告。纸张边缘被她捏得微微卷起，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数据。身旁，飞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着她睡着了——脑袋歪在她肩膀上，呼吸很匀，一下一下的，像潮水轻轻拍着岸。那对青黛色的耳朵耷拉着，偶尔轻颤一下，像是梦里还在听什么。她穿着新发的训练服，大了半号，袖口被卷起来，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月御没有动，只是轻轻挪了挪身体，让那孩子靠得更舒服一点。然后——狐尾慢慢卷过来，在她身侧轻轻拢着飞霄的腰。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又像是某种本能的、下意识的保护。那截尾巴尖搭在她腰间，没有收紧，只是贴着那件宽大的训练服，像是替这片安静的角落多了一道看不见的围栏。她低头，继续看报告。
身高体重数据都很正常，月御翻过一页，心里想，大概就是白叶照顾的缘故。然后她看见了那行字——反应速度：102ms。月御的手指顿了一下，盯着那个数字愣了一秒，102毫秒。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那是顶尖猎手才有的反应速度，不是在训练场上练出来的，是在生死之间被磨出来的。她继续往下翻，其他的数据也是最优秀的那一档，很多和月御自己当年的测试结果差不多，有几个甚至更好。体能，一千米2分11秒。月御的睫毛动了一下，不光是长跑，短跑冲刺也是如此——那一栏栏数据看下来，除了力量相关的项目不算顶尖，其余全部达到了云骑军中优秀的那一档。
月御把报告放下，侧过头看了一眼靠在她肩上的那颗脑袋，她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更小，像是把那些倔强的棱角都收起来了，只剩下一团安静的呼吸。月御没有动，只是让它继续靠着。“说实话。”中队长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手里也拿着一份报告副本，“以她的天赋，日后或许可以接你的班，月御将军。”月御收回目光，继续看着手里的报告，“是啊，”她开口，声音很平，“说不定，她可以当上最年轻的骁卫，甚至是最年轻的将军。”她顿了顿，嘴角动了动，很轻，像是那点笑意还没成形就散了。她把报告合上，往旁边一放，然后轻轻动了动肩膀，让飞霄靠得更舒服一点。狐尾还卷着那孩子的腰，一下一下，慢慢地，像某种古老的节拍。“那样说不定我可以提前退休了。”中队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您才多大，就想退休？”月御没回答，也笑了笑。窗外阳光很好，照在这条长椅上，照在两个靠在一起的身影上。她低头看着飞霄的侧脸，心想，她还不知道这些数字是什么意思，她还不知道自己有多快。但总有一天她会知道的，等她知道的那天，自己大概已经习惯了这样坐在她旁边吧。
两人的笑声很轻，只是嘴角动了动，连声音都没发出多少。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月御搁在膝盖上的那份报告上，纸页边缘被风吹得轻轻卷起，又落下。靠在她肩上的那颗脑袋还是动了动——飞霄揉揉眼，迷迷糊糊地撑起身子，动作很慢，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那对青黛色的耳朵软软地耷拉着，眼神还有点涣散。她的手臂还搁在月御的膝侧，没有完全收回，指尖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勾了一下——下意识地，随手一撑，摸到了什么软软的、毛茸茸的、温热的触感。她愣了一下，低头看去，手里正抓着一条狐尾，灰褐色的毛色发亮，尾尖有一小撮白，像是雪地里落了一粒光。她顺着那条尾巴看过去——月御正坐在那儿，尾巴被她抓在手里，整个人僵住，像是被按了暂停键。“这是……啊！”飞霄的声音猛地拔高，“将军的尾巴！”月御的耳根下意识绷直，手腕一抖，那条尾巴“嗖”地一下从飞霄手里抽出来，扫到身后，紧紧贴着椅背，像一只受惊后缩回洞口的小动物。“啊不！将军对不起！”飞霄连忙站起来，慌慌张张地摆手，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她知道，尾巴是狐人极其敏感的部位，通常只有最亲密的人才能触碰。她刚才……她刚才……飞霄的脸开始发烫，那点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根，把那抹青黛色都盖了过去。空气在她们之间凝了一瞬，连阳光都像是慢了半拍才重新落下来。但月御没有生气，只是看着飞霄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嘴角动了动，很轻，像是无奈。“没关系。”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另外，你也不用叫我将军。”她顿了顿，“直接叫我名字就行。”飞霄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像是想重复那个名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嗯……？”月御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动作随意，像是在掸掉刚才那片刻的停顿，“既然醒了，先回去再说。”她转过头，看向旁边还坐着的中队长，“对了——你待会把飞霄的训练计划发我一份，我了解一下。”“好的，将军。”月御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侧过头——飞霄还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她，像是还没从那句“直接叫我名字就行”里缓过来。“走啊。”月御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飞霄回过神来，小跑着跟上去，身后那条新发的训练服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晃动。两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一前一后，像是在慢慢磨合一个还没写完的节奏。